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7棵樹
每年一到四月,青陵的雨水就會多起來。一連下了一周的雨,空氣濕漉漉,浸潤著無數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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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清時不喜歡下雨天,地面潮濕不說,連帶著人的心情都會受到影響。
一入春,流感增多,他這兩天受了涼,直接感冒了。
鼻塞,扁桃體發炎,很不舒服,連帶著整個人的精氣神也不太好。
感冒碰上下雨天,心情愈加煩躁。
車子平穩開進車庫。賀清時從車裡下來,撐開黑傘。
雨絲稀疏,敲在人臉上卻格外寒涼。
對面停車位的車子也正好熄火。
「賀老師早啊!」系主任段文斌迎面和賀清時打招呼。
「段主任早。」賀清時一手提著電腦包,一手撐傘,嗓音沙啞。
兩人並排往主教樓方向走去。
「聽聲音,賀老師感冒了?」
「嗯,前兩天著涼了。」
「最近這天氣忽冷忽熱的,賀老師要多注意啊!」
「小感冒,不礙事的。多謝段主任關心。」賀清時客套地說。
「賀老師很敬業嘛,這麼一大早就來學校。」段文斌四十歲出頭,身材高瘦,架一副金絲框眼鏡,模樣斯文。
賀清時:「上午有課。」
段文斌抬手扶了扶鏡架,「哪個班的課?」
「14級漢語言3班。」
「3班啊,3班學習委員江暖,這姑娘很不錯。」
賀清時有些意外,抬了抬下巴,「段主任知道江暖?」
段文斌笑起來,「這姑娘學習成績好,上進刻苦,系裡年年評優評先都有她的份兒,很多老師都對她有印象。」
「江暖這學生確實不錯。」兩人走到主教樓一樓,賀清時對段文斌說:「段主任,我先上課去了。」
——
上午八點二十五分賀清時準時出現在教室。
將電腦連上投影儀,他清了清嗓子,開口:「我有點感冒,麻煩學習委員替我點下名。」
說著就從電腦包里取點名冊。
不等他翻出點名冊,就聽見底下一個女生說:「賀老師,江暖請假了。」
他手一頓,微微抬頭,看見第一排江暖常坐的那個位置空空蕩蕩。
「她怎麼了?」從來沒缺過課的學生突然請假,他不免詢問一下。
同寢室的女生噔噔噔跑上講台,告訴他:「江暖她人不太舒服,已經和輔導員請了病假了。這是請假條。」
他低頭瞥了一眼,沒太在意,轉手就給放在了一邊。
賀清時清了清嗓子,說:「那就由班長來點名。」
「是!」3班的班長麻利地從他手裡取過點名冊,一個一個念名字。
上午的課結束後,賀清時一刻不歇,直奔高鐵站。他定了中午的高鐵去望川。
十一點二十三分,列車準點駛離青陵站。
賀清時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風景飛速略過,速度之快,只留下虛無的一抹剪影。
書平整地放在包里。
他取出,輕輕翻來。扉頁上一串狂草字,龍飛鳳舞。
「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霍初雪的暗示他又如何看不懂。
只可惜,他已經荒蕪了太久。就像是一間在荒野里廢棄已久的小木屋,想重新亮起來,也是有心無力。
春生,註定不屬於他這種在時間無涯中沉寂許久的人。
***
林瑤脫單,在西子人家定了包廂,請科室的同事吃飯。
喬聖晞輪休在家,沒去。霍初雪一個人跟著科里的同事一起去了。
想來也是湊巧,就是之前高中同學聚會定的那個包廂。
一大群人吃吃喝喝玩玩,鬧騰了好久,氣氛很熱鬧。
中途霍初雪去了趟洗手間。
這次她長了心眼,仔細看了包廂號。
上次會走錯包廂就是因為她把6看老成了9。
霍初雪今天一天三台手術,手術台站得久了,現如今乏得厲害。沒那心力繼續和同事們鬧騰。
加之喬聖晞不在,她也覺得沒意思得很,找了個理由,和林瑤打過招呼後就先走了。
從飯店離開,雨勢漸大,雨點噼里啪啦敲打地面,漾起一圈圈水花。
車子經過之前那家日料店,鎏金的招牌在清冷蕭索的夜色里悠悠發亮。
遠遠看到那招牌,霍初雪心思一轉,冒出一個念頭來。隨後就靠邊停了車。
她打算一個人到店裡坐會兒。
收了傘,推門而入。
店裡比外頭暖和,暖意融融。大概是下雨天,店裡客人不多,三三兩兩幾個散落各桌。
她四下環視一圈,一個靠窗的位置上,一張熟悉的面孔撞入眸中。
賀清時一個人枯坐著,看著窗外,也不知道究竟在看什麼。
對面是繁華熱鬧的美食節,兩側商鋪燈火通明,招牌瑩亮。主幹道上車流穿梭,行人遍布。街燈照亮城市的一角,光影之下,雨絲濃稠。
她靜悄悄走過去,裙擺搖搖,步履輕盈。
站在賀清時對面,也不出聲,抬手敲敲桌面。
桌上幾樣精緻小菜,碰都沒碰過。
賀清時被人拉回現實,倏然一怔。扭頭卻見霍初雪娉婷站在她面前。紅色長裙將腰身掐得纖瘦,不堪一握。
「賀先生在看什麼?」她盈盈一笑。
「沒什麼。」他斂了斂神色,忙站起來,聲線低迷,有濃濃鼻音,「好巧啊霍醫生。」
霍初雪壓住裙擺,往他對面坐下,目光落在瓷白的酒杯上面,「賀先生這是借酒消愁?」
「沒有。」不願讓別人看見自己的失意,賀清時矢口否認:「我一個人沒事,來這兒坐坐。」
男人逃避躲閃的眼神她看在眼裡。
店裡很暖,氣壓低。賀清時覺得自己胸腔沉悶,有些透不過氣來。
抬手解了襯衫的扣子。
先是解了一顆,隨後又是一顆。
霍初雪注意到他這個動作,盯著他半截白皙的鎖骨,看了數秒。
嗯,很性感!
過了一會兒,她徑直站起來,「我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兒?」
「去一個好地方。」
***
霍初雪開車,車子開出市區,進入高架,七拐八拐,也不知道究竟要開往哪裡。
賀清時靠在副駕上,一直閉目養神,也不問霍初雪究竟要帶她去哪裡。
水天連一線,燈火一閃而過,遠遠映出古鎮的一角,雨霧裡,生生變成一幀飄浮的剪影。
賀清時這才知道霍初雪帶她去了鄉下水鄉。
「糖水鎮?」他嗓音嘶啞,精神瞧著也很疲倦。
「以前來過嗎?」
「之前帶學生做古文化調研的時候來過這裡。」
「我老家。」霍初雪熄了火,解下安全帶,「走吧,帶你逛逛。」
晚十點,小鎮依舊熱鬧,很多店還沒打烊,燈火通明。
兩人各自撐一把傘,沿著河邊慢慢走。
遊船時不時經過,船槳掀動水面,水波蕩漾,水流聲一陣蓋過一陣。
雨打在石板路上,濕答答冒著水花兒。
鞋底踏過,攜風裹雨,一身料峭清寒。
霍初雪的裙子太長,泥水沾上裙擺,落下泥漬。
可她似乎根本就不在意,步伐輕快。
「裙子。」賀清時出聲提醒。
她毫不在意,「不礙事,回去就換的。」
認識她至今,他也知道這姑娘是不拘小節,隨性而為的個性。遂不再提醒。
慢慢轉一圈,霍初雪問:「風景如何?」
襯衫領口敞開,有風鑽進去,脖子那圈微微發涼。賀清時欲抬手扣上,可一想到霍初雪會看著不舒服,遂作罷。
他從褲袋裡摸了根煙出來,自顧點燃。淡淡的青煙冒出來,被風吹散開,菸草味四處流竄。
他就著濾嘴吸一口,慢騰騰說:「挺漂亮的。」
男人抽菸的動作賞心悅目,霍初雪沒管住眼睛,多瞧了兩眼。
夜風灌滿他褲管,男人清瘦,氣質疏離,遺世而獨立,猶如天外仙人。
她徐徐說:「早些年鎮上還沒有開發,那個時候古建築保存得很完整,原始風貌也更為濃厚,比現在漂亮很多。有種質樸的美感,久經歲月沉澱的那種。我特別喜歡。每次心情不好,我就會回來轉轉。沿著河邊走上一圈兒,一座座橋踏過去,再回去心情就變好了。我媽媽說我這人從小就會自我調節,不會被壞情緒困擾。」
她這些話看似說得自然,也就隨口這麼一說。可事實上,句句都是說給賀清時聽的。聰明如他,心裡通透明亮,又如何不清楚。
看來這姑娘早就看出他心情不好,可卻什麼都不說,也什麼都不問,直接帶他到了這裡。
下午從望川回來,他的心情糟糕透了,瀕臨失控。而現在小橋流水人家,走走停停,壞情緒一掃而空,陰轉多雲。
印象里好像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在意過他的情緒了。
「謝謝。」賀清時把煙掐滅。
霍初雪輕快笑了笑,沒說話,長發飄飄。
兩人走到一座拱橋上。那橋上了年歲,歷盡時光淬鍊,痕跡明顯。
兩側商鋪的燈光遠遠映照過來,「明遠橋」三個繁體字映入眸中。
霍初雪立在橋頭說:「我們糖水鎮一共有一百三十五座古石橋,你站著的這座是最古老的一座,已經有三百多年的歷史了。」
她迎著風口,風掀起她的裙擺,身段纖柔。昏沉沉的光線之下,她的那雙眼睛很亮,螢光閃閃,好似有流螢飛舞。
她領著他走向橋中央,「這裡視線很好,是不是很漂亮?」
拱形橋正中間最為高聳,站在那裡,視野開闊,大半個小鎮的風貌都盡收眼底。漂亮,而讓人沉醉。
「前面那座樓是什麼?」賀清時的眼睛捕捉到一棟古樓,那樓很高,應該是整個小鎮最高的一座建築。
他有輕微近視,這是夜間,又是下雨天,看不怎麼清楚,只隱約可見幾個模糊的大字,「糖水人家是嗎?」
「對,糖水老家,我們糖水鎮的網紅酒樓,大眾點評上評分8.9,人氣特別高。」她頗有一股自豪感,眼尾透著光,「報我的名字可以打八折呦!」
「哦?」他挑眉一笑,心情大好。
如果霍初雪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她第一次看到賀清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