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空氣中刺鼻的氣味更重了,戰馬也不安地甩著腦袋。
前方陵安城牆上,衛軍已經占據了大半,正拼命往雲梯上爬,城牆上方,晉軍奮力搬起巨石,巨石順著城牆落下去,帶下一片正在攀爬的衛軍,砸成了人肉墊子。
不少衛軍見此一幕,已經有些遲疑了。
「全力進攻,若有打開城門者,可升副將。」戰車裡,孫華惡狠狠地開口。
城牆上,秦越臉色越來越沉重,他們準備的石頭用完了,如果再不動手,怕是攔不下衛軍攻城了。
「將軍!」
秦越咬了咬牙,「傳令,弓箭手準備。」
「是。」
晉軍投石的官兵們盡數退下,無數弓箭手與舉著火樁的士兵分立牆頭。
「報!」衛軍大部隊之後,一匹駿馬疾馳而來,那人衣衫襤褸,噗通一聲跪在孫華面前,孫華心中升起了不妙之感。
「發生什麼事了?」
「齊軍里出了叛徒,五萬精兵前往昭關時中途遇襲,僅有數百人逃生。」
「什麼?」孫華瞪大眼睛,然而這時候又有一個衛兵疾馳而來,「將軍速回,糧帳失火。」
「什麼?糧帳不是有派人時刻看守嗎?」
「看守的人被打暈了,發現時火勢已經控制不住了。」報信的人痛心道。「而且我們曾發現,有一隊晉兵出現在扶風城後山。」
「晉兵怎麼會出現在扶風城後山?遭了,後山糧倉!」孫華臉色漆黑,他咬著牙,「難怪老子說怎麼今晚晉軍如此不堪一擊,原來是老子中秦越這鬼小子的計了。」
孫華不甘地看了眼唾手可得地陵安城,咬牙道:「傳令,速撤,轉去扶風城後山。」
「想走?」秦越冷笑一聲,天空中第三道焰火已然升起,秦越向後一招手,「引火放箭,是時候展示我們晉國的待客之禮了。」
沾滿了火油的箭矢被點燃,火苗燒著極旺,隨著秦越一聲令下,漫天的火焰向著衛軍疾馳而去。
著火的箭矢落在地上,頓時飛快引燃地面。
「撤!這地上有火油。」孫華意識到不對勁,直接下了戰車,搶過旁邊的馬往後逃,但很多衛軍已經來不及撤退了。
轟——
隨著一陣熱浪,他們所處的地方被炸出一個大坑,火焰瞬間瀰漫整個戰場。
火海無情,一道火海成了晉國與衛國之間的另一道牆壁,被火海圍住的逃不出,火海外面的也過不去。
「真熱啊。」城牆之上,一名副將下意識用袖子擦汗,然而卻忘了自己身著盔甲,鐵質護臂已然被這漫天大火弄的溫度升高。
秦越神色肅穆地看著下方火海里一個接一個倒下去的身影,有些不忍,但秦越卻知道,如果他今日沒辦法攔下衛國大軍,那麼往後在這火海里受苦的就是陵安的百姓。
「將軍和王爺想的這個辦法可真好,一來令衛國損兵折將,二來斷了他們糧草,短時間內衛國再沒有資本來打陵安的注意了。」
「只可惜,這樣大的火也擋住了我們,若是能追上去趁他病要他兵,還能削弱衛軍一波。」有人可惜嘆道。
陵安城外的大火燒了一夜,扶風城的後山也燒了一天一夜,數年積累全部化為一堆灰燼,孫華當場就氣得吐血暈了過去。
然而這還不算完,齊國以衛國故意毀約害死齊國援軍為由,對衛國出兵了。
北齊的軍中不知何時傳出來一道流言,北齊有人夥同衛國二皇子密謀刺殺衛三皇子,衛三皇子遇刺後震怒,設計將齊國援軍的必經之地泄露給晉軍,故意引晉軍去埋伏,坑殺了北齊五萬精兵。
流言愈演愈烈,五萬精兵是實打實地折損了,北齊怎麼可能忍得下這口氣,不管流言是不是真的,但是只要它足夠用來當做撕毀聯盟協議的藉口就行。
早已經回了衛國皇宮療養身體的衛晁,莫名其妙就接住了一頂從天而降的大鍋。
陵安城門外,火勢雖然散去,但是空氣中的煙味確是極濃,城牆上,早已經回到陵安的鄭二不時地往遠處張望。
秦越捏了捏鼻樑,餘光突然瞥見十幾個由遠而近的黑點,頓時神色一松。
「王爺回來了!」秦越噔噔噔地往城牆下面跑,「快開城門。」
祁恆拉住了韁繩,戰馬前腳騰空隨後站定,他沒有下馬,因為這馬甲除了焦黑一片的土地之外,還有累累白骨。
「王爺!」秦越騎馬狂奔到祁恆的面前,他的臉上俱是喜意,「您可回來了,一路上沒受傷吧?」
「先入城再說。」祁恆搖了搖頭,他倒是沒受傷,就是衣服上沾了齊軍的血液,覺得臭的很。「對了,讓人把這裡收拾一下,既然人已長眠,那讓他們入土為安。」
秦越臉上裂開笑容,「原來王爺和我想到一塊去了。」
「此番傷亡如何?」
秦越答道:「我方傷及一千四百三十二人,但都是小傷,無性命之憂。」
「還是多虧了王爺給的這個請君入甕的法子,那孫華盲目自大,還真以為自己占了上風,一路追了過來。」
兩人說著,一同走到了城門。
「主子。」在城門處等候的鄭二立馬行禮。
祁恆下了馬,將韁繩扔到馬背上,同鄭二走到一個較為偏僻的地方,「何事?」
「皇上下了聖旨,讓主子連同大皇子速度回京。」鄭二低聲說道,「聖旨八百里加急,估計這兩日就要到了。」
祁恆早有預料,因而半點不意外,因為他知道,晉元帝的病拖不起了。
毒素深入,五臟六腑皆已枯竭,即便是百年雪蟾製作的解毒丸也無法挽救。
如鄭二所說,兩日後,聖旨果然到了祁恆手中,護送聖旨的內侍見祁恆接了卻不言不語,又狀似不經意提起宸王妃如今在宮中暫住,想要打消他心底的那些輕舉妄動。
只有一旁臉色蒼白的大皇子面露喜意,那日開戰之時,他偷溜去了城牆上,結果被牆外的大火嚇得慘了,一睡覺就會夢見陵安城外的累累白骨。
而如今可算要離開陵安這個鬼地方了,祁韶感動的簡直想要哭出來,他以後這輩子都不要來這裡了。
大軍是暫時不能離開的,所以只有隨行護送的一千精兵,以及秦越與祁恆祁韶幾人一同回京,一路上輕車行簡,倒是比當初來時要快上不少。
燭火昏黃的勤政殿內,晉元帝顫抖著雙手將一卷明黃色的捲軸緩慢地放入錦盒中,他的手掌落在捲軸上,隨後靜止不動了。
「陛下。」見晉元帝久久不曾動彈,總管林大海憂心喚了一聲。
晉元帝撕心裂肺地咳了起來,林大海顧不得其他,只得趕忙上前替晉元帝順氣。
晉元帝用手巾擦了擦唇,隨後將手巾死死攥在手心裡,「宸王到哪了?」
「陛下喝口水。」林大海雙手捧著茶杯遞至晉元帝面前,「秦將軍的口信,說是後天一早就能入城。」
「林大海,你覺得宸王如何?」
林大海慌忙跪下去:「奴才不敢妄議。」
「朕讓你說就說。」晉元帝面上不喜不怒,饒是林大海伺候他多年也摸不著他此刻的心情,只好小心試探:「王爺打了勝仗,外頭很多人都在說王爺智謀過人,不費一兵一卒擊退衛軍。」
「智謀過人。」晉元帝在龍椅坐下,他無力地擺了擺手,「林大海你下去吧,朕一個人靜靜。」
聽出晉元帝聲音中的疲憊,林大海安靜行禮告退。
晉元帝攤開手心,那塊手巾靜靜地躺在中間,潔白的手巾上有一團暗紅色的血跡。
油盡燈枯。
勤政殿內,忽然一聲響動,守在門外的林大海試探地喊了一聲陛下,但不見回音。
他略等了一息,再喊仍舊無人回應,林大海顧不上違抗命令,慌裡慌張地推開門——
「陛下!」
風驟起,晉元帝暈倒的消息飛速傳到了祁恆手中,原本還要走上兩天的路程,在快馬加鞭之下,一個晚上便抵達了。
秦越、祁恆、祁韶三人站在晉元帝的寢宮外,林大海小心將門掩上,快步走到三人面前。
「王爺,陛下讓你進去。」林大海躬身道,祁恆頷首,隨後大踏步往晉元帝寢宮裡走去。
「什麼?林公公,那我呢?」祁韶連連追問,「父皇他的身體還好嗎?他說過等下見我嗎?」
寢宮內,薰香裊裊,宮女太監們都站在一邊,晉元帝臉色灰白靜靜地躺在龍床上面,祁恆走到距離龍床三步之遠的地方站定,「皇兄。」
「你回來了。」晉元帝慢慢睜開眼,一旁伺候的宮人見他動了動,立馬上前扶著他半靠著床頭。
祁恆道:「聖旨即下,臣弟自當快馬加鞭。」
「朕時日無多了。」晉元帝陡然開口,周圍的太監宮女們唰地跪下去,死死屏住呼吸不敢開口。
「皇兄乃是天子,自然會有吉人之相。」
「停下。」晉元帝打斷祁恆話,「你知道朕為什麼要這麼急召你回來嗎?」
「臣弟不知。」祁恆垂眸,淡淡開口。
「你不知。」晉元帝語氣極重,「朕再問你,你可知何謂君王之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