C23


  晝短夜長的冬天,不到五點,天色一片頹勢,裹挾著暗紅的晚霞。

  孟勝禕與她相約先在商場門口碰頭,剛到不久,就看見了門外走來的她。

  梁霜影穿了一件棕色的呢子外套,上面的牛角扣顯得年輕,一雙黑色的高筒靴長及膝蓋,進門前有冷風吹著她披散的長髮,皮膚雪白,認真的化了妝,模糊了女孩與女人的界線,是不需要贅述的漂亮。

  孟勝禕玩味的看著她,「想開啦?」

  說話間,她們進了餐廳,俞高韻沒有辜負期望的,從帥氣的少年,長成了帥氣的青年,目光自然率先捕捉到他。然後,才是胡闖,聽說他高考失利,父母花了大價錢,才把他塞進了國外的三流大學。

  餐廳里擺的是圓桌,留意到視線固定在梁霜影身上的某人,孟勝禕搶先拉開了胡闖旁邊的椅子,優雅地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胡闖打趣說,「女大十八變呀!」

  孟勝禕不走心的回應,「謝謝啊。」

  他接著,「越變越驚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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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故意看向另外兩個人,自說自話,「今天誰請客?胡闖是吧?那太好了!」

  梁霜影笑了笑。俞高韻收回視線,心情愉快的說,「既然是這樣,那我也不客氣了。」

  「老子走了,你們慢用。」

  進行餐後閒聊的時候,胡闖說,昨晚在微信叫了安寧,不巧她今天要送親戚去機場,只能晚上過來一起唱歌。在座的人里,也就梁霜影有她的電話,準備買單換場之前,便給她打了過去。

  安寧還在從機場回來的路上,那段路霜影太熟悉了,一堵堵上幾小時都有可能,於是她說,時間很趕就算了,下次有機會再聚。

  話音剛落,安寧著急的說了句,「不會的!」

  梁霜影微愣了下,聽著她回到一貫的柔聲細語,「不會趕,我快到市區了。」

  莫名的就想到那半句詩——蒲葦韌如絲。

  他們進了KTV的包廂,孟勝禕卻跑去超市瘋狂消費,小吃果盤鋪了一桌,有些壯觀,她卡刷得高興,又壘了一個雞尾酒塔,自己先干為敬。

  瞧這架勢,胡闖馬上就要問,你失戀啦?瞥見梁霜影使勁沖他擠眼色,識相的閉了嘴。

  高高興興的同學小聚,演變成孟勝禕的個人演唱會,胡闖作為嘉賓偶爾串唱幾句,走得調是一個賽一個的遠。旁邊無奈的兩人,只好學著適應,順便聊著天。

  對了,俞高韻這麼提了聲,從衛衣前兜里掏出個東西,遞給了她,「有進步了吧?」梁霜影接過那隻紙折的『青蛙』,實在不想打擊他。這根本就是只丑蛤/蟆。

  如同以前一樣,她要拆開了重新折起。

  結果,攤開了紙,發現裡面寫有一行字,不是「我喜歡你」,是「我還喜歡你」。

  那瞬間,所有白駒過隙的青春,一幕幕倒退,公交站的雨點,蜿蜒上山的吊燈,晚風穿過的消防通道,掛著彩燈的聖誕樹,在她手心寫下的名字。

  臨了,孟勝禕唱到動情,嘶吼著那一句——有的人說不清哪裡好,但就是誰都替代不了。

  梁霜影站起來說,「……我去趟洗手間。」

  拐進女廁的門,融熱的感覺在眼眶裡打轉,她急忙仰頭,深呼吸著,好不容易將它們逼了回去,低下頭,還是有滴眼淚滑落到臉頰。怕揉壞了妝,她輕輕的擦,突然氣惱的咬著唇,重重地跺了下腳。

  記不清房間號,在走廊繞了一圈,她從包廂門上的小窗望了進去,找對了房間,也看見了安寧。是精心打扮過的樣子,恬靜而溫柔,她與俞高韻講話,微笑的眼睛,不必再去揣測心意。

  梁霜影推門進去,輪到胡闖瞎吼亂叫著,她沒有遲疑的坐到了孟勝禕身邊。

  有了醉意的孟勝禕,把頭靠向她的肩膀,嘀咕著莫名其妙的話,而她若無其事的,忽略了他的目光,偶爾笑一下高音劈叉的胡闖。

  我們是不是很像?都像個執著的傻瓜,拯救不了自己,也成全不了別人。

  -

  梁霜影僅代表自己,認為火鍋就要在喧鬧如市的環境裡吃,才有味道。

  顯然,身邊的這個男人,與她的想法頗有出入。

  禮賓穿著大紅旗袍,身段娉娉裊裊,將他們請進了包間,高雅的裝潢,一股子山茶花的清香。梁霜影脫下的羽絨服被衣套裹得嚴實,掛在落地衣架上,才記起手機在裡面沒拿出來,算了。

  點上紅泥小火爐,擺上鍋,盤裡鮮紅的肉片一卷卷疊成個井字,雖精緻,但少得可憐,所幸菜品碼了一桌,服務生帶上門離開沒有多久,鍋里的湯滾了起來。

  梁霜影還是和幾年前一樣,隨意地抓起頭髮,扎了兩圈,擼上袖子,小臂過於青白,端起一盤牛肉片,筷子撥著全部倒了進去,湯汁往高處濺。

  溫冬逸不得不出聲,「……小心衣服。」

  梁霜影確實餓了,從南方飛來的時候,她看著平流層上的雲霧,竟然睡了過去,空乘分發三明治和果汁的整個過程,都沒有打擾到她。

  亦如此刻。

  所有聲音皆有跡可循,湯汁翻滾,碗筷碰磕,慢慢輕歌,除了他們之間的對話,她沉默地進食,不置評,不看他。

  桌上的空盤漸漸多了些。溫冬逸含起一支煙,點燃,銀質的打火機,合上的瞬間比甩開利落,他身子往後一靠,慵懶的坐著,從那些搖曳生姿的煙霧之中,看見她的眼睫低順,在喝一份楊枝甘露。

  他指間的煙靠近嘴邊,又停下,先問,「課多嗎?」

  梁霜影不由地頓了頓,不帶什麼情緒的回答,「不多了。」

  「大四畢業?接著念?」

  她仍是毫無起伏的說,「畢業。」

  他微微頷首,接著問,「想好去哪兒工作了?」

  勺子落到碗底,梁霜影轉過臉來看著他,「還有一年半。」才畢業。

  溫冬逸欺身向桌面,撿起乾淨的手巾,同時說著,「未雨綢繆不算早了。」

  他伸手過去,自然地抹掉她腮邊的醬汁。

  「你們這個年紀,老是把談情說愛放在首位,以為踏出了校園事業能一蹴而就,要不就那麼乾耗著著。」

  毛巾還有點高溫消毒後的餘溫,比這親密的舉動都曾有過,只是時隔太久。

  眼下,梁霜影有些怔、一絲慌亂,這些情緒都冷卻在他扔到一邊的毛巾上。可能是她的心思不再那麼單純,會去揣摩他的弦外之意。

  因此,她回答,「我現在沒有男朋友。」

  溫冬逸稍顯一愣,想要撣灰,見它快燃到濾嘴,乾脆將菸蒂熄在了水晶的菸灰缸里,然後說,「只是一個提醒,不包含其他隱喻。」

  「總之,你該去考慮這些了,如果沒找到方向,我可以幫你安排。」

  在他說話間,梁霜影拿起了勺子,停住,又徹底擱下,目光落在似乎漸涼的紅泥小爐里,「你很閒嗎,我將來要怎樣,跟你有關係嗎。」她的語氣格外清凜,把疑問削成了陳述。

  「至少,我是有責任的……」他頓了頓,肯定而輕的說,「對你。」

  梁霜影再度轉過頭來,不言不語的看著他。

  「過去是我先招惹你,是我的錯。」

  他知道她沒走出去,沒有像她口中的自己,灑脫地走出過去。

  梁霜影想要裝作冷漠的笑一笑,卻實在牽不起嘴角,「我和你談感情,你跟我論對錯?」

  溫冬逸撇開視線,「當初你那番話說得挺好,我相信你不是一時賭氣,現在又何必呢?」

  「我傻啊。」梁霜影立刻接上。

  「聽見你未婚妻說你們之間就是一場交易,她還不想結婚的時候,我就覺得自己還沒傻夠呢。」

  真是久違的頭疼,溫冬逸微攏眉心。

  在這樁婚事上,鍾靈亮明自己與他無法達成共識,卻不見有什么小動作,居然悄悄找到她那兒去了。

  梁霜影忍不住問,「你們有錢人都是這樣?人前做一對櫥窗夫妻,背後各玩各的?」

  他輕抿著唇沉思,不到片刻,點著頭稱,是。

  「那我們分不分開,其實沒有差別?」她的眼神變得固執而困惑。

  這個念頭太危險,之於他們兩個人都是。溫冬逸難得認真地瞧著她,「所以你想不通什麼?」

  只不過轉瞬,回到了玩世不恭的味道,「懶得跟你說明白,就是我對你沒興趣了。」

  「……別這麼玩不起。」他低下眼眸,又倒出一支煙。

  多好,溫冬逸是完完全全的,不把她當小孩兒對待了,瞧瞧這話說得,多傷人。

  梁霜影擦了擦嘴巴,平靜地起身走向旁邊的衣架,背對著他,穿上羽絨服。

  她想,可能自己腦袋裡塞了一堆石頭,冥頑不靈,明明與他劃清界限以後的路,即使是座獨木橋,亦是那般筆直,她偏要拐進一條死胡同,去撞南牆,去頭破血流。

  夜幕之下,仍然車水馬龍,寸土寸金的城市,像個巨大的荊棘叢林。這片光景,映著梁霜影臉上的興致寥寥,直到看見那棟酒店大樓。

  溫冬逸大概是覺得,這家酒店周邊的環境她比較熟悉,卻不在意這裡存有太多,她不願意回憶的事情。

  那雙打著方向盤的手,骨節明顯,線條流暢,如同開去的方向,沒有絲毫的顧慮。可能,對他來說無所謂。

  溫冬逸把她送到了套房的門外,他交出房卡,肩膀倚著牆說,明天我可能沒那麼早下班。

  等了一會兒,沒有下文,意義不明。晚餐留下了前車之鑑,這次梁霜影不作他想,點了點頭。

  整間套房大而安靜,習慣了室友外放的電影台詞,或是父母在門外大動干戈,她有些不適應,將電視機打開,弄出了點聲音,才脫下羽絨服準備洗澡,手機從口袋裡掉在了地毯上。

  她彎腰拾起的同時,按亮了屏幕,在一個小時前,俞高韻就發了一條消息:「到京川了?」

  梁霜影給了回應,便扔下手機,剛從行李箱裡搬出護膚品,沒想到那邊的人秒回:「給你發個攻略,你看看想去哪裡。」隔了須臾,又發來:「住的地址給我,明天過去接你。」

  梁霜影緩緩坐在了床尾凳上,回了句:「武忠路,星輪酒店。」

  暱稱變成對方正在輸入,但是打了半天,卻沒有對話框冒出來。於是,她先說著自己要去洗漱了。

  他很快回覆:「早點休息,晚安。」

  她猶豫了半晌,只發了個,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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