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22棵樹
看到賀清時的那刻,霍初雪忙抬手抹了把臉,斂了斂神色,「賀先生你來醫院輸液?」
賀清時走上前,在她身側坐下,說:「剛輸完,正準備回去。」
「明天還要輸嗎?」霍初雪的目光落在他清俊的臉龐上面,仍有幾分蒼白,「人好點了嗎?」
賀清時:「明天還有一天,好多了。」
「最近流感多,多注意點。」霍初雪忍不住叮囑一句。
「我知道。」
天色將晚,夜幕徐徐降臨。長椅旁的路燈悉數點亮。暖橘的燈光落入她眼中,那刻意被她壓制住的哀傷他的看得分明。
賀清時問:「可以走了嗎?」
霍初雪一怔,「什麼?」
「你下班了沒?」
「早就下了。」
「那跟我走吧。」
霍初雪:「……」
「去哪兒?」
「去堰山看星星。」
霍初雪:「……」
「陰天有星星?」她仰頭看了眼天空,夜幕濃沉,一顆星星都尋不見,何況這還是個陰天。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勾唇一笑,視線聚焦在她身上,「霍醫生要不要去換件衣服?」
「你等我五分鐘。」
賀清時提了提手裡的車鑰匙,「我去取車,在醫院大門口等你。」
「好。」
霍初雪以最快的速度換好衣服,跑到醫院大門和賀清時匯合。
她擰開車門,直接上了車。
——
方茹和喬聖晞從外頭回醫院,遠遠看到這一幕,覺得那姑娘很熟悉,很像霍初雪。
方茹揚手指了指,「西西,你看那姑娘是不是小雪啊?」
喬聖晞順著方茹的方向瞥了一眼,忙將方茹往自己身邊一拉,轉了個身,笑著說說:「您眼神可真不好使兒,那哪裡會是小雪,小雪比她瘦多了。」
方茹摸了摸鼻子,將信將疑,「是麼?可真的很像啊!」
喬聖晞睜著眼睛說瞎話,「大晚上的看不清臉,就背影有點像。」
要是讓方茹知道霍初雪和一個二婚的老男人混在一起,那世界可就炸了。
——
車子開出第一醫院沒過多久,賀清時在一家便利店門前停了下來。
片刻以後回來,買了一大袋吃的。
他將一杯奶茶遞給霍初雪,「你沒吃晚飯,先墊下肚子。」
霍初雪伸手接過,道了聲謝。
可確實是沒胃口,那奶茶就喝了兩口。
很快離開市區,人流越來越稀疏,七拐八拐進入堰山那塊。
堰山區得名於名山堰山。山不高,卻是本地人休閒度假的好去處。
賀清時將車子停在山腳,兩人步行上山。
原以為這麼晚上山的人會很少,殊不知,人還挺多,尤其是小情侶,一路撞見好幾對。
兩人一口氣爬上半山腰,霍初雪一點都沒覺得累。她平時注重鍛鍊,體能還過得去,爬這點路還不至於會難倒她。
倒是賀清時感冒還沒好完全,不宜劇烈運動。
她照顧他,說:「休息下。」
賀清時點點頭,「好。」
歇了一小會兒,霍初雪擰開礦泉水瓶喝了一口,看向賀清時,面露擔憂,「你還好嗎?累不累?」
路燈清凌凌的光束篩過濃密的枝葉,掉落在他臉上,光影斑駁,宛如一層飄浮的螢火。
他覺得她這問題問得有些好笑,「在你眼裡我就這麼脆弱?」
他難得笑了笑,「這山我經常爬,有時間就過來,還不至於累到我。」
霍初雪強調:「你現在是病人。」
「不過就是小感冒,哪兒那麼金貴了。」
山里寂靜,耳畔有無數蕩滌的濤聲迴蕩。
賀清時倚靠在一棵高聳的松樹旁,從褲袋裡摸出煙盒,給自己點了根煙。
打火機火苗一閃而過,青煙從指尖繚繞開,菸草味順著空氣鋪散開。
「以前爬過麼?」他細細吸了一口。
「沒有,堰山這片我之前都沒來過。」她悄悄走近他,抬手取走了他手裡的香菸,摁滅在地上,「感冒還沒好,不要抽菸。」
賀清時:「……」
他失笑,「菸癮上來了,沒忍住。」
「你不是很少抽菸麼?也有菸癮?」
「煙和毒.品一樣,一旦沾上就一定會有癮。」
霍初雪手裡捏著礦泉水把玩,自然地接話:「還有愛情。」
愛情這東西比任何東西都能讓人上癮。
休息了一會兒,兩人繼續往山上走。
賀清時邊走邊說:「沒爬過堰山,你可真不像是青陵人。」
霍初雪攏緊衣領,「你說話字正圓腔,咬字清晰,根本沒有軟糯語調,你也不像是青陵人。」
賀清時:「……」
「第一次在岑嶺見到你,如果不是你自己說是青陵人,我真聽不出你是青陵人,你的普通話太標準了。」
賀清時:「我母親是語文老師,從小對這方面抓得比較緊。」
「賀先生原來是書香世家啊?」
「算是吧,我父母,我太太都是老師。」
「那你父母還健在麼?」
「早不在了。」他告訴她:「我太太離開後的第三年,我父母也相繼離世了,前後不到半年。」
看來是真正意義上的孑然一身!
越往上夜風就越是寒涼,風聲漸大,呼呼啦啦刮過來,帶起林間無數枝葉的婆娑聲。
霍初雪穿得單薄,小背心打底,外面套一件薄紗長外套。風一吹,她不自覺抱緊了手臂。
「冷?」賀清時注意到她這動作。
她笑了笑,「有點。」
他快速將西服脫下,直接蓋在她身上,「套著。」
霍初雪欲脫,「不用了,你還感冒呢。」
賀清時摁住她肩膀,不容她拒絕,「我不冷。」
衣服沾了男人的體溫,讓她覺得無比貼心。
山頂風光無限,整座城市都匍匐在腳下。
蕩滌的風聲穿梭,蠻橫地從兩人中間吹過,捲起衣角,髮絲張亂飛揚。
眼前視線開闊,無數璀璨的燈火映入眼帘。
霍初雪扶住欄杆,有些喘氣,「終於到了,我竟然爬了1588級台階。」
「你數過了?」賀清時眼裡映滿無數渺茫的燈火,當即飄過幾分驚詫。
他背靠著一棵健碩的松樹,微微屈起一條腿,姿態有些鬆散。像是在放空自己。
「數字對嗎?」她轉了個身背靠著欄杆。
「完全正確,一共1588級台階。」
「讀大學那會兒手術結數多了,後面都變成職業病了,走哪兒數哪兒。在古鎮會數橋,爬山會數台階,就連上班也要數數步數。」
「星星呢?」霍初雪四下搜索,卻始終不見賀清時口中的星星。
賀清時迎著風口,夜風灌滿他褲管,空蕩蕩,越發襯得他身形瘦削清瘦。他揚起手臂,指了指遠處細碎渺茫的燈光,「那就是。」
她沿著他的手勢看過去,夜空蒼茫,與整個城市融為一體,化為一幅巨大銀幕,無數燈火猶如飄浮的星星懸於天際。
敢情這就是賀清時口中的星星。
「我還以為真有星星。」霍初雪略顯失望。
「你仔細看看,很漂亮。」
是很漂亮!山頂視線開闊,所有風景都盡收眼底。
「小的時候總有人告訴我們,人死了以後會變成天上的星星,如果我們想念親人就可以抬頭看看星星,好像他們一直在我們身邊。」他注目遠方,低低地說:「可我太太卻說,星星一到陰天就沒有了。她過去對我說,如果哪天她先我而去,讓我想她了就去看這些燈,它們不像星星,不論不論陰晴,亦不論颳風下雨,一到晚上它們總是會亮起來。看到它們就好像是看到了她,她會一直陪著我。」
「不管我們願不願意,也不管我們捨得不捨得,日子一天天過去,總有人會離我們而去。霍醫生,你不是神,你的這雙手不可能把所有人都帶回人間。盡力了,問心無愧了,這樣就夠了。如果覺得難過,就來看看這些燈。看到它們亮著,就好像所有人都沒有走,他們一直在。」
「你怎麼知道?」霍初雪那雙漂亮的眼睛一下子氤氳上水汽,變得朦朧。
「我看得出來。」這樣一個樂觀自信的姑娘,永遠朝氣蓬勃,充滿力量,好像全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勁兒。能讓她這般無助自責的,一個人躲在角落裡哭,一定事關生死。而她又是醫生,只會是病人。
「前不久我接診了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懷孕五個月,長期遭受繼父性.侵和家暴。她媽媽帶她到醫院引產……」
引產後,女孩回家,母親將繼父告上法庭。一傳十十傳百,周圍人都知道了這件事。人言可畏,女孩子扛不住輿論壓力,精神奔潰自殺了。下午警察到醫院調查取證,霍初雪才知道這件事。
「她才十三歲啊……人生才剛剛開始,這個社會為什麼要對她這麼殘忍……」
從知道消息那刻霍初雪的腦子就是亂的。當醫生這麼久,見多了生死離別,可這個年僅十三歲的小姑娘還是讓她心痛不已。
第一次跟台,第一次直面死亡,姑姑說她是見得太少,見多了就麻木了。可從醫這些年,生死場每天都在上演生死離別,她見得太多了。有太多鮮活的生命從她眼前消失,很多時候往往只在一瞬間。一個急診科的同事說他們每天都在和病人道別,和死神抗衡。
見得多了,可並不代表她已經麻木了。對於那些殘忍罪惡的事情,她還是會憎恨;對於那些無辜的人,她還是會心痛;對於自己無力把控的事情,她還是會自責。
歇斯底里宣洩一番,霍初雪覺得自己活了過來。而這個過程賀清時始終沒有打擾她。
她把自己逼得太緊了,對自己要求太嚴苛了。一旦遇到無力掌控的事情,她心態就容易崩,情緒就容易失控。現在她需要徹底地放空自己。
「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良久之後,霍初雪吸了吸鼻子。
賀清時站在風口,始終沒有挪動位置。夜風吹亂他的短髮,黝黑濃密的發頂似有雨露凝結。
黑夜裡她聽到他的聲音,很低很低,可每一個字有力地敲進她心裡,「我時常一個人爬堰山,從山腳爬到山頂,數過每一級台階,一共1588級。我站在山頂,時常會覺得活著沒有意思,覺得自己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孤獨而瑣碎的活著,虛無度日。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久病之人,形容枯槁,回天乏力……」
可就在今天,就在剛剛,他看到霍初雪為了一個年輕生命的逝去而這樣心痛。他突然間覺得自己好像錯了。
有人這樣不遺餘力挽留生命,而他卻在浪費生命。
從山頂望過去,整座城市繁華喧囂,無數燈火落入人眼中。那些燈很亮,很遠,有一條路鋪在前方,像是一直通往到天上。
「下山吧。」賀清時終於收回目光,轉了個身。
話題戛然而止,太過誅心,再說下去對誰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