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28


  寂靜的燈光仿佛一幅焜黃的油畫,囊括眼前男人黯淡的輪廓,胃裡僅剩的酒精,可能靠著眼淚全排出體/外,此刻梁霜影的意識清醒,而溫冬逸哄了她半天,也熄火了。

  梁霜影推開他的肩膀坐起來,拾起他的襯衫穿在身上,腳步踉蹌地進了衛生間,紮起頭髮要卸妝,且不想再理會床上的男人。

  赤/膊的男人翻身下床,提起褲子隨便一扣,撿了桌上的煙盒倒了一支煙出來,歪著頭點上火,眼前迷迷不去的微弱火光,隨著菸頭從暗復明。他感覺悶得慌。

  等溫冬逸抽完一根煙進來上廁所,她正好閉著眼睛,往臉上揉著洗面奶。

  面對著馬桶,他扭過頭來,她彎下腰接水沖臉,在她的衣擺下方,雙/腿之間還殘留著血絲,淡淡的像一片鏽跡。

  梁霜影抬起頭把臉擦乾,看見鏡子裡的自己眼眶還是紅的,還有男人穿起褲子的動作,她撇開目光。

  「我想洗澡,你先出去。」梁霜影這麼說著,就把他推了出去。

  溫冬逸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把浴室的門關上了。他在門外頓了下,又回到床旁的沙發椅里坐著,掃一眼散落地上的衣服,靜靜聽著浴室的水聲。

  梁霜影再出來的時候,裹著酒店的浴袍,露出的皮膚是蒸熱的紅,垂著濕漉漉的濃黑長髮。

  她將自己提著的吹風機,遞到他眼前說,「幫我吹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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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少有人用這種命令的語氣跟他說話,溫冬逸抬眼與她對視一會兒,就接過吹風機。

  梁霜影轉身背對著他,往床邊一坐,他把吹風機接上電源,坐在她身後,抓起她的濕發。

  還沒吹幾分鐘,瞥見她抬起胳膊似乎是在擦眼淚,溫冬逸即刻關上吹風機。

  「什麼情況,太燙了?」

  梁霜影搖搖頭,他看不見她的臉,只聽到她聲音抽咽的說著,「以前我就想……談戀愛的時候,一定要讓他給我吹頭髮。」

  溫冬逸張口想說她傻,卻半響沒能說出什麼,又打開了吹風機,嗡嗡作響,她的聲音顯得飄忽了些。

  「還想等他下班,想要他周末有空就來學校接我,我們可以一起去超市,一起做飯……」

  聽著她說這些幼稚且浪漫的想法,溫冬逸沒辦法回應什麼,而她也是因為知道這些不可能實現,才哭的。

  溫冬逸沒有一點不耐煩的念頭,給她吹乾頭髮,抽了吹風機的插頭,起身走向浴室。

  等他洗完澡出來,見到床上被子鼓起的形狀,所有動作都放輕了。直到溫冬逸掀開被子躺進高床,能感覺到她沒睡著,才翻身去摸床頭柜上的手機。

  梁霜影轉過來側躺著,困頓的斂著眼眸,「鍾靈姐是在電視台工作?」

  「是啊……」溫冬逸刻意不看她,然而手機屏幕上的時事新聞,一個字也沒讀進腦子裡去。

  有一刻的沉默之後,梁霜影問他,「我能抱著你嗎?」

  溫冬逸不自覺地抿唇,鎖了手機屏幕擱在一旁,胳膊環過她單薄的肩膀,讓她躲進自己的懷裡。

  梁霜影抱著他精實的腰間,揉了揉哭得乾澀的眼睛。

  寬闊手掌輕輕拍著她,溫冬逸哄孩子般說著,「睡吧。」

  梁霜影攥緊他的浴袍,一會兒才說,「……我捨不得。」

  她可以把這個懷抱幻想成安穩的港灣,卻明明白白的知道,只有這樣一個晚上而已,捨不得浪費。

  又靜了須臾,饒是溫冬逸也想不到該說些什麼,「……明早想吃點什麼?」

  「都可以。」她倒是回答的快。

  溫冬逸頭一次跟一個女人躺在同一張床上,只是談天,只是相擁著,聊以度過慢慢長夜。

  電視台大樓里,負責剪輯的同事打了一個哈欠,他瞥一眼牆上的時鐘,二十三點過半,又偷偷瞧了一眼正在審片的上司——鍾靈聚精會神地盯著屏幕。

  看來不到凌晨一兩點,是下不了班了。他沮喪的想著。

  在屏幕傳出的造作笑聲和浮誇音效之外,飄來幾下敲門聲。一個面生的女人胳膊底下夾著棉服,手裡捧著兩杯熱咖啡進來了。

  她先將咖啡遞給了無關緊要的男同事,又轉向旁邊,這位容貌比起女明星也不遜色的女人。

  「鍾靈姐。」即使不知道鍾靈的具體年紀,叫姐也是行業『潛/規則』,是尊稱。

  等到屏幕播完一段畫面,鍾靈才不慌不忙地回頭,沒接咖啡,倒是微笑起身,示意她出去說話。

  站在剪輯房外,徐悅苦笑賠禮,「真是太不好意思了今天……舒晨那孩子不懂事兒,您別跟他計較。」

  她口中的舒晨,男,二十出頭,網劇出道,跟著得了個上星播出的IP偶像劇男主,皮相符合大眾審美,一夜爆紅,典型的當代小鮮肉。

  只是,這位小鮮肉家裡有點小錢,評價一句嬌生慣養不為過。鍾靈最近籌備一檔新節目,舒晨便是人選之一,上午被經紀人助理簇擁著到了台里對流程,一坐下就意見頗多,這又不想干,那又不配合,鍾靈聽著變了臉色。

  小青年不知收斂,反而坐那兒嘀咕,現在看他好欺負,等他以後身價水漲船高,還不是要喊他一聲舒晨老師。

  鍾靈當即撂了台本。

  「新人嘛,缺少磨練,性格難免直了些,我又不是沒見過。」沒點真材實料,下巴頦抬得比誰都高,最終曇花一現的,她也見多了。

  今日鍾靈一反常態的,沒用上色號張揚艷麗的口紅,略染淡芙蓉的唇色,著實有幾分婉約,說的話卻讓人笑不出來,「說『計較』就太抬舉我了,我挺喜歡這孩子的,而且他說的對,節目能不能爆都沒個保證呢,不來就不來吧。」

  明夸暗諷的誰聽不明白,關鍵舒晨這一方就不是要推掉節目的意思,他們已經放了風聲給粉絲,話題也在預熱,前期工作都準備好了,就這麼從參演名單里摘出去了。

  徐悅表情急切正要說什麼,邊上傳來清朗的男聲,「在忙呢?」

  她們轉過頭,即瞧見穿著簡單隨意的張墨清,和他拎著的一塑膠袋。

  「沒事兒沒事兒,你們先聊。」他說著就看似是在避嫌的,往回走了一段距離。

  男人光是背影就透著點禁慾,又有點書卷氣息,正是如今實力派男演員之中,最炙手可熱的一位。

  只憑氣質會他以為是貴公子出身,哪知他十六七歲跟著話劇團走南闖北,演藝事業全靠自己打拼,早些年因為一場飛車戲險些送命,時至今日,銀幕戰績光彩奪目。

  徐悅收回花痴的目光,提起精神跟鍾靈一頓好說,總算定了明天再帶著人來重新對一遍流程。她連連稱謝的離開,與張墨清擦肩而過。

  過道里,男人聲音通透清晰,語氣隨和近人,「年前沒回國,回來又趕上路演了,剛剛跟劇組在邊上的小酒樓聚餐,就想著過來給大家拜個年。」他手裡拎的應該是宵夜了。

  一路朝著電梯走去,不忘側耳傾聽的徐悅,當下解了疑惑。去年張墨清跟鍾靈的團隊,合作了一檔旅遊行走類的綜藝,口碑收視雙豐收。

  進電梯之前,最後聽到鍾靈客氣的說,「您真會挑時間,這個點就剩我跟小袁了。」

  徐悅嘆氣,這個行業里資歷越深的,混得越久的,越懂得做人,沒有所謂的常青樹,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換誰犯個致命的錯誤,都能摔下馬,想再爬起來就難了。這回要是舒晨真得罪了人,將來他但凡出點事兒,那些抱團生火的媒體人,就能把他往死里踩。

  能果腹的茶點鐘靈沒動,都留給了男同事,她端著一碗甜湯攪了兩下子,對張墨清說,「對了,有件事兒我還想找你打個商量,就是不知道你年底有沒有排開檔期。」

  他故意有些遲疑,才開口,「要不先跟我通通氣,我助理一會兒才過來。」

  鍾靈拍了拍吃得正歡的男同事肩膀,又將張墨清請去了隔壁的小組會議室。

  將甜湯擱在眼前的桌上,拉出椅子坐下,他們的距離,只差一點就能挨著肩膀。

  張墨清打量著面前這一張美艷的臉,再與靈動的眼對視著,他牽起了唇說,「想我了嗎?」

  「想……」鍾靈拉長了音,接上說,「你怎麼還沒捅個大簍子呢?」

  「這樣啊,那下次我上節目尥個蹶子,你來美人救英雄?」

  鍾靈胳膊肘支在桌上,撐著腦袋瞧他,「如今男/色盛行,您這把年紀了還能分一杯羹,才是真『美人』。」

  「別人說不算,我就想讓你選選,鮮肉跟臘肉,哪一個是你的口味?」他眸色深深地望著她,來的時候不巧,聽見了她說的那句『我挺喜歡這孩子的』,真是吃味。

  鍾靈眉間微攏地思考著,「鮮肉固然鮮美,臘肉也有風味,可難選了,不然都要了?」

  話語才落,就被男人捏住了下巴,晃了晃,「你這個小貪心鬼!」

  鍾靈打落了他的手,瞥見白板上那些記錄綜藝的照片,意帶輕嘲的笑了,「我們台里最近一檔親子節目挺火的,抱個娃做遊戲,照顧一下吃喝拉撒,代言簽到手軟,個個賺的盆滿缽滿,你說說你結婚三年了,屁都沒生出一個來,可惜了。」

  這一番特地趕來膈應他的話,卻沒發揮半點作用,張墨清臉上仍舊一片雲淡風輕,「好好一碗甜湯,非得往裡撒鹽巴?」

  有關愛情的影視劇總有一個結局,一個可以看見的終點,若不能這樣戛然而止,免不了被世俗的橋段凌遲。

  鍾靈拿筆挑起桌上的一摞紙張,從下面搜出一盒煙來,點上抽了兩口,故意將菸灰撣進甜湯里,「我和你說過吧?別跟我玩各取所需那一套,我不像你說出戲就能出戲,我一定逼到你離婚為止。」

  張墨清摸了摸她的頭髮,極有耐心的說,「你說的我都記著,我們這個行業,離婚又不是簽個字就完事兒了,你總要給我點時間。」

  鍾靈默默盯著他一會兒,從她的神情揣摩不出什麼意思,「……你可別讓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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