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聽完白荼這話,雲野的眼眶頓時又蒙了紅。

  他將白荼摟得更緊了些:「師尊別說傻話,我這就帶你回去。」

  白荼卻是搖了搖頭:「太慢了。」

  「我現在靈力流失得太快,等你帶我回去,恐怕靈力都耗盡了。而且,回去做什麼,魔淵又沒人能幫我。」

  雲野的目光落到他腹部。

  先前巫醫告訴過他,這胎兒吸收母體的靈力生長,昭華仙君的靈力會越來越弱。若想扭轉,要麼就是以靈力深厚的心頭血煉藥,要麼……就是找到這胎兒的父親。

  雲野心頭重重地跳了一下,想起了先前得知的消息。

  

  正道中人如今都以為,昭華仙君腹中的孩子是他的。

  初聽聞這個說法時,雲野本能以為是他們弄錯了。可他又很快覺得不對,若真相不是這樣,師尊為何不反駁?

  若只是一個編造的謊言,他為何不說是別人?按照如今的情形,無論這孩子的生父是誰,都不會比雲野更遭。

  到底為什麼……

  雲野心頭忽然緊張不已,他竭力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扶著白荼在路邊坐下,溫聲道:「師尊,巫醫說過,靈力衰弱唯有這孩子的父親可以挽救。」

  他停頓一下,聲音帶上幾分嘶啞:「……你告訴我那人是誰,天涯海角,我就是綁也要將他綁來。」

  白荼一怔,立即回過神來。

  他伸手按在雲野的胸膛上,指尖在對方心口處輕輕按了按,感受到了那快到不同尋常、強勁而有力的心跳。

  白荼朝他笑了笑:「試探我啊?」

  他的手拉住雲野的衣襟稍稍用力,將他拉到身前。

  二人的距離隔得極近,近到幾乎呼吸交融。

  雲野神情緊繃,心跳都快驟停了。

  白荼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輕輕嘆了口氣:「孩子的父親是誰,你到現在還不清楚麼?你若再沒完沒了的問,我就不要你了。」

  他說完,用力拉了一下雲野的衣襟,吻上了對方的唇。

  精純的靈力透過雙唇相接灌入白荼體內,流過經脈,最終匯入腹中。

  片刻後,白荼放開了他。

  衰竭的靈力得以補充,他緊繃許久的精神直到此時才終於鬆懈下來。白荼累得眼皮都睜不開,還來不及說什麼,腦袋一歪靠在雲野肩頭昏睡過去。

  雲野在原地僵滯許久,一動不動。

  過大的信息量讓他腦中混亂一片,雲野呆坐原地好一會兒,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懷中溫軟的軀體像是睡得不怎麼安穩,不適地動了動。

  雲野恍然清醒,他將懷裡的人抱起來,走向了樹林深處。

  此處離魔淵還有一段距離,他沒有帶著白荼趕路,而是尋了處乾淨的山洞落腳。

  雲野在山洞裡生了火,將白荼放在鋪了乾草的地面上,再脫下外袍蓋在白荼的身上。做完這些,他在白荼身邊坐下。

  直到這時候,他都沒有從方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雲野伸手放在白荼隆起的腹部,腹中那小傢伙也累極了,此時安靜地待在白荼肚子裡。可似乎是感覺到雲野在摸他,他輕微地動了動,作為回應。

  雲野的手輕輕顫了下:「這是我……我的……」

  雲野說不清他現在是什麼感覺,震驚有之,疑惑有之,喜悅有之。他有太多不明白的事情,也有太多問題想問,可偏偏他現在什麼也不能問。

  那些情緒雜糅在他心裡,最終匯成了深深地歉疚悔意。

  雲野俯下身,小心地將白荼抱在懷裡。

  他都做了多少傻事啊……

  白荼醒過來時,一眼就看見面前這人跪坐在自己身邊,盯著他的肚子發呆。

  傻子似的。

  看見他醒來,雲野的目光亮了亮,隨後又暗下去,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白荼與他生氣的力氣都沒有,閉著眼睛輕聲開口:「水……」

  雲野連忙從儲靈囊里取出乾淨的水餵給他。

  雲野把白荼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懷裡,將水餵到白荼口邊。白荼就著雲野的手喝了幾口水,終於恢復點力氣。他朝雲野搖搖頭,雲野將水壺放到一邊,還是不說話。

  「你……」白荼忽然想到了什麼,問道,「你怎麼會離開魔淵?」

  雲野遲疑一下,如實道:「我放心不下師尊。」

  白荼:「不聽話……」

  雲野抿了抿嘴唇,沒有回答。

  白荼又問:「那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雲野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青石。

  是白荼在太初秘境裡給他的。

  離開太初秘境後,雲野一直小心留著白荼給他的青石,好在白荼同樣將這東西隨身攜帶。他今日原本準備等天色暗下來時便偷偷上山將白荼救出來,卻忽然感覺到青石異動,這才順著青石找到了人。

  白荼怔愣片刻,立即瞭然:「原來你知道啊……」

  雲野輕輕應了聲,依舊沒多說什麼。

  白荼不滿地看他:「你就沒有什麼事想問我?」

  雲野摟住白荼的手臂緊張的收緊,他小心翼翼道:「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師尊我……」

  白荼:「孩子是你的。」

  雲野的聲音哽在喉嚨里。

  白荼面無表情道:「事情就是這樣,再問我就打死你。」

  山洞內一時沉默,須臾,雲野又問:「那……那我們是什麼時候……」

  「自己想去!」

  白荼氣急。

  為什麼這傻徒弟總能把這種柔情時刻搞成這副氣氛全無的模樣。他從雲野的懷裡掙脫出來,背對他蜷起身體,不再理他。

  他的身後,雲野卻是傻乎乎地揚起了嘴角。

  真好啊,師尊腹中的孩子是他的。

  好得就像一場夢。

  身後許久沒有動靜,白荼心頭正疑惑,剛想回頭看雲野在做什麼,便感覺有一隻手臂從身後小心翼翼地環住了他的腰。

  隨後,那具溫熱的身軀也緊貼上來。

  白荼輕聲問他:「現在信了?」

  「嗯,我信。」雲野的聲音緊貼著白荼耳邊響起,「抱歉……」

  白荼:「知道錯了?」

  「我不該懷疑師尊,不該胡思亂想,不該……丟下師尊不管。」雲野每說一句話,就將他摟得更緊,聲音放得極輕,「師尊,我好開心,我從沒有這樣開心過,這世上不會有比這更開心的事了。師尊,我……」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山洞外忽然響起雷鳴之聲。

  白荼的臉色變了。

  雲野立即朝洞外看去。

  洞外不知何時已經鬱積大片陰雲,滾滾狂風席捲天地,皆被雲野設在洞外的屏障擋去。

  ——因此他們事先並未察覺異樣。

  天邊轟鳴不斷,一道白芒劃破天際,將夜空映得仿若白晝。

  白荼瞳孔微縮,立即反應過來那是什麼。

  雷劫。

  修士立道飛升要渡過天劫,破道亦然,這就是荀易與他說過的天道懲處。

  當初昭華仙君初次飛升時道心不穩,便險些喪命在這雷劫之下,而後才被逼改修無情道。修為減弱只是次要,這雷劫才是天道降下的真正懲罰。

  白荼思緒混亂一片,下意識去推拒仍然抱住他的人:「你快走,留在這裡會被波及。」

  轉瞬間,雲野也回過神來。

  他嘆息一聲,扣住白荼的手腕,將他重新拉進自己懷裡。

  雲野輕聲道:「師尊想要我的命嗎?」

  白荼急道:「你在胡說什麼,快放開我,不然就來不及……」

  他的話沒有說完,雲野忽然低頭吻住了他。所有的話都被他擋在這個吻里,雲野一邊吻著他,一邊將他仔仔細細摟在懷裡,手掌在白荼背後輕柔安撫。

  他腰間的太初飛出來,自動張開,靈力在半空交織重疊,化作一張細網將二人籠罩在裡面。

  雲層中蓄勢已久的第一道天雷終於裹挾著靈力落下,不偏不倚地砸在雲野身後的細網上,將二人身處的山洞映得一片雪白。

  細網登時被灼出一道豁口,幾乎同時,白荼聞到了一絲血腥氣。

  可那不是他的血。

  第一道天雷已經結束,從始至終,他沒有感覺到任何不適。

  白荼怔怔開口:「雲野……」

  雲野偏過頭,生生咽下了喉頭翻湧的血氣,朝白荼笑了笑:「我心系之人和孩子都在這裡,師尊現在讓我走,不是要我的命嗎?」

  白荼張了張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雲野伸手擋住白荼的眼睛,聲音溫柔:「師尊別怕,閉上眼睛,很快就好了。」

  隨後,又是一道雷鳴。

  白荼感覺到抱住自己的人身體微微顫了顫,卻很快恢復平穩。而後的幾聲雷鳴,身上這人沒有再動一下。

  雲野安安穩穩地將他抱在懷裡,仿若這只是一個尋常的擁抱。

  隨著這雷劫一道道落下,白荼只覺自己周身的修為正在褪去。不似原因那般快速流失,而是緩慢消弭在識海中。

  而在原本充沛的修為褪去後,識海中忽然湧現出一股全新的靈力。

  不似原先飛升後那般充沛滿溢,那股靈力充盈卻平和,徐徐流經四肢百骸,重塑仙骨。

  白荼渾身忽冷忽熱,不知過去多久,外面的電閃雷鳴停了下來,雲野鬆開他,力竭般滾到一旁。

  他背後已被灼燒得焦黑,臉色慘白,毫無血色。隨後,他身上忽然閃過一道亮光,化作了一隻奄奄一息的狼。

  白荼直起身,朝他伸出手,卻終於抵不過體內那股洶湧的靈力,昏厥過去。

  白荼再次醒來,已不在原先的山洞中。他眨了眨眼,猛地坐起身:「雲野!」

  接著,一個熟悉的聲音他在身旁悠悠響起:「你家小徒弟沒事,急什麼。」

  「……師兄?」

  旬易走到他身邊,沒好氣道:「我之前怎麼與你說的,你又是怎麼答應我的?不愧是正道第一人,破道又立道,旁人可沒你這個氣魄。」

  白荼現在沒工夫與他說這些,問:「他在哪裡?」

  白荼沒理他,他二話不說翻身下榻,就要往外走。

  荀易追上去:「我在與你說話,你這人怎麼——」

  白荼推門而出,一個暗影從庭院中閃過。白荼凝神看過去,一條毛茸茸的銀灰色狼尾巴藏在草叢中,簌簌抖動。

  「雲野?」

  荀易走上來:「這小子已經這樣好幾天了,你別理他。」

  白荼問:「他這是怎麼了?」

  荀易:「沒事,就是自尊受到了打擊。」

  白荼:「……?」

  白荼抬手一揮,清風吹開密集的草叢,一隻高大的灰狼背對白荼趴在草叢裡。

  狼尾頓時抖得更厲害了些,白荼朝他看過去,小狼背後的傷勢已經癒合。背部大片新生的肌理白皙細膩,光滑如新。

  ……光滑如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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