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1棵樹


  不知為何,此時此刻,賀清時心裡竟然生出了一種慌亂感。很像是被人當場抓包,而直逼而來的窘迫感。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他坐直身體,語氣心虛,「好巧啊霍醫生。」

  霍初雪徑直站著,冷聲道:「是挺巧的,拿個外賣還能碰到賀先生。」

  賀清時:「……」

  「霍醫生這麼晚還沒有吃晚飯?」他的視線賺到外賣袋上,轉移話題。

  「這是夜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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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初雪不再跟他說話,徑直去找輸液室的值班護士。

  沒過多久小護士就來給賀清時輸液了。

  小護士輸液的過程中,霍初雪的手機響了,是林瑤打過來的。

  電話一接通,林瑤就劈頭蓋臉問:「霍醫生,你外賣拿到了沒?」

  霍初雪低聲說:「拿到了,馬上回去。」

  掛完電話,她看向賀清時,「你先輸液吧,我走了,今晚值班。」

  賀清時虛弱地點點頭,「霍醫生先去忙。」

  賀清時眼看著霍初雪的白大褂衣角拐過走廊,沒了影子。

  貴叔坐到他身側,面露擔憂,比劃說:「霍醫生好像不高興了。」

  賀清時嗯一聲,沒吱聲。

  他又不傻,很明顯地感覺到剛剛霍初雪生氣了。可她在生氣什麼?氣他生病沒有告訴她麼?

  可他有什麼立場告訴她?用什麼身份告訴她?

  朋友麼?

  他最晚繳費,可卻是最早輸液的那個。很顯然是霍初雪私下替他跟值班護士打了招呼。不願欠她人情,可繞了一圈,到頭來還是免不了承她人情。

  貴叔繼續比劃:「你的醫藥費還是霍醫生墊付的。」

  他抬了抬眼,眼皮無比厚重,「你怎麼沒把錢還給她?」

  貴叔:「霍醫生說她找您拿。」

  賀清時:「……」

  賀清時點點頭,表示知道了,「等下次我還給她。」

  左手輸液,他用右手掏出手機,給霍初雪去了條簡訊。

  賀清時:「謝謝。」

  這條簡訊石沉大海,對面的人久久沒回復。

  ***

  霍初雪盯著這條簡訊,沒由來覺得喪氣。

  這人總是這麼禮貌得體,客套,卻也疏離,一直和她分得很清。她以為通過這段期間的接觸,他們好歹已經是朋友了。殊不知,原來什麼都不是。不然朋友之間,他不會這樣。

  這一刻她不得不意識到他們之間其實隔了一條無法跨越的鴻溝。

  雖然她很想跨過去,走到他對面,但是只要他不伸手拉她一把,一切就都是枉然。

  她以為自己足夠有耐心,如今看來還是心急了。

  林瑤點了烤串,有葷有素,孜然味兒撲鼻而來。

  霍初雪嘴裡嚼著吃的,索然無味,愣是什麼味道都沒有品出來。

  林瑤大快朵頤,看到霍初雪滿臉憂思,忍不住問:「霍醫生你怎麼了?怎麼取個外賣回來就這樣魂不守舍了啊?」

  霍初雪忙摸了摸臉,笑了笑,「我沒事。」

  剛問了輸液室值班的護士,賀清時有三瓶藥要輸。

  她算了下時間,到底還是不放心。處理好手頭事情,確認沒什麼狀況,又讓同事幫她盯著,她隻身去了輸液室。

  晚十點,偌大的輸液室寂靜又冷清。

  賀清時靠坐在椅子上,歪著腦袋睡著了,雙目微闔,面容瞧著有幾分憔悴。

  他這睡相和那天在別墅後院裡簡直如出一轍,只是悄悄顯得有些病態,沒什麼精氣神。

  他似乎睡得不好,眉頭緊皺,像是有噩夢糾纏。

  他的前額並不開闊,擰成川字。面相學說這種人憂思厚重,鬱結於心,不是明朗之人。

  一看到他這張臉時,霍初雪一肚子的氣頓時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母親說過喜歡一個人總有撞入心扉的那一瞬。就好比現在,她看到他的睡容,心裡突然充滿了莫名的感動。

  為什麼要生氣呢?這本來就是一場持久戰,他置身事外,任由她單槍匹馬,奮力廝殺。她註定要付出更多,會無助,會受傷,會流血。

  她要做的,從始至終就是讓他從自己的迷陣里走出來,然後入她的局。

  她自己就是布局之人,又怎麼能責怪棋子不解風情呢?

  之所以會生氣,歸根結底還是她心急了。

  她長長呼出一口濁氣,這場持久戰,還是得慢慢打呀!

  輸液管里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慢慢往下掉,藥瓶里的藥水已經快輸完了。

  她悄悄走上前看了一眼,這是最後一瓶。

  她抬起手臂,將輸液器調到底,藥水不再流動。

  許是她的這個動作不夠輕,驚擾到了賀清時,他猛然間就醒了過來。

  他不是自然清醒,而是倏然驚醒。咋一醒過來那刻,他瞳孔放大,表情哀傷,像是剛做了噩夢。

  「你做噩夢了?」她站在他身側,柔聲問道。

  賀清時是被霍初雪的聲音拉回現實的,剛從噩夢中驚醒,他整個人都有些怔腫。霍初雪就站在他身側,眼神平靜地望著他。

  「霍醫生?」他明顯是沒想到她會出現在輸液室,眼裡飄過一絲詫異。

  「貴叔呢?」她四下看了看,並沒看到貴叔。

  「不知道,剛還在這裡的。」

  霍初雪俯下.身,柔順的長髮順勢垂下來,有幾根髮絲掃到他臉頰,痒痒的,一陣酥麻。

  這個動作來的突然,他毫無防備,本能地往後一縮。

  她不禁蹙眉,直接摁住他手背,命令式的口吻,「別動,我給你拔針!」

  賀清時脊背一僵,當即不敢動了。

  兩人離得近,她身上淡淡的、若有似無的清香糾纏著他的鼻息。屬於女孩子特有的馨香,思緒似乎都開始發散了。

  她小心翼翼替他拔了針頭。她的動作很輕柔,指尖微涼,划過他手背上的皮膚,像是過了電,酥酥麻麻的,他心尖止不住狠狠顫了顫。

  拔了針頭,她把空藥瓶連同輸液器一起交給值班的護士處理。

  「謝謝。」賀清時怔神好半晌,乾巴巴說了一句。

  「別再對我說這兩個字了,我聽得太多了。」霍初雪平靜地望著他,一字一句道:「賀清時,我以為我們已經是朋友了,不是嗎?」

  ***

  霍初雪那話讓賀清時想了一夜。

  第二天帶病去上課。

  病中,人很乏力,連名都不願點。

  他從電腦包里掏出點名冊,「學習委員點下名。」

  誰知卻聽到第一排一個女生揚聲說:「賀老師,江暖請假了。」

  他眉頭一蹙,嗓音嘶啞,「又請假了?」

  女生說:「她身體不舒服。」

  賀清時沉聲說:「下節課讓她把請假條給我,班長來點名。」

  課講得緩慢,一節課好像變得格外漫長。

  中午在學校吃過午飯,在辦公室恍惚睡了一覺,下午去醫院輸液。醫生給他開了三天的藥,需要連輸三天。

  好像遇見霍初雪後,他就開始頻繁往醫院跑。每次還偏偏都是在第一醫院,總能遇到她。想來也是神奇!

  青陵的天氣一到五月就開始隱隱泛熱氣。雖然剛剛下過一場小雨,但空氣中依舊殘留著幾分明顯的燥熱。這兩天都是陰天,天色陰鬱,更影響人心情,讓他心生煩躁。

  賀清時只穿一件薄薄的襯衫,也不顯得涼快,反而熱得不行。他微微降下車窗,留出一條縫隙,外頭絲絲涼風飄進來,他才覺得舒服了一些。

  車子快速行駛在靜謐的林蔭道里,左側白牆凌霄花盛放,藤蔓肆意攀爬,枝頭生機料峭。

  擱在角落裡手機嗞嗞震動一聲,有新消息進來。

  他騰出一隻手點開,卻發現是10086發來的消費信息。

  從昨天到現在他和霍初雪唯一的聯繫就是那條支付寶轉帳簡訊。霍初雪的支付寶綁定的就是她的手機號。他循著她的手機號找到了她的支付寶帳號,將醫藥費給她轉了過去。

  可遲遲不見她回復。也不知究竟有沒有收到。

  其實他們之間的聯繫並不多,見面見了多次,可私下的聯繫微乎其微。

  可這一次,他卻敏感地覺得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了。

  輸完液已經臨近傍晚。天光半明半昧,光線昏暗無邊。光影模糊間,遠處高樓瞬間化作一幀飄浮的剪影,微微浮現在人眼中。

  他快步走出急診大廳,去停車場取車。

  從急診樓去停車場中間要穿過一個小型的花園。這個點,很多病人在花園裡散步。時不時還有醫護人員急匆匆從花園穿過。

  花園後面就是產科住院部,一些孕婦在家人的陪伴下慢騰騰散步。親人間有說有笑,親密無間。

  真真是一出人間歡喜!

  花園右邊有一排長椅,一些人坐在那裡聊天。

  五顏六色的衣服中一抹純淨的白毫無預兆地撞入他眼中。

  他微微抬眼,只見霍初雪一個人枯坐著,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什麼。

  他靜悄悄地走上前,出聲:「霍醫生?」

  一連喊了三聲霍初雪才倏然回神。

  一抬頭,清澈的眼睛裡蒙了厚重的一層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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