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落霞峰上幾個月不曾有人居住,白荼推開雲野的臥房門走進去,屋子裡依舊維持著幾個月前他們離開的模樣,卻少了幾分人煙氣。

  一個小草窩靜靜安放在枕頭邊。

  白荼將那小草窩拿起來,手指輕輕撫摸,笑了笑:「上次忘記把你帶走啦。」

  他施法收好了小草窩,最後深深看了眼這間屋子,轉頭出了門。

  可他剛一出門,便看見了一個人。

  白荼臉上的神情斂下幾分,朝他淡淡點了點頭:「凌微君。」

  夜幕已深,如練的月色映照在水面上,灑下一層銀輝。

  更多小說內容請訪問🅂🅃🄾55.🄲🄾🄼

  白荼與凌微君坐在湖心的涼亭內,凌微君起身給白荼斟了杯茶,白荼沒接。

  凌微君恍然:「抱歉,忘了仙尊現在不能飲茶。」

  白荼:「凌微君有事直說吧。」

  凌微君道:「今日之事是我考慮不周,給仙尊添麻煩了。那幾名長老掌教已經離開天衍宗,仙尊不必擔心。」

  他頓了頓,又道:「今日多謝仙尊手下留情。」

  白荼:「是你將我扣在天衍宗,謝我做什麼?」

  凌微君笑了笑:「仙尊何必明知故問。若是仙尊當真想走,就是我們在場所有人加起來,都不一定攔得住。」

  白荼沒有回答。

  凌微君:「都說昭華仙君性子難以捉摸,我與仙尊結識多年,倒也了解仙尊不少。正魔之爭無論誰勝誰負,都會導致不小的傷亡,甚至生靈塗炭。仙尊不想看到這些,我也不想。」

  「天衍宗如今名譽威望皆有,我們何必去冒那個險,與魔淵為敵。」

  「讓仙尊暫時留在天衍宗,只是緩兵之計,多謝仙尊配合。」

  天衍宗不願與魔淵為敵,可也不能在正道面前就這麼將昭華仙君放走,將昭華仙君暫時軟禁,是最妥善的處理方法。

  白荼斂下眼:「無妨,畢竟我來此的目的,正是休戰。」

  他來天衍宗不止為了替雲野澄清當初的真相。

  對於正道而言,雲野的威脅並非只是當初入魔時害死了一個天衍宗弟子那麼簡單。他一日是魔淵尊主,正道就一日不可能對他放下戒心。

  想要促成正魔兩道的和平,只有魔淵那頭遠遠不夠。

  「這倒與我猜想的並無不同。」凌微君頓了頓,又道,「可魔淵與正道結怨已久,一時半會兒恐怕難以相安無事。而且,雲野那人……」

  凌微君斟酌良久,不知該如何開口。

  白荼偏頭看他:「你想問什麼?」

  凌微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試探問:「仙尊真的與他……與他……」

  白荼搖搖頭:「不是你想的那樣。」

  凌微君剛鬆了一口氣,白荼又道:「不過這孩子,的確是他的。」

  凌微君:「……」

  區別在哪裡???

  白荼不想與他談論這事,岔開話題道:「無論如何,凌微君願意信任我,我很感激。」

  凌微君笑道:「仙尊這些年助我良多,我的師尊當初也囑託我要好生敬重仙尊,怎敢不從。」

  「說到這個……」白荼遠眺湖面,從原主的記憶中想起了些往事,「當初我與前任天衍宗掌門結識時,你只是他最小的弟子,修為不是最高,才貌亦是平平。可他與我談及下任天衍宗掌門人選時,卻堅持要將門派交到你手裡。」

  「……我那時便好奇,這會是個什麼樣的人。」

  凌微君不以為意地笑笑:「我的確比不上幾位師兄,也不知我有沒有讓師尊失望。」

  白荼:「你繼承掌門之位後,一己之力將天衍宗發揚至如今,自然沒有讓他失望。掌門當年便說過,論及修為品貌,他的弟子在修真界個個數一數二,可論及執掌門派,唯有凌微可擔此重任。」

  凌微君擺擺手:「不說這個了。」

  白荼不再多言,涼亭中一時安靜下來,須臾,凌微君問:「仙尊接下來有何打算?」

  白荼並不隱瞞:「懷著這個孩子,正道容不下我,我自然是回魔淵。」

  凌微君「啊」了一聲,點點頭:「如此的確最好。」

  他思索片刻,道:「仙尊提及休戰一事,我會想辦法從中推波助瀾,只要魔淵不對正道妄動干戈,正道亦不會對魔淵動手。更何況……」

  他頓了頓,尷尬一笑:「正道查了這麼多時日,仍沒有找到魔淵所在,談何進攻魔淵。」

  白荼斂眸不答。

  凌微君不再久留,他站起身,朝白荼行了一禮:「與仙尊一同前來的下屬已經提前送走,仙尊若想離開,趁夜色走是最好,晚輩便不久留了。」

  白荼點頭應道:「好。」

  凌微君轉頭朝落霞峰外走去,忽然又想到一件事。

  看昭華仙君腹中那胎兒,少說也有四五個月有餘。四五個月前,他們不還在落霞峰麼?難道那時就……

  那時候,他還想說服昭華仙君再收一名弟子,最好把雲野趕出師門。

  凌微君想起自己過去作的死,頓時被激出一身冷汗,不敢多想,忙加快腳步離開了落霞峰。

  白荼離開天衍宗,御空落在了青雲山腳下的城鎮外。

  上次他來這裡,還是雲野生辰那日。

  那時候,他因為靈力衰竭變回原形,被雲野揣在懷裡帶來這城鎮逛元宵燈會。

  今日沒有集會,街上冷清了不少,白荼漫步在長街上,遠遠便看見了街市盡頭那棵高大的姻緣樹。

  姻緣樹上掛滿了紅綢,一名女子站在樹下,用力將手中的紅綢往樹上拋。

  可她個子太矮,力氣不夠,一連拋了好幾次,都沒能將紅綢拋上去。紅綢順著枝頭滑下,落到了白荼腳邊。

  女子憤憤地跺腳,轉頭恰好對上白荼的目光。她臉頰一紅,低聲道:「公、公子見笑。」

  白荼撿起那紅綢,問:「需要我幫你麼?」

  「不用啦。」女子連連搖頭,害羞地說,「這個得自己拋才靈驗。」

  白荼沒再說什麼,將紅綢遞還給她。

  他站在一旁等候,那女子又試了幾次,最後終於將紅綢穩穩地掛上了樹枝。

  女子欣喜地險些跳起來,想到身旁還有人,這才收斂了些,紅著臉道:「公子知道嗎,據說這棵樹非常靈驗,只要在這紅綢上寫下心系之人的姓名,這二人便是被紅線綁住,能生生世世在一起。」

  「……我是不知道能不能生生世世啦,但只要有一世也足夠了。」

  女子說完這話又覺得不好意思,道:「多謝公子幫我,我現在要回家了。公子若有喜歡的人,一定要來此將對方的名字寫上呀,很靈驗的。」

  她說完這話,蹦蹦跳跳地離開了。

  白荼站在樹下,仰頭看著滿樹的紅綢,心頭微微一動。

  當初雲野是不是也寫過一根紅綢來著?

  他心念一動,一陣清風拂過,將樹上一條紅綢吹落下來,穩穩落到他的手上。

  白荼的心跳頓時快了幾分,他翻開那紅綢,一個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前。

  「雲野」

  可那紅綢上,也只有這一個名字。

  白荼左右翻動,鮮紅的綢布上是一如既往張揚隨性的字跡。可除了雲野自己的名字外,他沒有找到任何字跡。原本該寫下心系之人姓名的地方,如今空白一片。

  白荼一怔。

  他……沒有寫嗎?

  白荼定定地看著那條紅綢,忽然明白雲野在對待他的事情上,為何遲鈍到如此地步。

  明明告訴過他不會再離開,可他仍然不厭其煩,一遍一遍問到白荼失去耐心。

  明明告訴過他孩子是他的,可他非但不信,還想東想西到處尋找真相。

  那個人……從來沒想過能與他在一起。

  就算只是在姻緣樹下一廂情願的祈願他都不敢。

  因為祈願過,就會有期待,就會想要實現。

  他根本……沒想過會如願。

  「怎麼這麼傻啊……」白荼心中酸澀,眼前忽然有些模糊,「你好歹……試試看也好啊。」

  徒弟這麼慫,只能他親自來了。

  白荼閉上眼,指尖從空白處輕輕拂過。

  雋秀的字跡出現在紅綢上,一筆一划,鄭重地寫下了一個名字。

  ——「白荼」。

  兩個名字緊挨在一處,白荼唇角揚起一個淡淡的笑容,伸手用力一拋。

  他沒有使用靈力,紅綢飛上半空,穩穩地掛在了枝頭。

  相隔千里外的無涯谷,一間空蕩蕩的暗室中,荀易盤膝而坐,無數星塵在他面前匯聚,仿若萬千星辰。

  忽然,代表著昭華仙君的那顆星急速閃爍幾下,不再動了。

  荀易猛地睜開眼,身旁傳來裴染擔憂的聲音:「主人,昭華仙君他……」

  「那傢伙……」荀易眉宇緊皺,「他不要命了?」

  命星異動,無情道,破了。

  寂靜的夜空中划過一道劍影,落到山野之間。白荼從劍影中踏出來,額間滲出一層薄汗。他輕輕喘息一下,抬頭看向遠方。

  此地距離魔淵入口已經不遠,可他實在沒力氣再飛過去了。

  「再堅持一下,見到你爹就好了。」白荼摸了摸腹部,朝前方走去。

  他走得極慢,身體由於靈力急速流失而乏力得很。白荼頭暈眼花,短短一段距離,竟走了一炷香還沒走到一半。

  白荼腳步虛浮,腳下絆到一根樹枝,身形一歪就要跌倒。

  他下意識護住腹部,卻沒有摔到地上。

  他撞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里。

  熟悉的氣息將他包裹起來,白荼睜開眼,看見了那張焦急的臉。

  雲野緊緊抱住他,渾身因為情緒波動不停發顫:「終於找到你了,我快要瘋了,師尊,我快要瘋了……」

  「……哭什麼啊。」

  白荼聲音輕啞,卻透著一絲如釋重負:「你再不救我,我就一屍兩命了,到時候有你哭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