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8棵樹


  夜色濃沉,河面上氤氳著水汽,整個小鎮顯得尤為模糊,有股朦朧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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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賀清時臉上的笑,霍初雪卻看得分明。那一晃而過的笑容,轉瞬即逝,可她還是清晰地捕捉到了。

  其實從第一眼看到眼前這個男人,她就是知道他身上藏著故事。這人古板,作風守舊,儼然就是一個老年人。他的心更是荒蕪之地,寸草不生。同時也是個深淵,要很多很多東西才能填滿。

  她從來沒有看他笑過。她一度以為這個男人是不會笑的。

  她被他的笑容晃了眼,怔腫半天。

  待回神時,卻見賀清時一直在平靜望著她。

  他的那雙眼睛生得極好,丹鳳眼,眼尾狹長,眼眸是純正的深黑色,如一灘化不開的濃墨。

  丹鳳眼也稱桃花眼,可他卻絲毫不會給人輕佻的感覺,大概與他的身上疏離寡淡的氣質和老派刻板的作風有關。

  霍初雪笑了下,語氣輕快,「糖水人家是我家開的,賀先生下次如果要去,我讓我爸給你打五折。」

  賀清時睨她一眼,似是覺得好笑,「不是八折了?」

  「給你特殊關照嘛。」

  賀清時:「……」

  「我爸手藝超讚,遠近聞名,你一定要去嘗嘗。」

  賀清時的嗓音被風吹得越發嘶啞,「今天不能去?不是還沒打烊麼?」

  「今天不行,我爸這兩天出遠門了。」

  兩人也不再繼續走了,就站在橋上細細說話。偶有幾個遊客從旁經過,窸窸窣窣的說話聲從耳旁拂過。

  霍初雪背靠著拱橋,曲起一條長腿,鞋尖抵著地面,暴露在空氣里的腳踝瑩潤如玉,近乎透明。

  賀清時不經意間瞥到,忙移開視線。

  女人的聲音在夜風裡又細又軟,帶著江南水鄉人講話特有的軟糯語調,「我實習那年,第一次跟台。碰到的就是一個高危產婦。孩子成功出生,可她自己卻沒走下手術台。產後大出血,五分鐘,就五分鐘,手術室里一片混亂,人就沒了。我出去通知病人家屬,產婦的媽媽揪住衣領罵我,捶打我,精神完全崩潰。那種絕望的眼神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那件事給我打擊很大,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走不出來,懷疑自己學醫的初衷。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人深陷泥淖,而且陷得很深,走不出來。然後就開始自暴自棄,自我懷疑。」

  「我姑姑說是我見的太少,見多了就麻木了。那段時間我一下班就往鎮上跑,一個人把鎮上這一百多座古橋全部走完。那種感覺就像是在和時間賽跑,跑贏了也就好了。後面我第一次獨立主刀一台剖宮產手術,當我取出孩子,聽到孩子的啼哭,那種從心底升起的喜悅足夠讓我走出曾經的泥淖。」

  「有時候,一個人走不出來,並不是他真就走不出來了,他只是還沒有碰到一個能讓他走出來的契機。」

  片刻之間,她飛快地笑了一下,笑容一轉而逝,幾乎察覺不到,「抱歉啊賀先生,一時間有些感慨,說得多了。」

  她抱了抱手臂,「很晚了,回去吧。」

  霍初雪撐傘走在前面,背影纖瘦,可全身上下似乎有一股子韌勁兒,不得不讓人側目。很像賀清時早年在望川見過的蘆葦,看似柔軟,風一吹就斷,可堅韌無比,當地人編製成蓆子能用好幾年。

  紅色的裙擺被風撩起一角。那抹紅色落入賀清時眼裡,不知為何,他的心臟緊了緊。

  今晚她從始至終都沒有問過他為什麼心情不好。

  ——

  漫步走到之前停車的地方,霍初雪問:「你今晚喝酒了嗎?」

  賀清時搖了搖頭,「沒有。」

  「所以剛才在日料店那清酒只是擺設?」

  「我說了我不喝酒的。」語氣肯定,像是在跟人保證。

  霍初雪打了個哈欠,似是困了,「既然你沒喝酒就自己開車回去吧,我就不回市區了,直接回我媽媽家睡了。」

  賀清時:「……」

  「你明天上班來得及?」

  「明天夜班。」

  賀清時:「……」

  說完霍初雪掉頭就走。走了兩步路又退回來。

  「要跟我一起回去了?」賀清時以為她改變主意了。

  卻聽見霍初雪說:「你感冒了,回去吃點藥吧。」

  ***

  又是一個周一。賀清時給3班上課。

  這周江暖倒是來上課了。可面色蒼白,瞧著沒什麼精神,像是大病了一場。

  而且向來認真聽講的學生在他的課上整整睡了一節課。這讓他覺得很奇怪。

  一節課結束,學生們紛紛離開教室。

  江暖從課桌上爬起來,懶洋洋地收拾書本。

  賀清時邁開長腿走到她跟前,「江暖你怎麼了?今天睡了一節課,是不是生病了?」

  江暖不敢看賀清時,眼神躲閃,神色也極其慌亂,好像很怕他,「我沒事的賀老師,我就是人不太舒服。」

  「感冒了?」他的視線投轉到女孩蒼白無力的面龐上面,「去醫院看看。」

  女孩嘴唇泛白,毫無血色,「不是,我真沒事的賀老師,我先走了。」

  頗有一股落荒而逃的意味。

  賀清時不禁擰了擰眉。倏忽間意識到之前那個意氣風發,乖巧上進的江暖好像不見了!

  ——

  回辦公室,路上碰到3班的輔導員祝老師。

  祝老師是新來的輔導員,一個年輕的男老師,接管3班還不到一個月。

  祝老師笑著和賀清時打招呼:「賀老師下課啦?」

  賀清時停下腳步,「剛給3班上完課。」

  他想起江暖近來的狀態,不免多問了一句:「祝老師,你們班學習委員江暖最近是發生了什麼事了嗎?」

  祝老師扶住鏡架,疑惑道:「江暖她怎麼了?」

  賀清時:「我看她近來狀態不太好。」

  祝老師說:「是這樣的,江暖上周跟我請了一周假,說是家裡出了點事。我問她什麼事情,她也不說。我想大概涉及到**不方便透露,我也就沒有細問。這孩子家裡條件不太好,但很懂事,刻苦上進。系裡很多老師都知道她。之前段主任還在我面前誇她。賀老師放心好了,江暖應該不會出什麼事情。明天我再去找她談談心,看看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難了。」

  ***

  霍初雪今天出門診。

  她如今就是個主治,出不了專家門診,自然就是普通門診。掛號的病人形形色.色,各種人都有。

  霍初雪看了一上午,整個人倦得很。

  臨近下班的時候,診室里走進來一對母女。

  母親四十歲的樣子,衣著土氣,黝黑的臉上全是皺紋,溝壑縱橫。

  女兒十四.五歲,倒是生得白淨,穿著藍白紋的校服,扎著馬尾,模樣可愛。只是沒什麼精神氣,面色瞧著有些病態。

  霍初雪認得女孩身上那身校服,是青陵三中的學生。

  從一進診室,那婦女就開始指天罵地,罵罵咧咧。說來過去無非就那幾句話——

  「你這個死丫頭,我和你叔辛辛苦苦供你上學,你不好好學習,還跟人談戀愛,被人搞大肚子……」

  「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不知廉恥的女兒……真是作孽哦……」

  還不斷抬手打跟在她身後的女兒,左一下,右一下。

  女兒忍著痛,淚眼婆娑,表情很委屈,也不敢吱聲。

  霍初雪從醫這些年,最厭惡的就是這種滿口髒話的病人家屬。

  那婦女嗓門大,一整個診室都迴蕩著她尖銳的罵聲。

  霍初雪和林瑤看看對方,一臉無奈。

  她聽在耳里,只覺刺耳。她敲了敲桌面,語氣沉涼,「這裡是醫院,麻煩保持安靜。你想讓全天下都知道這件事啊?」

  經她這樣一說,那婦女才禁聲。

  婦女坐到霍初雪對面,從包里取出一張微皺的B超單,說:「大夫,這是我們在縣醫院查的單子,之前那大夫說已經五個月了,必須引產了。小縣城都是熟人,要是讓人家知道這事兒,我這老臉都沒地擱兒。我帶她去小診所,可人家說月份太大,不敢做,讓我們來大醫院。」

  霍初雪拿起那張B超單看了兩眼,孕21周,確實已經懷孕五個月了。而且B超顯示,有出血跡象。

  她之前覺得女孩大概十四.五歲的樣子,沒想到實際年齡還更小,只有十三歲。

  她忍不住感嘆,現在的孩子真是早熟。十三歲就談戀愛,還偷食禁果。想當初她十三歲啥都不懂,整天就知道跟著喬聖晞和周末到處瘋。

  女孩穿一身寬大的校服,肚子被遮得很嚴實,愣是一點都看不出來。

  她放下單子,對那女孩說:「進來,我替你看看。」

  拉上門帘,女孩怯生生地望著她。

  霍初雪抬手指了指,「把褲子脫了,躺上去。」

  女孩緊張地揪住校服的拉鏈扣,局促不安,半晌沒動。

  霍初雪以為她是害怕,放低聲音,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輕柔,「別怕,我不做什麼,就是替你看看。」

  女孩死死咬住下唇,因為用力,都快咬出血了。這才慢騰騰地開始脫褲子,爬上處置床。

  霍初雪看了一眼整個人都震驚了。

  女孩下.身紅腫,大腿內側紅紫痕跡遍布,兩條腿慘不忍睹,全部都是傷疤。新傷加舊傷已經不知道累加了多少了。

  這些傷有菸頭燙傷留下的,有皮帶抽打的,有玻璃刺的,不盡相同。

  她快速撩起女孩的上衣和袖子,肚子、胸口、腰、手臂,只要衣服能遮住的地方也密密麻麻全是傷,不忍直視。

  霍初雪睜大眼睛,驚詫地問:「這些都是你媽媽弄的?」

  女孩的一雙眼睛蒙著霧氣,狂搖頭,「是我叔。」

  「你叔?」

  「就是我繼父。」

  ——

  霍初雪讓林瑤把女孩母親叫進來。

  剛才還指天罵地的婦女,在看到女兒滿身的傷時,眼眶一下子就紅了,眼淚洶湧而下。

  婦女啞著嗓子,「誰弄的?」

  她捏住女兒肩膀,嘶吼:「我問你話呢,啞啦?誰弄的?是不是弄大你肚子那小賤人?」

  「我叔。」小姑娘一邊套衣服,一邊瘋狂掉眼淚,「媽,是我叔。」

  「你這死丫頭還撒謊,你叔對你那麼好,好吃好喝盡供著你,還供你讀書,怎麼可能是你叔?你快說,到底是誰?是不是搞大你肚子那鬼頭,老娘要殺了他?!」

  女孩抱緊身子,瑟瑟發抖,表情無比絕望,「媽,就是我叔,他一喝醉酒就打我,脫我衣服……就是他……他就是個禽獸……」

  霍初雪極力控制住情緒,「xiati撕裂、紅腫,你女兒應該長期遭受xing.暴力。」

  ***

  遇到這樣一個病人,霍初雪一整天心情都不好。只要一想起女孩那慘不忍睹的身體,她胃裡就直犯噁心。

  家庭xing.侵,校園xing.侵,來自身邊親人和師長的傷害,這樣的事情在國內屢見不鮮。

  她從醫這些年,類似的事情也不是沒有遇到過。可每次受害者實打實的出現在她眼前,她們身體和心理遭受的創傷,她們無助絕望的眼神,每每都讓她情緒受阻。百蟻誅心,蝕骨心痛。

  她身為一個醫生,其實能做的實在是太少了。

  一直到傍晚下班,壞情緒都難以消散。

  每次心情不好,她就瘋狂想回家,想吃父親燒的菜,想挽著母親的手吐槽,想一個人把那些古橋都走一遍。

  她給賀清時打電話。

  電話只響了一兩聲,那邊就接通了。男人的聲音一貫清潤低沉,「喂,霍醫生?」

  她劈頭蓋臉就問:「賀先生,你想去糖水人家吃飯嗎?」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上夾子,晚八點更。以後就都是老時間晚八點更。

  如果雙更會提前通知,要是沒有就是老時間更新。

  感謝投雷的小可愛,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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