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29


  梁霜影能感覺到眼皮上被光亮照著,卻沒力氣睜開眼睛,她知道男人下了床,然後『咚』的一聲,可能是他不小心踢倒了什麼。

  過一會兒,才聽見他極輕地關門離開。接著,她又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一直睡到下午一點半,將手機重新擱回床頭櫃,從床上坐起來,一陣迷糊,還有點酒後頭疼。

  這時,浴室里傳出嘩嘩水聲。有人在沖澡。

  梁霜影心中有幾分愕然,他怎麼還在這兒?

  她掀開被子,光腳踩在地上,正要去扯下搭在椅子背上的衣服,就聽一陣門鈴,和服務生親切的說,「Roomservice……」

  梁霜影直接摟緊浴袍去開門,還以為是來打掃房間的,結果是來送午餐的:一碗海鮮粥,糖醋拌蘿蔔條,一杯鮮榨果汁。

  她微微愣神一會兒,剛剛執起筷子,洗完澡的溫冬逸走出來。他頭上蓋著毛巾,精瘦的腰間圍著浴巾,身材具有可觀賞性。

  溫冬逸揉了幾下後腦勺,將毛巾掛在脖子上,坐在了她的對面,額前的頭髮沾著水,遮擋了眉峰。

  「早上出去游泳了。」溫冬逸這麼交代了一句,見她一邊低眸咬著蘿蔔,一邊默著點頭。再無話可說。

  溫冬逸起身走到一旁拎起自己的褲子,掏出一本錢夾。他知道這個時機不恰當,但是,「考慮到我們以後不常聯繫,這個你收起來……」

  

  那隻修長的手壓著一張銀/行卡,推到她的眼下,她緩緩抬眸,他乾淨俊朗的臉,讓人產生柔情的錯覺,「裡頭有三十萬,收著,萬一將來用得上。」

  即使換了台詞,不照樣是事後甩支票的爛俗情節嗎?梁霜影搖了搖頭,指尖按住這張銀/行卡,又給挪了回去。

  因為溫冬逸了解她家裡目前的情況,不希望她受苦受累的為生計奔波,然而她不領情,他攏了眉頭說,「我以為你很聰明。」

  梁霜影說,「我不聰明。」然後低下眼帘,繼續吃她的海鮮粥。

  晚上七點的航班回珠江市,梁霜影填飽了肚子,不耽誤時間,利落地換上長袖的衛衣、牛仔褲,嫌熱地挽起袖子,打開行李箱收拾行裝。

  溫冬逸不知何時又進來,只倚著窗沿抽菸,也不說什麼,她便自顧自地整理,當做他不存在。

  即將扣上行李箱的時候,被他喊住,「外套隨身帶著,落地就冷了。」

  梁霜影的動作停頓片刻,覺得他說的有點道理,於是翻出一件大衣搭在一旁。

  溫冬逸吐出一口煙,視線透過青霧,落在她的身上、她的小臂,好像她的皮膚下沒有脂肪,一隻手掌就能握住她一對手腕。觸及她懨懨的神情,他目光複雜,眉宇沉黯。

  掐滅菸頭,溫冬逸大步走到她面前,捉起她的手,把銀/行卡強行塞進她手裡。

  梁霜影想往後抽出手臂,卻掙脫不掉,吸氣微啟雙唇,結果沒能出聲。因為溫冬逸先指著她,眼神凶得要命,她只能抿住唇。

  將她掌心折起捏住銀/行卡,溫冬逸才鬆開說,「想存著就存著,想花就花了,我會往裡打錢。」

  梁霜影依然不說隻言片語,連眼都不帶瞧他,只把銀/行卡塞進錢包,再塞進行李箱最底下。

  -

  從四季如春的海島回來沒幾天,大三的下學期抓住冬天的尾巴,拉開序幕。

  課程已經少到可憐,除掉每周兩次的上門家教,還有空餘的時間,梁霜影找到一份簡餐店的兼職,老闆娘多有關照她,不算辛苦。

  在她清洗一堆餐盤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

  摘掉了塑膠手套,她接通電話。那頭的女人自稱是某個舞劇團的人,問她是否有意向面試一個角色,聽得她滿腦大霧,當女人說出之前她和他們的導演見過面的時候,梁霜影才恍然記起,在汪磊的婚禮上,溫冬逸介紹的那個男人。

  面試地點在京川。

  這一趟去京川,梁霜影只跟室友打了聲招呼,其他人都沒告訴。

  飛到了另一座城市,春天照樣令人精神睏乏,但是因為不熟路,梁霜影也不敢休息片刻,提前從快捷酒店出來。

  當她正一邊用手機檢索著地圖,一邊邁出腳步準備穿過人行道的時候,似有預感般,她轉過頭,瞳孔驟然放大,耳畔響起路人的驚呼。

  今天一大早上,溫冬逸一直與德國老外打交道,聽著隨行的翻譯滔滔不絕,陪同的外國女人頻頻向他暗送秋波,而他無比專注地吃完一頓早餐。

  溫冬逸自己驅車前往公司的路上,最近他經常掏出手機掃一眼,卻仍然沒有看見他想看見的信息,心底鄙薄自己幾句,然後就把手機扔到儀表台上。

  他給梁霜影的銀/行卡,綁定著他的手機號碼,只要她動了裡面的錢,他就能收到消息提醒。

  可梁霜影真是有志氣,一分錢都不碰,倒是很符合她的性格。

  不過,溫冬逸還是懷疑銀/行方面會否出現問題,甚至使喚助理前前後後跑了好幾趟銀/行去問詢,也差點沒忍住,想要將綁定號碼改成她的,他就天天往裡打錢,天天讓她的手機不得安寧,與他的心緒一樣。

  溫冬逸沒能料算到再一次聽見她的消息,竟然是與李鶴軒的通話之中,他說,「冬逸,你保持冷靜聽我說,是這樣的……」

  梁霜影剛剛出了車禍,目前人在京川的醫院。李鶴軒猶猶豫豫的說,「可能……你得有個心理準備。」

  聽到這句話,溫冬逸沒來由的想起,幾年前那個晚上,她像一陣雪花,一下撲進他的懷裡,轉眼間,她又哭喊著煩透他了。

  他從不認為自己是個容易心軟的人,卻架不住她的眼淚和委屈的臉,只想抓過來先親一頓再說。

  除此之外,他什麼都沒想,不敢想。

  一個小時前。

  一輛摩托車洶洶地朝著梁霜影衝過來,將她整個人刮帶了一下,她的身子往後撲倒,膝蓋跪磕到路肩石上,瞬間冷汗直冒,疼得起不來,周圍的人趕緊撥打了救護車。

  禍不單行。手機摔得死活開不了機,而她只背得出覃燕的號碼,遠水救不了近火,反而會徒增家人的擔憂。

  可是身在異地,孤立無援的感覺,又讓梁霜影慌亂不已。

  忽然間,她記起第一次去酒店找溫冬逸,第一次見到他的幾位朋友,以及他桀然得意的說,「我贏了你就讓她差遣一次。」……

  於是,梁霜影抽出錢包夾層里的一張名片。

  李鶴軒到醫院的時候,梁霜影的診斷結果已經出來,左腿髕骨骨折,給膝蓋打了一圈石膏,其他的倒沒什麼,養上十天半個月,又可以活蹦亂跳了。

  作為溫冬逸多年老友,李鶴軒閉著眼睛都能數出這位太子爺的臭毛病,其中有一條就是——溫冬逸經常捉弄別人,卻不容許別人稍稍戲弄他一下。

  思及此,李鶴軒傾身靠著病床前的床欄,對病床上的女孩說,「妹妹,跟你商量個事兒?」

  故意用危在旦夕的語氣,說出梁霜影的情況,掛了電話,李鶴軒已經預見『惡作劇』的後果,就馬不停蹄地溜了。

  雖然梁霜影同意了『嚇嚇溫冬逸』的主意,但是她沒有想要這個機會見到他的真心,或者圖謀什麼,只是單純要折騰那個男人,以報他害她多年『誤入歧途』的仇。

  而這一條歧途,終於快要走到盡頭,因為她正嘗試著不把他鎖在一個盒子裡,小心翼翼地擺在那兒不敢觸碰,就打開,任憑他如風箏般遠走高飛,最好是帶走她涉世未深的愛戀。

  她要學著去期待真正屬於自己的人出現,這個人能為她阻擋,不僅僅是晚涼風,還有冬日裡的風雪。

  可惜,當見到溫冬逸走進病房的瞬間,就像陡然攥住了他這一隻風箏的線。

  梁霜影不得不對自己坦誠,她還盼望著,那個屬於自己的人,會是他。

  手裡攥著西裝外套的男人,大步流星趕到病床前,他臉上緊張的神色尚未消退,擰著眉問她,「你什麼情況?」

  仿佛聞到山雨欲來的氣息,梁霜影回答的遲了些,她小聲地說,「……骨折。」

  他意味不明的笑了聲,「骨折?」

  溫冬逸這樣的笑容,讓她橫生毛骨悚然的感覺。

  果然,他嘴角一落,眼底全是陰惻惻的怒意,「肇事的人呢?」

  梁霜影的視線下意識往門外探去,他敏銳地捕捉到答案,隨即轉身,邁著一雙長腿出了病房。不到片刻,外頭傳來乒呤乓啷的響聲、孩童的尖叫、女人的高呼勸阻,醫院沸騰得就像過大年。

  在這件事情上,梁霜影相當佩服他,當著警/察的面動手打人,完事扔了張名片,打了個電話,一切仿佛沒發生過一樣的擺平了。

  不過,下一個就輪到收拾她了。

  這會兒護士畏懼他的眼神,與男人剛進門的時候,可以說是大相逕庭。

  溫冬逸再次出現她的眼前,襯衫衣領的扣子失蹤了兩顆,唇上掛著一道血痕,詭異的陰柔美,語氣明顯還是氣急敗壞的,「就是個骨折,還要我做好心理準備?這招誰想的,你的主意還是他的主意?」

  當下,梁霜影面前兩條路,要麼裝作聽不懂他什麼意思,有那麼一些些可能躲過去,要麼仗義一點說,「我。」

  溫冬逸嚴肅的說,「是誰教你耍這種手段矇騙人的!」

  梁霜影正面還擊,「你教的!」

  時至今日,她還清晰的記得,溫冬逸最後一次帶著她上山進寺廟的晚上,他說讓她別吃虧,占著理就要鬧。他說每一個字,她都記得。

  「占著理就鬧,我鬧了啊!」

  梁霜影很有勇氣的反駁後,餘光瞥見那邊的護士欲要上前勸阻,卻又不敢上前的姿態,她也有些發憷了。

  努力讓自己保持鎮靜,她眼神里透著對他的失望,嗓音還是柔柔的說,「可我沒得到我想要的。」

  下一句又帶著淡淡嘲諷,「你溫冬逸說的,不一定都是對的。」

  溫冬逸克制的忍耐到了極限,眼眶氣紅了一圈,卻扯起唇角說,「好!就沖你這句話……」

  「怎樣?」梁霜影只剩下有氣無力的倔強。

  他聲音放輕了,卻能聽出他很是生氣,「這婚我他媽不結了。」

  人活一輩子,逃不過早晚兩個字。

  溫冬逸的這輩子,另外還有三個字,足夠湊成他的劫難,而他如今就是在劫難逃。

  可是,『他的劫難』詫異的盯著他好一會兒,然後低下眼帘,撇開臉,仿佛事不關己般,她輕輕地丟下一句,「隨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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