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逃
如此荒誕離譜之事,沈鶴之的第一反應竟然不是懷疑,而是無措。
他早該發現的,從秦歡問他為何不娶余清雪起,所有的奇怪的試探,以及方才被他誤以為是錯覺的溫熱觸碰,在知道這個答案後,一切都說得通了。
她的小心思早就藏在了每時每刻的小細節里,只是他從未往那個方面去想。
如今知道了,自然是不可能由著她的,她還小,尚未及笄。或許只是他常年的相伴讓她誤以為這是喜歡,等她再長大些就該明白,這只是依賴,與男女的感情無關。
秦歡還未察覺到自己的目光有何不妥,只是看著他,在等他的答案,她有心儀之人有何不可?
直看得他說不出話來,終是狼狽的站起身,丟下一句早些歇息,就大步的離開了小院。
留下秦歡翻來覆去的睡不著,舅舅到底是准許還是不准許?
同時,前院臥房內,沈鶴之也是難以入眠,昨夜幾乎沒怎麼合眼,可這會也沒半分睡意。一閉上眼就會出現秦歡的那雙眼,琥珀色的漂亮眸子,濕漉漉的杏眼正在全心全意的看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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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八年時間恍如白駒過隙,在他腦海里翻湧,他還記得剛救下秦歡的樣子,她是那麼的小,只到他的腰。是個即便再害怕,也會撲出來想要救他的小哭包。
時間一點點推移,她從個愛抱著他哭的小不點,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小姑娘。
沈鶴之以為自己都不記得了,直到現在才知道,如珠如寶的養了八年,又怎麼可能忘得掉。
正是因為記得,才愈發覺得不好處理。外人可以直接趕走,相識之人他會權衡利弊,唯有自己養大的小姑娘打不得罵不得。
他還記得今日她是如何理直氣壯的與他頂嘴,若她也學周燕珊的要做傻事又該如何?他到底該拿她怎麼辦。
沈鶴之只覺得處理國家大事都未曾如此難,捏了捏眉,翻身坐起,點亮床畔的燭台,坐回了書房,今夜註定是無法入眠。
隔日一大早,周淮推門進來時,書房地上已鋪滿了他練字後留下的紙張。
「大清早的,你發什麼瘋,我還在做夢呢,你就讓人把我喊醒,到底是什麼事?」周淮打了個哈欠,找了個最近的椅子毫無形象的坐下,剛坐下又困得直閉眼。
「你如何看待周燕珊的事。」
「不是吧,沈鶴之,你有病啊?你大清早的不睡覺,在這過當長輩的癮呢?」
沈鶴之眼裡翻滾著墨潮,一言不發的盯著周淮,直把他看得繳械投降,「好好好,你是祖宗,我說我說。還能怎麼看,小姑娘到了懷春的年紀,有了喜歡之人,多小的一件事,他們既然是兩情相悅,那就早日把喜事給辦了,多好啊。生生給我那堂嫂給弄複雜了。」
「若不是兩情相悅呢。」
「單相思啊?直接打暈拜堂,照我說,絕不可能有人這麼不長眼,瞧不上咱們小阿歡。」
不長眼的沈鶴之眉心直跳,手裡的筆桿捏緊,忍住了想將人趕出去的衝動,「我何時說秦歡了。」
這話總算是讓周淮精神了些,「你真當我傻?除了秦歡,還有誰值得你如此勞師動眾的……」
說完他又打了個哈欠,只是沒打完,就亮了眼,目光在他身上掃了掃,「小姑娘終於忍不住,向你招了?」
沈鶴之手中的筆發出刺耳的聲響,下一瞬攔腰斷裂,「你早就知道?」
「她那點心思恨不得寫在臉上,你一出現眼裡就再看不到別人,也就你這石頭人感覺不到。你這是什麼表情,不會是要滅口吧,別別別,就我看出來了,別人不知道。」
周淮千萬個保證,絕對不會把這事說出去,沈鶴之臉色才好看些。秦歡還小什麼都不懂,等她明白了就會知道自己錯的有多離譜。
「那你如今打算怎麼辦?你們這朝夕相對的,又不能逃,總得解決的吧。」
沈鶴之驀地站起,盯著他道,「再說一遍。」
「說什麼?朝夕相對?」
「後面。」
「你總不能逃吧……」
沈鶴之眼底的焦色頓消,仿若滔天大浪一瞬之間平息,「怎麼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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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歡昨夜睡得很不好,快要入夏,多了許多煩人的蚊蟲聲,想著舅舅離開的背影,總覺得有些不安。是她的話太露骨,嚇著舅舅了嗎?
直到臨近天明,蘭香點了安神香,她才沉沉地睡去。
待再睡醒時已近晌午,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半夢半醒間總覺得有人來過,但她那會眼皮很沉根本睜不開。
蘭香伺候著她起身梳洗更衣,她整個人也是懶懶的提不起勁來,雖然知道這個時辰沈鶴之肯定不在府上了,但還是下意識的去問:「舅舅進宮了嗎?」
沒想到蘭香手上一頓,輕聲道:「殿下出京了。」
秦歡頓時就清醒了,「出京?怎麼如此突然,舅舅也沒和我說起。」沈鶴之離京辦差其實很常見,但從未如此匆忙過,難道連和她說一聲的時間都沒有嗎?
「殿下方才來過,小小姐還在睡呢,殿下讓奴婢不要吵著您。」
「那舅舅有沒有說去哪?什麼時候回來?」
「奴婢不知,只聽福公公說是什麼河堤的事。」
秦歡失落的嘟著嘴,很是懊惱,早知道就不睡了,竟然錯過了見最後一面。
但河堤她知道,這兩年每到梅雨季連日大雨便會有水患,知道是正事秦歡也不好再任性,只是氣得她連最喜歡的午膳也吃著不香了。
直到聽說周燕珊來了,才重新提起了兩分的勁兒。
「秦小歡,這挨罵挨罰的又不是你,你怎麼比我還無精打采的。」
「許是昨夜沒睡好,昨日到底是怎麼了,你們見面了嗎?怎麼鬧得動靜如此大。」
說到這個,周燕珊的臉就有些紅了,「是見了,我大約是這些日子被關糊塗了,當時也沒想這麼多,膽子格外的大,該說不該說的全說了。」
周燕珊後來回想起來也覺得後悔,她腦子發熱,見面就把荷包塞給了他,還胡言亂語的把自己如何喜歡他的心思說的一乾二淨。不僅如此,還說了母親為她擇婿的事,還說她是絕對不會嫁的,最後一個驚雷,想與他私奔。
繞是秦歡聽著都覺得臉紅心跳,她知道周燕膽子大,但沒想到膽子這麼大,許久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程子衿怎麼說的?」
「他好像也被我嚇到了,聽完就說要送我回去,我哪裡肯走啊,稀里糊塗的哭了。」
周燕珊不好意思說,她挨了母親的打都沒哭,那會委屈極了,哭得一塌糊塗,總覺得自己這些日子的喜歡都白費了。可沒想到把程子衿也哭懵了。
「他說他家中沒有妹妹,從未乾過這種事,你是沒看到,他手忙腳亂給我擦臉的樣子,笨死了。」
周燕珊雖然嘴裡說是嫌棄,可實際言語中卻滿是甜蜜,聽的秦歡止不住艷羨又好奇,「那他還要送你回去?」
這回她的眼睛都紅了,微垂著眼眸,支支吾吾的說起了那日的事。
程子衿當時確實說送她回馬車去,其餘什麼都沒講,是她心不在焉走了神才崴了腳,坐在地上怎麼都不肯走。
是程子衿蹲下為她揉了腳踝,見她還在委屈的哭,才沒忍住的輕聲安撫她,「周夫人是為你好,她選的各個都賽過我,你該聽話才是。」
「可我只喜歡你啊。」她已經豁出去了,沒臉沒皮說什麼都無所謂了,當時她是抱著一拍兩散的下場去的,誰想到程子衿竟然笑了。
像上次那樣又在她面前蹲下了身,「上來,我送你回馬車。」
「我不回去。」
「不回去,我怎麼提親。」
周燕珊回想起這段,眼眶都有些發紅,既喜悅又酸澀:「他和我說,今年他就去參加科考,等高中了就來我家提親,讓我等等他。阿歡,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夢。」
「你母親怎麼說?」
「我一回家就被關回了屋裡,是後來下人偷偷與我說的,子衿哥哥見了我爹娘便先跪了半個時辰,將錯全都攬到了自己身上。他說想娶我,若是不能高中就會離開京城,絕不會壞了我的半點名聲,後來是太子二叔開了口,我爹娘才點了頭。」
這回連帶著秦歡的眼睛也有濕了,這是守得雲開見月明的歡喜,周燕珊之前所有的堅持都是值得的。
「你怎麼也哭了。」
「我為你高興。」同時也為自己酸楚,周燕珊之所以能等到她的明月,是與程子衿兩情相悅,那她呢,她還有機會擁有屬於她的月明嗎?
「我還記得剛告訴你子衿哥哥時,你問我是不是瘋了,如今證明我是對的,不試試誰又能知道結果會如何呢。」
是了,不試試,又怎麼會知道成與不成。
「珊珊,多謝你,我懂了。」秦歡俯身向前,抱了抱周燕珊,起身就跑回了書房,她要將剩下的畫完成,待舅舅回來之時親手送給他。
留下周燕珊一臉迷茫,她說了什麼嗎?怎麼就懂了?
沈鶴之不在府上,周燕珊又煩家裡娘親念叨,便乾脆在太子府住下陪著秦歡。
夏去冬來,昨日似乎還穿著單薄的夏衫,沒過幾日便寒風蕭瑟,換上了厚厚的襖子。
天方蒙蒙亮,屋內還點著薰香,周燕珊尚在暖和的被窩裡熟睡,秦歡就輕手輕腳地起身去了書房畫畫。
沈鶴之這半年多都未回京,一副勢要將水患根治才肯歸的決心,秦歡起初確實很不適應,後來漸漸養成了他的習慣。
每日早起先去畫半個時辰的畫,等周燕珊醒了,正好先生也來了,心也跟著靜了。
比起練字,她更喜歡的還是畫畫,之前那張沈鶴之的小像早就畫完了,她小心翼翼收好,又重新開始畫別的,想要等他回來的時候給他一個驚喜。
她剛收了筆,周燕珊就拿著手裡的信箋跺著腳小跑著進來。
「你畫完了?這幅賞雪圖我最喜歡了,既然畫好了,不如送給我吧。」
秦歡以四時為題,花了半年時間畫了四幅畫,此時正好應景的畫到了最後一副的冬雪。
畫中的漫天飛雪下有一小石亭,亭中有兩個背影挨著在煮茶賞雪,周燕珊饞了好久,見今日畫成,又來纏著秦歡。
「上回不是給你畫過小像了,這個不行。」
「真是小氣,小像和這個又不同,多贈我兩幅怎麼了。」
當然不行,這上面畫的是她和舅舅啊,又怎麼能送給別人。
「這個真的不行,下次給你畫。你拿著什麼?是舅舅寄來的嗎?可有說何時回京,快給我。」
周燕珊舉著信箋滿屋子跑,見秦歡有些生氣了,才不敢再鬧遞給了她,「二叔每回就寫一兩行字,偏你每次還當個寶貝翻來覆去的看,若是不知道的,還以為一字千金呢。」
這個年紀正是女大十八變的時候,半年下來,秦歡不僅長高了,臉上的稚氣也褪了,一顰一笑渾然天成的嬌美。
她微蹙著眉,嗔怪的從她手中拿下信箋,小心翼翼地坐下仔細翻看。
周燕珊說的沒錯,沈鶴之一兩個月才寄一回家書,每次都是差不多的內容,叮囑她們好好在家,莫要亂跑,至于歸期也是變了再變。
倒是秦歡寫的勤快,碰上好吃的要寄給他,碰上有趣的要寄給他,就連上個月她養的小兔子生了寶寶也要寫與他聽。
果然拆開信,裡面只寫了他快回來了,讓她勿念。
秦歡卻展開紙張開始準備回信。
「你跟做先生的功課似的,哪有這麼多東西好寫啊。我可不等你了,快點寫完去用早膳了。」
秦歡也不理她,自顧自的拈著筆桿對著窗外細想,待看到鑽進窗牖的黃梅,眼睛一亮,她知道要寫什麼了。
等到寫完信讓蘭香送出去,才慢吞吞的回花廳用早膳。
「你怎麼這麼慢,瞧瞧臉都凍白了,趕緊喝完粥暖一暖。」
半碗小米粥下了肚渾身都暖和了,秦歡滿足的眯了眯眼,吃掉周燕珊遞過來的竹節卷,就聽她的小嘴還在不停地說。
「二叔有沒有說何時回來?下個月可就是你的及笄禮了,家中連個主持的長輩都沒有,他總不能連這個都趕不上吧?」
「舅舅已經讓同福先一步回來了,正賓請了嘉南縣主,你是我的贊者,觀禮的人也都請了,便是舅舅真的回不來,也不要緊的。」
秦歡彎著眼安撫著周燕珊,面上嘴裡都說著不在意,可碗裡的米粥早已被她攪的一塌糊塗。
哪能不在意啊,她每日每夜想著的都是,他何時能回來。
幾日後,別院書房內。
沈鶴之捏了捏眉心,喝了口茶,剛放下手中的公文,便瞥見了桌案角落那封信箋。
兩隻手指輕夾著到眼前,就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梅花香,果然一打開就從信箋中滑落了兩三朵的黃梅。
舅舅親啟。
展信悅。
今年院中的黃梅開得極好,有枝甚至探進了書房,不知舅舅此刻院中可有,便想將這縷香也寄予舅舅。
後面還寫了很長的一整頁,沈鶴之一字一句看得認真,偶爾還會勾著唇角輕笑,待到看完冰冷的眼眸里也染上了幾分梅花香。
小姑娘的性子真是半點都沒變,還是看到什麼好東西都想要給他,連聞著好的花香也要與他共享。
算了算日子,朝著身後的下人問道:「簪子送回去了嗎?」
「已經按您的吩咐,先送去周家了。」
沈鶴之微微頷首,驀地站起身,「收拾收拾,明日啟程回京。」
下人詫異的愣了下,殿下昨日不是還說要再留半月,怎麼突然就要回京了?
等他反應過來時,屋內早已不見人影,只留下桌上淡淡的梅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