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原本漂亮的銀灰色皮毛禿了一大片,背部肌理頭一次光裸地完全暴露在空氣中,隨著呼吸微微發著抖。

  可憐又好笑。

  白荼一時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感覺到白荼在笑他,小狼倉惶地爬起來就往前跑,噌地鑽進另一片草叢中,只能隱約看見一團灰色的暗影。

  隨後,草叢中就傳來小狼「吚吚嗚嗚」的低鳴。

  白荼站在原地看了他一會兒,後知後覺想起身邊還有人,立即收斂了笑意,對荀易道:「師兄,先進去吧。」

  荀易:「……」

  對自家徒弟就傻笑,對他就面無表情,重色輕友也沒有這麼明顯的吧???

  二人進了屋。

  此地白荼並不陌生,正是他早先隱居時居住過的祁鳴山。當初荀易看重此處清淨,又靈氣充裕,便為他辟出一塊住所,便於他養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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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荼輕車熟路在堂屋坐下,道:「多謝師兄救命之恩。」

  「謝我做什麼。」荀易搖搖頭,「是你自己挺過雷劫重塑仙骨,與我有何關係?你回來之後昏迷了三日有餘,如今感覺如何?」

  白荼道:「並無不適。」

  「那就好。」荀易鬆了口氣,仍是心有餘悸,教訓道,「我察覺你命星異動,險些嚇得魂不附體。你有沒有考慮過,若雲野不在,你要如何挺得過那雷劫?你自己的性命不要,你腹中孩子的性命也不要了?」

  白荼低下頭,手掌在腹部輕撫兩下。

  他事先的確不知道破了無情道會引來雷劫。

  能順利渡過雷劫,還因禍得福重新立道更是沒有料到。

  他這次的確是冒險了,不過……

  白荼:「有些東西,我怎麼控制得了。」

  他能控制喜怒哀樂,能將自己活成清心寡欲的模樣,可唯獨控制不住……感情。

  他不是真正的昭華仙君,做不到絕情斷念,雲野也不是書中那個心狠手辣的魔君,那是他親手撫養長大的弟子。

  荀易冷哼一聲:「又來又來,知道你與他感情好,在我面前收著點。你師兄我都孤家寡人多少年了,你在我面前這般表現合適嗎?」

  聽出他話中的酸味,白荼彎了彎嘴角,沒再說這個,而是問:「雲野他現在身體如何?」

  荀易:「如你所見,七七四十九道雷劫,打回原形了。」

  白荼心裡抽痛一下,眼神暗下來。

  荀易繼續道:「不過你不用擔心,好在先前那小子魔功已成,靈脈未曾受損。這次是損耗了不少修為,這才一時無法化形。待他修煉一段時日,修為恢復過來便好。」

  「好。」白荼點點頭,「我會好生照顧他。」

  荀易應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少頃,白荼忽然問:「師兄接下來有何打算?」

  荀易卻是詭異的沉默下來。

  白荼:「無涯谷的事務不需要你看顧麼?」

  荀易不滿道:「我千里迢迢趕來救你,將你與那狼崽兒帶回來,又日夜不休守了你三日,你讓我在這裡住幾天怎麼了?」

  「倒不是不讓師兄住下,只是……」白荼沉吟片刻,試探問,「師兄是不是在躲著什麼人?」

  荀易想也不想地否決:「沒有,本仙尊能躲什麼人,我——」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像是忽然感覺到什麼。

  荀易蹭地站起身,快速道:「我也覺得留在這裡打攪你們不大方便,我還是先走吧,有什麼事你與我傳信就好。」

  他說完這話轉身欲走,白荼看出了什麼,故意在身後叫住他:「師兄不再等等?裴染已經快到了。」

  荀易驚詫看他:「你早就知道?」

  白荼點頭:「從他還未進山時便感覺到了。」

  「那你不早說?!」

  白荼支著下巴,不緊不慢:「可師兄不是說沒有躲著什麼人嗎?」

  荀易臉色頓時變得十分精彩,他支吾半天,憤憤道:「你還是修無情道時好些!」

  荀易說完,招來法器御空離開。

  他前腳剛走,一道劍意便落到了庭院裡。

  白荼起身走出去,院中,裴染朝他行了一禮。

  裴染:「見過仙尊,我家主人他……」

  白荼:「剛走不久,你現在追去或許還趕得上。」

  裴染臉上顯露些許無奈的神情,他輕嘆一聲:「多謝仙尊告知。」

  裴染沒有耽擱,很快離開了庭院。白荼收回目光,想起了什麼,轉頭就要回屋。

  他走到房門前時腳步一頓,嘴角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你若再不出來,我就將你關在外面。」

  沒有動靜。

  白荼也不客氣,走進屋,乾脆利落地關了門。

  躲在草叢裡的雲野:「……」

  狼生無望。

  雲野受到的打擊太大了。

  幫師尊擋過雷劫,他在師尊心中的形象應當正是高大偉岸的時候。這時就該趁熱打鐵,溫言細語柔情似水一番,何愁不能抱得美人歸。

  但人算不如天算,萬萬沒料到雷劫還送了他這麼大一份禮物。

  雲野原本十分滿意自己的原形,健碩有力的四肢,漂亮又威風的銀灰色皮毛,就是在狼群里也數一數二的英俊模樣,可現在……

  雲野扭頭看了一眼自己光溜溜的脊背,只覺得從背上涼到了心裡。

  一隻禿毛的狼,失去了做狼的尊嚴。

  房門緊閉著,全然沒有要再打開的徵兆。

  雲野垂頭喪氣地走出草叢,走到門邊,用前爪撓門:「嗷嗚……」師尊……

  房門自動打開。

  雲野沒急著進去,只探入個腦袋,朝屋內張望。

  白荼坐在床邊,手裡握著件厚重的絨毛斗篷,右手執一根針線靈活在斗篷上縫製著,腳邊還落了些碎布條。

  雲野走過去:「嗷嗷嗷?」師尊這是在做什麼?

  白荼抬頭看了他一眼,溫聲道:「稍等。」

  雲野不再說什麼,趴在白荼腿邊等候。白荼手下飛快翻轉,很快便將斗篷縫製好。

  他抖開斗篷,舉到雲野面前,對著他身形比劃。

  那斗篷被他剪裁成適宜大小,上下兩端簡單縫合,大小恰好能套在雲野身上。

  雲野:「……嗷嗚?」……給我的?

  白荼道:「嗯,你先穿這個,等毛長出來就好。」

  獸類以皮毛禦寒,穿上衣服既能擋住那塊掉光的皮毛,也能禦寒,還能以免他繼續自卑。

  一舉多得。

  雲野雙眼頓時恢復了往日的精神,他前足立起,攀住白荼的胳膊,大著膽子湊上去在他臉上舔了一下。

  小狼的舌頭上生著些倒刺,酥酥麻麻,還有些發癢。

  白荼耳根一熱,偏頭躲開,輕聲訓道:「你穿不穿,不穿我拿走了。」

  「嗷,嗷嗷嗚——」穿,我這就穿。

  白荼幫雲野穿上剛做好的小斗篷,順手揉了一把他的腦袋。

  狼毫不算柔軟,摸上去韌性十足,卻不覺得扎人,手感好得不可思議。

  頭一次擼狼的白荼新奇得很,忍不住多摸了好幾下。

  擋住那塊禿毛後,雲野總算拾回了幾分威風凜凜的模樣。白荼辨不出在狼里怎麼算是好看,但他卻覺得眼前這匹狼比他見過的所有狼都來得威風英俊。

  雲野是半魔半妖,出生時便是人形模樣。後來從魔淵流落人間,他修為被封,才不得不以狼形生活。因而他與白荼不同,他更習慣以人形示人。白荼收他為徒後,他也很少在白荼面前變回原形。

  雲野舒服得呼嚕幾聲,用頭主動蹭著白荼的掌心,催促他繼續摸自己。

  白荼從善如流地揉了揉他的腦袋,再摸一摸下巴,想到什麼,又問:「你被打回原形,魔淵該怎麼辦?」

  雲野搖頭示意他不用擔心,「嗷嗷嗚嗚」解釋了半天,大致是說他已傳信兩位護法代他看顧魔淵,萬一出了什麼事,也會派人來尋找他們。

  白荼聽明白他的意思,點點頭:「如此也好。不過魔淵如今局勢不穩,你這段時日不能疏於練功,早日恢復修為,也好早日回去。」

  雲野狼耳朵垂下來,沒精打采地「嗷嗚」一聲,極不樂意的模樣。

  難得能二人世界相處,就知道督促他練功。

  白荼揉了揉那雙狼耳朵,心裡軟得不像話。

  這世上還有誰會像這傻子一樣,毫無保留地對他好呢?

  七七四十九道天雷,就是讓他全盛時期來擋都不一定吃得消。

  那得有多疼?

  像是注意到白荼情緒變化,雲野前爪忽然發力,推了白荼一把。

  白荼沒有防備,被他推得倒進柔軟的床榻里。

  隨後,那灰色的暗影便覆上來。

  雲野按著白荼的胳膊,小心不碰到他的腹部,將頭埋在他脖頸間,來回蹭了好幾下,還時不時伸出舌頭舔一舔,口中「吚吚嗚嗚」地撒嬌。

  若換作人形,雲野敢這麼鬧他,定要被他一掌拍開。可如今他變回了原型,做出這動作卻像是某隻黏人的大型犬,讓白荼一點脾氣也發不出來。

  白荼被他鬧得不行,伸手抵住小狼的胸膛,訓道:「你是小狗嗎,這麼黏人?」

  雲野動作停下來,低頭定定地看他。

  白荼驚覺自己是不是說錯了話。狼族天性高傲,應當不喜歡被人說成是狗。

  他正想開口,忽然聽見雲野輕輕嗚咽一聲。

  白荼抬頭看他,只見雲野朝他歪了歪腦袋,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狀似懵懂地眨了眨。

  「……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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