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祭品(4)


  看著密布缺口的刀刃,楚淮覺得自己是有優勢的。

  他常年被鬼寄生,身體的耐痛性極佳。

  楚淮想著想著,竟然笑了起來,備覺有趣。

  他是被爸媽親手送進精神病院的,當然,他自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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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知道那隻鬼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寄生在自己體內了,但一定在七歲以前。

  他自小身體差,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父母也沒當回事,胡打海摔地養著。

  七歲是個轉折點。

  從那以後,他的精神開始不受控制,記憶總是出現斷片。

  每次從斷片狀態清醒,耳邊永遠充斥著尖叫和嚎哭聲。

  他用利器傷害了別人。

  一年級時第一次發作,他將長而尖的鉛筆插進了同桌女生的鼻孔里。

  鮮血淋漓。

  蜿蜒的血流順著筆桿,爬到了他的手上,然後……一點點隱入他的衣袖裡,像一隻猙獰的血蜈蚣。

  清醒過來時,周圍所有人驚恐的眼神讓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他被那條血蜈蚣蜇得生疼。

  那個懷孕的女老師,竟然直接被他嚇到流產。

  一次、兩次、三次……沒有第四次了。

  他爸媽說:淮淮,我們送你去個不用上學的地方好不好?

  楚淮知道那個地方是哪裡。

  他聽見自己說:好。

  他問:爸爸媽媽,你們會來看我嗎?

  他們說會。

  可是後來的十五年裡,他再也沒見過他們。

  即使進了精神病院後他再也沒發作過,可喊狼來了的孩子,會被世人原諒嗎?

  傷害那麼真實的存在過。

  如果這就是他的罪,他認。

  九階又如何?

  他怕死嗎?

  怕疼嗎?

  他早已在新聞報導里死過千千萬萬次。

  剛入精神病院時,老院長「極有商業頭腦」,源源不斷的記者湧入往日無人問津的精神病院,一遍又一遍的採訪他。

  後來的報導里,他們稱自己為「惡魔的孩子」。

  惡魔之子。

  之後的一段時間裡,奔著新奇來觀光的遊客絡繹不絕,老院長數著錢笑開了花。

  因為不確定他有沒有攻擊性,所以他大多數時候手腳是被捆縛著的。

  掙扎的樣子像極了廁所里的蛆。

  楚淮現在回想反倒覺得慶幸,如果他當初不能替老院長賺錢,成為動物園裡熊貓一般的存在,他還能被好吃好喝的供著,活到他有能力逆轉一切的時候嗎?

  那個被他傷害過的女生的父母后來也出現過,他們指著他說:你怎麼不去死。

  是啊,他怎麼不去死。

  他的父母在電視裡幾次三番誠懇地道歉,最後受不了壓力,舉家搬遷了。

  真的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楚淮有個秘密一直沒告訴老岳。

  他根本死不掉。

  除非他體內的鬼願意收了他,否則他連自殺的資格都沒有。

  他曾經也像今天這樣,拿著刀,對著自己的手腕。

  七歲的他切了一刀又一刀,又深又狠,整個手掌都要被切掉,畢竟……他那麼討厭自己。

  他多麼想要救贖,想要赦免,想要有個人對他說,那不是他的罪。

  他為自己辯駁過,可激昂的情緒永遠被當做發作的先兆,一次又一次,回應他的只是更大劑量的藥品。

  他學乖了,好累的。

  那天,血流了滿地。

  他最後暈了過去。

  他在想,第二天人們看見他的屍體,會不會有一瞬間出現類似憐憫的人的情緒。

  月沉日升,他醒了過來。

  手腕處完好如初,地板光潔乾淨。

  仿佛一切都沒發生過。

  護士還是神色戒備、帶著絲絲驚恐地給他送飯、給他打針。

  前所未有的絕望。

  ……

  不過是再來一次。

  楚淮無所謂地下刀了。

  他以為這鈍刀怎麼著也得跟切肉絲一樣來回拉好幾刀才能切斷,結果意料之中的疼痛並沒有傳來,他已經切掉了自己半截手臂。

  不疼。

  是真沒感覺。

  一點感覺都沒有。

  就像……切藕。

  沒勁。楚淮笑了。

  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寬恕。

  不疼的。都是騙人的把戲。

  所以他之前被人骨絆了下,手按到了黑鍋邊上,未必是偶然,也許是世界想錯誤引導他,讓他因為事先感受到疼痛,潛意識裡害怕切割自己。

  手臂斷裂處像貼了保鮮膜一般,一滴血都沒流出來。

  原來切割自己是沒有損耗的。

  也不用花費力氣。

  他把120斤的女屍和自己的手臂丟進了鍋里。

  ……

  公寓裡,駱子陽抱著抱枕開始嚎叫。

  「媽呀,看著就好疼啊,我自己的胳膊都開始疼了,嬌嬌……」

  熒幕上,白裙少女面無表情地拿著生鏽的刀,砍掉了自己的手。

  「吧嗒」一聲,是手臂掉在地上的聲音。

  整個過程,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的白裙上沾染著女屍的血,一塊又一塊,骯髒不堪,人卻清而潔,神情淡漠,骨子裡透著冷意。

  這才是……「他」?

  靳天逸灰藍色的眼裡泛著異樣的光。

  駱子陽不知為何眼睛開始有些發酸。

  熒幕中的少女撿起手臂丟進了鍋里,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她的夥伴還在電視機前看她。

  於是她抬頭,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帶著安撫性質的笑,人立即暖而和煦起來。

  她嘴唇翕張,用唇語說:我沒事,不疼的。

  她似乎怕自己表達的不清楚,又開始用手語比劃。

  她只有一隻手,手語卻那樣嫻熟。

  駱子陽唇語和手語都沒看懂,卻讀懂了那個笑,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一個爆哭。

  靳天逸無聲地笑了,修長白皙的手動了,對熒幕中的楚淮比了個「我想要『守護』你」。

  他的動作做得很慢,像是某種古老的禮節,意義只有他自己知道。

  守護,是守護者的宿命。

  「老大,嬌嬌看不到。」駱子陽帶著微哭腔說。

  「我知道。」靳天逸淡道。

  怎麼能讓他看到呢。

  鍋里開始翻滾冒泡,少女用另一隻手理了理裙子,靜靜地坐到了電子秤上,等待著鬼的到來。

  宋忱看著楚嬌,目光艱澀,滿嘴泛著苦。

  從楚嬌對自己下刀那刻起,她就醒悟過來了。

  楚嬌贏定了。

  她感到羞愧不已。

  之前的話都放出去了,如今輸給一個新人,太難堪了。

  理智告訴她,楚嬌贏是好事,但感情上,她甚至有幾個瞬間希望楚嬌輸給婁銘。

  自己輸給了婁銘,楚嬌卻贏了他,這說明了什麼……?

  「老大,嬌嬌特別像格林童話里那個被魔鬼看上的無手少女。」駱子陽說。

  「少女最後嫁給了國王。」靳天逸道。

  駱子陽愣了下,破涕為笑:「您可真會為自己臉上貼金。」

  ……

  囚室里的楚淮並未想到自己隨意的一個舉動賺了駱子陽多少眼淚。

  他是真不疼。

  此時,囚室外終於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和口水吞咽聲。

  楚淮眸光凝了凝,另一邊,婁銘則是一臉勝券在握。

  那隻鬼瘦而猥瑣,身體呈現青銅色,有點像喪屍,佝僂著背,細長的手像鐮刀,腳背則有點像蛙,嘴占了整張臉的三分之二,眼睛和鼻子擠在一起,醜陋至極,竟神似日本傳說里的河童。

  他狗一般對著兩間囚室嗅了嗅,終於,在婁銘不可思議眼光中……手摸上了隔壁囚室的門。

  他進來了。

  楚淮看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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