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烏麒一死,由他統領的大軍自然潰成一盤散沙,不再有任何威脅。萬疊海包括一眾魔淵聯軍大多歸順了臨淵城,還有幾支不願歸順的隊伍,便被雲野派出的下屬很快清掃乾淨。
戰事平定,雲野帶著白荼和小灰球回了臨淵城。
雲野的傷勢還需要修養一段時日,白荼帶著小灰球留在魔宮內照顧他。
小灰球對魔淵的生活適應得不錯,很快就如魚得水,甚至,適應得過分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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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時日,小灰球伙食比在祁鳴山上時好了不止一兩倍。魔淵內一眾魔族對他喜歡得不得了,只要他愛吃的,盡數給他找來,可以說是有求必應。
也正因為這樣,這小崽子體重也與日劇增,就這麼從只小小毛球,變成了個更圓的小毛球。
白荼抱著自家明顯比來時沉了許多的小崽子,對崽子的未來陷入深深地擔憂。
再這麼胖下去可不行。
白荼心中隱約有個想法。
雲野聽完白荼的建議,有些不同意:「練功?可小灰球現在還太小了吧。」
白荼道:「他身形已是四五歲幼童模樣,放在凡間,是可以習武念書的年紀了。」
「可……」
雲野還想說什麼,白荼又道:「可以讓人教他些基本的劍術,不為修行,也為強身健體。而且,小灰球先前也曾提過,想跟著南喬學劍術。」
二人說這話的時候,小灰兔子正躺在白荼懷裡翻出肚皮。
他分明已經醒過來,雙眼仍茫然地直視前方,一副睡迷糊了的模樣。
雲野揉了一把小灰球顯然圓了一圈的小肚子,嫌棄道:「的確有必要強身健體,再這麼吃下去,這小崽子該胖成什麼樣?」
白荼贊同地點點頭。
小灰兔子雙眼茫然地眨了眨:「嗷?」
白荼捏了捏他的臉,問:「我在與你阿爹商議,讓你跟著南喬哥哥學劍術去,小灰球願意嗎?」
小灰球立即清醒過來,歡快道:「好嗷好嗷,我要學!現在就可以去嗎?」
「這……」白荼遲疑一下,道,「你去吧,告訴南喬是我與你阿爹的意思,讓他教你。」
「謝謝爹爹!」小灰球從白荼的懷裡跳出去,在地上蹦躂兩下,變回人形,搖搖晃晃跑出寢殿。
白荼搖搖頭,唇邊勾起一抹笑意。
雲野抬眼時恰好看見他這笑容,略微失神。
白荼:「怎麼?」
「總覺得師尊現在很不一樣。」雲野唇邊笑意淡淡,伸出手像是想碰一下白荼的臉,不過很快收了回來,「好像……變了很多。」
白荼反問:「不好麼?」
自從破除無情道後,他越發覺得渾身自在輕鬆,笑得也比過去多了許多。
雲野道:「自然是好的。」
白荼收斂了笑意,沒多說什麼,起身走到雲野身邊:「該換藥了。」
他說完這話,正要如往常一樣去脫雲野的衣服,卻被對方抓住了手腕。
雲野:「師尊不必為我操勞,我自己可以。」
白荼抬眼看他:「你這傷口這麼深,就算能自己上藥,你有辦法包紮麼?」
雲野眼神躲閃一下,低聲道:「可以讓侍女來……」
白荼不由分說打斷他:「躺好,別逼我對你動手。」
雲野垂下眼,鬆開了手,沒再說什麼。
白荼幫雲野上好了藥,又換了繃帶重新包紮完畢,扶著雲野躺回床上。
他盯著雲野的側臉,遲疑著開口:「雲野,我……」
他的話音停在這裡,怎麼也說不出接下來的話。
雲野偏頭看他:「師尊想說什麼?」
白荼搖搖頭:「沒什麼,你好好休息,我先出去。」
他說完,不去看雲野的反應,自顧自起身,快步走向殿外。
走出魔君寢殿,外頭是數百年如一日的夜空。白荼仰頭看著無星無月的天邊,輕輕嘆息一聲。
雲野什麼都不肯說,可他與雲野相處多年,怎麼會不知道那人心裡有心事。
回到臨淵城這段時間,他們的日子似乎與在祁鳴山上的別無二致,雲野對白荼依舊百依百順。可就是因為這樣,白荼才會覺得他態度有些奇怪。
這段時日,雲野對他太克制有禮了,甚至帶上了些若有似無的梳理,讓白荼……十分不習慣。
究竟是為什麼?
白荼心煩意亂地在魔宮內遊蕩,不知不覺竟走出了魔宮。
來了魔淵後,除了先前被接到魔宮時,曾在街市上游過一圈外,他還沒機會單獨在街上去逛一逛。
臨淵城剛打了勝仗,雲野下令百姓歡慶幾日,街市上人來人往,頗為熱鬧。
白荼信步閒庭般走在長街上。
他在街市上來迴轉了好幾圈,就是不想回去。不知過去多久,忽然有人叫住了他。
白荼腳步一頓,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坐在街邊一個冷清的小攤上,身旁一塊洗得泛白的帆布上,書寫著「卜算問卦」四個大字。
白荼:「……」
魔淵也有這種江湖術士???
白荼覺得有些新奇,走上前去:「老人家方才叫我?」
老者捋著鬍鬚:「是老夫在叫你。年輕人,看你魂不守舍,可是遇到了什麼困難,可需要老夫替你卜算一卦?」
白荼來到魔淵後,還沒正式在人前露過面,魔淵的百姓自然不識得他。而他又有意壓制自己的修為道行,看上去與魔淵其他平民百姓沒有差別。
白荼修仙訪道多年,多少也會一些卜算問卦之術,一眼便看出眼前此人並無任何修為,搖了搖頭:「不必了。」
他說完便想離開,老者不讓他走,堅持道:「不卜算也無妨,老夫一看你就是有什麼困惑在心,說出來,老夫說不準能替你解答一二……比如,感情之事?」
白荼一怔,老者一看便知自己說對了,忙拉著他在攤位前坐下。
老者悠悠道:「有喜歡的人了?」
白荼眼眸斂下,輕輕應了一聲:「算……算是吧。」
老者皺眉:「有就有,沒有就沒有,什麼叫算是?」
白荼:「……那就是了。」
老者繼續問:「對方還不知曉?」
白荼點點頭。
老者:「為何不告訴他?他待你不好,心中另有他人?」
「不是。」白荼道,「他待我很好,而且,他對我也……」
白荼說到這裡,遲疑片刻,問:「不,他過去的確待我很好,可近來忽然變得有些疏離,就好像……」
老者搖頭晃腦地接話:「……好像對你沒有以前熱情?」
「這還不簡單,他不喜歡你了。」
白荼眼眸微動。
老者道:「不過別急著難過,老夫也只是猜測。你先說說,你與他是怎麼回事?既然他待你這麼好,而你也對他有這些心思,為何你不肯對他表露心跡?」
白荼遲疑著開口:「我與他……關係不同尋常,我不知該如何開口,況且……他待我太好,我不知該如何回應。」
「你這人!」老者一拍桌子,吹鬍子瞪眼,「人家待你好就活該被你這樣吊著?你就不怕他哪天等得厭了,轉頭去找別人?」
老者停頓一下,又道:「你想想,若有朝一日,他比現在對你還要冷淡,漠不關心,甚至身旁有了別人,你會怎麼想?」
這假設只要稍想一想,都讓白荼心裡狠狠抽動一下。
偏偏那老者還在煽風點火:「你就說,難受不難受?」
白荼:「……嗯。」
「那你還在等什麼。」老者諄諄教導,「現在就回去,告訴他你的心思,告訴他你心中有他,將誤會早日說清,免得到時錯過良人,你哭都沒地方哭。」
白荼被他說得有些恍惚,渾渾噩噩地應了聲「好」,站起身朝外走去。
他的身後,那老者不知為何鬆了口氣,剛從懷中掏出一塊絲帕擦了擦額間的汗,便見那素白的身影去而復返,嚇得就是一抖。
不過白荼並未看他,而是從懷中取出些魔淵通用的銀錢放在桌上:「多謝老人家提醒。」
老者朝他勉強地笑了笑,道:「不必言謝,快去吧。」
白荼轉身離開,老者身後走出來一男一女,那男子懷中,還抱著個孩子。
芷風走到老者面前:「多謝閣下相助。」
老者抹了把汗,如釋重負道:「老夫行騙多年,第一次騙到正道仙尊頭上,幸好沒被看出來。」
芷風笑著將一袋銀錢遞給他,道:「此事還望閣下替我們保密。」
「這是自然。」
小灰球仰頭看向抱著他的南喬:「南喬哥哥,你們為何要騙爹爹?」
南喬皺著眉:「我也覺得此舉不妥。」
「有什麼不妥的。」芷風道別那老者,走到二人面前,「尊上與仙尊現在有誤會明眼人都能看出來,若不旁敲側擊一下,那還得了?小少主,到時候,您可就不能留在這裡了。」
小灰球歪著腦袋,像是不太明白這其中有何聯繫。
芷風不再解釋,笑道:「走了,回去練功,一個大木頭疙瘩,一個小木頭疙瘩。」
南喬張了張口,卻什麼也沒說出來,將懷中的小灰球抱得更緊了些,跟著芷風朝魔宮的方向走去。
與此同時,雲野斜躺在魔君寢殿的屋頂上,抬頭凝望天邊。
他自然不會對白荼失去耐心,相反,就算那人永遠不回應他,他對他的情誼也不會消減半分。
他只是不確定,這當真是那人想要的麼?
那日,烏麒與白荼說的話他聽見了。
烏麒質問他,他有什麼值得白荼為他如此,他究竟能給那人什麼?
這麼長的時間以來,雲野第一次直面這個問題。
回望這段時間,他能給白荼的東西實在太少了,反之,他甚至是害了對方。
若沒有他,師尊不會懷孕,不會修為大減,更不會險些遇到雷劫。若沒有他,他的師尊不會被人誤會,不會與修真界為敵,他現在應當還留在天衍宗清修,還是那個萬人敬仰的昭華仙君。
雲野深深地嘆息一聲,手中酒壺微晃,仰頭飲了口酒。
白荼步入魔軍寢殿所在的宮闈時,一眼便看見那躺在房頂喝酒的人。
他滿心的忐忑,所有要說的話立即被他拋在腦後。白荼心頭莫名竄出火氣,騰身而起,來到那人身邊。
白荼一把從雲野手中奪走酒壺,斥責道:「你的傷勢剛好了些,你不要命了?」
這不上來還好,一上來他才看見,雲野身邊已經零零散散倒了不少空的酒壺。
白荼氣得恨不得當場把這人拉起來揍一頓。
雲野喝得有些微醺,被奪走酒壺後,呆愣了好一會兒,才將目光落到白荼身上。
看見白荼,他的目光頓時變得柔和:「師尊回來了……」
白荼心裡憋著火,朝他伸出一手:「起來,與我回去躺著。」
雲野盯著伸到他面前的那隻手看了許久,抬起手握住,不等白荼發力,率先用力將白荼拽到他懷裡。
白荼狠狠撞上堅實的胸膛,雲野悶哼一聲,卻沒放開他。
他身上只鬆散的搭了件外袍,白荼低頭便看見外袍里的繃帶快速染起了血色。
白荼急道:「放手,你傷口裂開了。」
「無妨。」雲野聲音放得極輕,他的頭靠在白荼脖頸間,輕輕蹭了一下,「想抱抱你。」
白荼推拒的動作停了下來。
片刻後,感覺到雲野手臂的力道稍放鬆了些,白荼在雲野的脊背上輕撫兩下,溫聲道:「先與我回屋好不好?」
雲野含糊地應了一聲,白荼扶著他回到屋內。
白荼幫雲野拆了染血的繃帶,重新上藥包紮,再端來一盆水替他擦身。
雲野偏頭看他,目光中帶著深深的依戀,看得白荼反倒有些不自在。
白荼躲開他的目光:「你看我做什麼?」
雲野朝他笑了笑,卻沒回答,而是低聲問:「師尊想繼續留在魔淵嗎?」
白荼動作一頓:「為何這麼問?」
雲野閉上眼,聲音放得極輕:「只是問一問,若師尊不習慣魔淵的生活,大可以與我說。我……我會放師尊離開。」
「放我離開?」白荼敏銳地從他的話中聽出了什麼,眉頭輕蹙,「那你呢?」
雲野:「魔淵還未平定,我得留在這裡。」
白荼聽明白了他的意思,終於忍無可忍站起身,質問道:「你留在這裡,卻問我要不要離開,你這是什麼意思?」
不等雲野回答,白荼俯下身,雙手攀住他的衣襟。
他盯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聲音輕啞:「雲野,你要趕我走?……你不想我留在這裡,是不是?」
雲野見不得他這副模樣,連忙搖頭:「我不是……」
白荼此時一點也不想聽他說話。
這些天雲野對他的態度忽冷忽熱,白荼心頭原本就憋著火氣,委屈又生氣。回來路上,他還在想著要如何向他道歉,與他將事情說清楚,可這人一上來就要趕他走。
……偏偏這人如今傷勢未愈,他還打不得罵不得。
白荼氣得眼眶發紅,俯身湊上去,發狠地咬在對方嘴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