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24


  室內的暖氣實在太誤導人,正午的日光又營造出溫暖的假象。

  梁霜影本來換下高領的毛衣,一出酒店的門,刺痛頸部的冷風,差點把她逼回去再穿兩層。

  不過,瞧見了身穿黑色羽絨服,連拉鏈都不拉上的俞高韻,面龐清爽笑眼盈盈。

  她走過去,指著那輛鈦銀色的中型轎車,眨眼微訝,「你的?」

  他嘴角得意的翹起,點著頭。

  梁霜影沖他豎個大拇指。

  俞高韻笑開了,下巴一擺,「走!」

  他們先後繫上安全帶,車子慢慢開下了酒店門前的斜坡,他說著,「提前說一句,我的駕齡就幾天,路上太堵,還是坐地鐵更方便。」

  俞高韻瞥見了她的表情,故意嚇唬道,「沒事兒,這車防撞系統不錯,等會兒從那彈出來個氣囊,保你不毀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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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霜影配合著緊張起來,「去年我學校讓交了二十塊的意外險,現在還有效嗎?」

  北方的冬天基本就是旅遊淡季,他們買票進遺址公園,開開心心的逛了一圈。俞高韻講解起來像模像樣,口條特別順溜,梁霜影還真以為他縱覽名勝,見識淵博,結果,瞄到了他藏於背後的手機。

  「俞高韻,我發現你作弊了!」她笑得非常明媚,要去搶下他的手機。

  俞高韻一邊往後躲著,一邊揮高了胳膊,不讓她碰到,還笑著聲東擊西,「誒誒誒,你看那邊有鵝!」

  寒冬臘月,湖面都結了一層冰,哪來的鵝?

  天色漸深的時候,他們去了路邊的燒烤攤。

  在一旁的計程車、私家車、公交車混亂交戰的背景下,坐在對面,容貌近似少年的男人,被撒著孜然的烤串,燙到了舌頭,他猛喝一大口飲料,扭過身喊道,「老闆,可樂是熱的啊!」

  梁霜影哈哈笑起來。

  他們的聲音差點淹沒在嘈雜之中。

  在體育場館外的洗手間裡,梁霜影面對鏡子,遲疑一會兒,還是補上口紅。

  演唱會開始之前,她拿出了手機,難怪半天沒聽見響,不知道什麼時候沒電了。

  留意到她不安的神情,俞高韻翻過自己的手機殼,說著,「可以到蘋果官網買,這後面自帶備用電池,不然我先拆給你?」

  梁霜影忙說不用,「你不是還要給胡闖直播嗎?」

  經過她的提醒,俞高韻才記起來這回事兒,興沖沖地給胡闖彈視頻,巧的是,對方接通的剎那,演唱會的舞檯燈光亮起。

  接下來的每一首歌,都是全場的大合唱,而俞高韻多次想與視頻里的人搭話,都讓胡闖熱淚盈眶的懟了,「誰要看你啊!我要看周杰倫!」

  終於,當《七里香》的前奏響起,在他們三人之中,無論是誰,再也找不到那個時候開懷的原因,只能看見某些屬於青春的東西,乘著他們登不上的列車,漸行漸遠了。

  臨近演唱會尾聲,禮花接連升空,跟著周圍的歌迷瘋狂地喊Encore,捕捉到人影返場時尖叫。

  時間快要到十二點,她和俞高韻在一間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裡。

  外面是一條柏油馬路,燈光照不到的地方,一片黑暗,眼前的玻璃似鏡子一般,照出俞高韻走來的身影,他拎著一小袋芝士蛋糕,兩盒檸檬茶回來,在她身邊坐下。

  梁霜影拆開了蛋糕的包裝袋,插上一支藍色的蠟燭,對他說,「生日快樂。」

  俞高韻真誠地道了一聲謝謝,包括了謝謝她,答應來陪他過生日。

  夜深人靜的時刻,有些話變得容易說得出口,梁霜影的睫毛垂落下來,發現吸管染上了一點口紅,她發現自己還是不能完全釋懷,投入另一段新的感情中,只好說,「其實,安寧她……」

  不曾料想,俞高韻打斷她說,「我知道。」

  「我想跟她說清楚來著,但她不想聽,可能是覺得……」他緩慢地微笑,「放棄的太早,以後會遺憾吧,再等等,或許還有希望。」

  這句話,一直在梁霜影的腦海中,著了魔似的反反覆覆,不僅是觸動,還有感同身受,為什麼我們總是在徒勞無功的事情上,執迷不悟呢?

  酒店的電梯門打開,她走了出去,抬眸的瞬間,停下了腳步。

  她的房間門前有個男人,而他應該在抽菸。

  走廊寂靜的燈光下,溫冬逸背靠著門板,身形高挑,微斂眼眸,若有所思的走神,另一邊手放在兜里,中間掛著件外套,上身只穿著一件襯衣。

  一眼望去他是白色的,他很適合白色的衣服,只能看見透著驕矜的高貴,看不到他的殘忍。

  當男人抬眼的時候,他們僅有兩步之隔。

  溫冬逸一直將那張臉蛋視作是松林針葉上的雪,白到泛青,今晚不像了。

  女孩唇上不再是屬於自然的那抹紅色,而是刻意讓它濃烈的,如同弗拉明戈女郎的裙擺,身上垮著昨天的羽絨服,底下卻換了件低圓領的毛衣,夠到鎖骨的凹陷。

  最後,才是梁霜影手裡一些不明所以的東西。

  在他身前停下,他冷著一張臉,以目光打量她,仿佛心裡正整理著要怎麼算這筆帳的神情,好久沒見,她竟然有些懷念。

  梁霜影低頭掏出房卡,眼影朦朧成暮色,她又回頭瞥了眼什麼,問著,「不用搬回去嗎?」指的是那個鈦金垃圾桶,它突兀的豎在走廊中間,很難讓人不去在意。

  「開你的門。」他這麼說著,順手就把煙熄在了細小的石米上,一堆菸蒂之中。

  進了房間,玄關的燈控自動亮起,她被攥住了手臂,往裡面拽去。

  梁霜影幾乎是跌進了沙發里,而他將自己的外套隨手扔在一旁,坐在了茶几上,與她面對面,長腿敞在她的身子左右,膝蓋抵著沙發坐墊,奪走她手中的螢光棒和頭飾,直接砸了出去。

  本來她是要留作紀念的,這下肯定是摔斷了。

  客廳昏暗,溫冬逸背對著電視牆,那裡的壁燈應該是暖色調,卻怎樣與他的眼神一樣,顯得更陰沉了。

  空氣仿佛凝滯在一起,繃成了一根鋒利的線。

  溫冬逸問,「手機沒電了?」

  她沉默了一陣,點頭。

  「上哪兒去了?」

  梁霜影發出的聲音平靜如水,「看演唱會,我說過的。」

  溫冬逸皺起了眉,「你自己一個人?」

  她隱約嘆了聲,口吻有些無奈的解釋,「我說要和朋友看演唱會,沒說他要跟我一起來,也沒說我朋友不在京川?」

  只見溫冬逸緩緩闔了下眼,那些森然的神色隨之忽隱忽現,「哪個朋友?」

  這個問題有一套趨近於標準答案——我和誰一起出去關你什麼事。或者是,你有什麼權利干涉我的人身自由。

  可是這般迂迴的爭執,最終還要繞回去,也是浪費口舌,與她性格相駁。於是,梁霜影如實回答,「俞高韻。」

  溫冬逸的表情稍有所動,暫時看不出情緒,「你們還有聯繫?」

  她生得哀愁的眼睛,望了他一會兒,輕聲說,何止。

  不完全是挑釁的意味,但只要摻雜了一點,對溫冬逸來說,都是引火的種子。他的聲音低了幾分,「你知道他跟我是什麼關係嗎?」

  「我知道。」她肯定的回答。

  有一瞬間,他無端的走神,視線從她足以令人著魔的唇上掠過,她在綻放,卻將那一面展示給了別的男人。

  須臾的寂靜之後,她又說了兩句話。

  「俞高韻都告訴我了。」

  「他對我一直是坦誠相待。」

  倏地,溫冬逸抬腳踹向了沙發,她驚得一個激靈,猝不及防的被他拽住了胳膊,整個人撲向他身前,膝蓋差點跪到地毯上。

  那股菸草的氣味使勁往她鼻息里鑽,溫冬逸嘲諷的勾著嘴角,「坦誠相待?在床上嗎?」

  他竟然有些失控了。

  梁霜影還是直視著他,還是那樣掀不起波瀾的語調,「你不是對我沒興趣了?行行好,給我留條後路。」

  大概誰都能聽得出來,她是故意這麼說來氣他,也帶著一點自暴自棄的打算。

  握著她胳膊的手慢慢鬆開,溫冬逸的眼神漸漸沉靜下去,但她來不及揣測他的想法,捕捉到一絲痕跡時,他已經欺壓而來,撈過她的腦袋,吻了下去。

  梁霜影試圖掙脫,另一隻手仿佛將她釘死在沙發里。她緊抿著唇,就有牙齒咬上她的唇。

  後來,溫冬逸按住她的肩膀,與她拉開了些距離,在她幽暗的視野里,不知怎麼,他的神情就連擰著眉頭,都變得柔和,尋求安慰的埋怨著,「我等了你一個晚上……」

  她懵了。

  溫冬逸服輸了嗎?並沒有,他很清楚,該用怎樣的手段蠱惑女人,甚至讓她清醒著放棄掙扎,況且一個連刀刃都不曾摸過的女孩,要如何抵抗一個滿身血污的男人。不過,恰恰是這樣的懸殊感,吸引著她去探究,從好奇到嚮往、崇拜,攪碎這些虛的東西,鑄造了迷戀。

  所有飽受詬病的愛,都伊始於迷戀。

  梁霜影被指引著翻身,跨坐在他的腿上,任他將自己的羽絨服剝落到肩下,等不及地捧住她的臉,和她激烈的接吻,她的舌尖柔軟,唾液仿佛是清甜的。

  拋開了羽絨服,毛衣再脫去,那長發灑落下來,他擁住了那身體,再吻,啃她的下巴、嘴角。

  溫冬逸還是那個性感殘忍的野獸,她成了砧板上的魚肉。

  環在他頸項的手,被他拉了下來,將她剩下的黑色打底衫,扯出一隻袖子掛著。

  梁霜影被他抱著,與他身體幾乎再沒有距離,他的氣息噴灑過來,她幾度屏息,渾身繃緊。

  溫冬逸伸手攬過她的後頸,仰起頭,下頜線條優美至極,與他唇舌交纏了會兒,她身子一軟,跌坐下去。連最後一層打底衫,也被他扔到一旁。

  對上彼此的視線,他輕柔地撫開她的頭髮,一雙繾綣的眼睛,生澀而惶恐的、依賴著他的眼睛。

  「梁霜影……」他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清晨樹霜的影子,白晝里的星辰。溫冬逸輕笑了下,真能糊弄人……可他偏偏被糊弄到了。

  他清楚的知道,踩過這一條界線,就要長久的糾纏下去,再不是能輕易折斷的關係。她在懸崖邊上,繼續往前走,與她將來可能會遇見的,簡單純粹的愛情故事,永別了。

  溫冬逸停下自己的動作,喉嚨喑啞的說,「到此為止吧……」原本他想說聲『對不起』,卻又覺得這種你情我願的事情,犯不著道歉。

  在他的陰影底下,她嘴唇周圍是口紅暈開的痕跡,輕輕開合著說,「滾出去。」

  溫冬逸微愣不足片刻,低聲笑了一下,說,「這整個酒店都是我的,你讓我滾哪兒去?」

  原來是這樣。梁霜影的眼皮微微顫一下,眼神還是偏執的,「那我滾行嗎?」然後透明的淚水從眼眶溢出,從她的眼角滑落下去。

  他的笑意驟然褪去,未免太冷酷,「你不要哭,都是你自找的。」

  他說的對。梁霜影喉頭一熱,忍不住閉緊眼睛哭出來,捂住了自己的半張臉。

  溫冬逸有點受不了哭哭啼啼的女人,還是疼惜地輕撫她的臉,卻說著,「我是不是對你太好了,才讓你以為我很有同情心?」

  梁霜影聲音哽咽著回嗆他,「好在哪?!」

  她扯出一些苦笑,「你告訴我,你對我好在哪兒了?高興了就出現,不高興了連影子都找不到,我最寶貴的時間,都是在等著下一次沖你搖尾巴,這是你對我的好?」

  他認為自己是她的救世主,以憐愛的姿態,在她沒聞過石榴花的時候,直接掰開熟透的果實讓她吃,還要打破她的幻想,告訴她石榴花是無香的。

  既然她接受了真相,就不能放過謀殺她這份青澀的男人。

  「溫冬逸……」她緩緩搖頭,「我不要當你的寵物。」

  「我要你。」

  梁霜影從來稱不上豁達,小女生喜歡東西,她都喜歡,不過是沒有必須要得到的想法,所以看上去孤傲清高。如今,她已經被打回原形,不管對與錯,只想要他。

  「我要你這個人!」

  溫冬逸怔著看了她有幾秒的時間,冷靜的起身,走向了酒櫃。

  她的手肘往後撐著,從沙發上坐起來,看著他熟練且急躁的開了瓶酒。

  金色的威士忌被當做廉價的啤酒,沒有了品賞的價值,一股腦地灌進他的口中。

  溫冬逸抬眸,琳琅的酒櫃之中,是鏡子,是沙發那兒的女孩。一件件撿起散落的衣服,沉默的穿上,她的身軀,比那些他名字都記不清的女人,都要瘦弱。

  可是,他知道自己給了她最多的善意,多到一點一點消磨他的底線,讓他錯以為,一切還在自己能夠輕鬆應付的範圍之內。

  下一秒,溫冬逸將酒杯狠狠甩向地上,迸裂的瞬間,嚇得梁霜影閉緊眼睛,玻璃渣子甚至飛到了沙發那頭的地毯里。

  然後,溫冬逸換上了招她煩的笑容,對她說著,「晚安。」

  感謝酒店的門,不會隨他的脾氣那般,暴戾的關上。

  梁霜影靠向沙發里,竭力地深呼吸,因為暖氣似乎要把氧氣烘乾了。然而吸進肺里的,都是酒的味道。

  她挪動了腳,下意識地低頭,是鞋底踩到一小塊玻璃,抬頭,又發現了他留下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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