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也就過了兩三個小時,楊銳從雜貨店裡的藤椅上看出去,瞧見自己的小店外面,那群人又回來了。
王肖一邊走一邊拍著一個男生的肩膀:「唉,我早跟你說過了,你非不信,這下被打懵逼了吧?」
那是姜皓,臉到現在都還僵著,一句話也沒說。
後面跟著薛盛和孫凱,最後面才是林遷西和宗城。
林遷西兩手插兜,半邊嘴角揚著,輕輕哼著歌,優哉游哉晃到他小店的門口來。
「笑得挺開心啊,」楊銳打量他:「你考好了?」
聽到這一問,林遷西臉上的笑頓時沒了:「操!別提了,白跑一趟,成績單還沒出。」
楊銳拿眼神詢問後面的宗城。
宗城走過來,看著林遷西:「高二的暑假不會長,學校肯定會提前開課,你應該也等不了多久。」
林遷西看看他:「說得對,我好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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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好哄。宗城心想,扯一下嘴角,目光從他臉上轉開,看了眼站那邊的姜皓。
「多等等也好,磨磨你脾氣。」楊銳朝姜皓遞個眼色:「那邊怎麼回事兒?」
林遷西又笑了:「我們體育老師拉我進了校隊,還給我弄了個撞球桌,懂了沒?」
「是嗎?」楊銳挺意外,都從藤椅上坐正了,又看看那頭的姜皓,小聲說:「又撞球桌上教做人了?」
林遷西點點頭,還擠了個眼。
「皮。」楊銳說。
林遷西朝旁邊的宗城抬抬下巴,小聲回:「誰讓他跟我搶人。」
宗城眼睛看回他身上,胸口上被他球桿點的兩下仿佛現在都還在,沒說話。
楊銳忽然沖他笑起來:「林遷西,你這張嘴實在太騷了,以後別吃虧。」
「你第一天認識我?」林遷西揚眉:「誰能讓我吃虧啊?」
宗城淡淡說:「說不定,遲早的。」
「……」林遷西沒想到他也這麼說,扭頭看他。
宗城不看他了,眼睛又看著姜皓,輕描淡寫地勸一句:「那就是隨便打一場,不用太當真。」
林遷西也跟著看一眼姜皓,王肖還在繼續勸他。
不是勸,那完全是在補刀,重複性多次傷害——
「早點兒信我的話不就好了,我能騙你嗎?西哥在撞球桌上教做人的可多了,你也不是第一個,看開點兒……」
姜皓看一眼宗城,轉頭說:「算了,我回去了。」
「哎。」林遷西叫他:「你都這麼不爽了,還加入進來幹嘛?」
就在之前,姜皓跟他打完那一局,居然跟吳川提了自己也要加入他們,成了他們撞球組裡的一員。正好剛開張也沒人,吳川就答應了,還能給林遷西多個人練球。
林遷西當時沒發話,宗城說可以,他就進了。
「跟你又沒關係,我跟著宗城進的不行嗎?」姜皓說完就轉身走了。
林遷西笑著說:「搭檔,看來我今天還是客氣了,他還沒服,下次得真把他打哭。」
「你別刺激他了。」宗城說。
「你倆成搭檔了?」楊銳問。
「對啊。」林遷西朝隔壁的撞球桌看了看,又回頭說:「我宣布你這兒以後就是我們的校外訓練場地了。」
楊銳擺擺手:「要打球下回來打,自己沒點兒數嗎,到現在都不回家,總飄外頭還上癮了?」
他一眼就看出林遷西昨晚沒回去,肯定是在宗城那兒待了一宿。
王肖耳朵尖,聽見了,馬上問:「西哥飄外頭的?今天到底是從哪兒來的啊?」
「少問啊你,屁話那麼多。」林遷西嘴上凶歸凶,楊銳的話還是聽得進去的,瞄瞄宗城,插著兜就要走人:「行了,我回去了。」
雖然知道家裡不一定有人等他,總歸還是要回去的。
宗城「嗯」一聲。
林遷西走兩步,又回頭看他,扯了扯身上黑t的領口,悄悄比劃口型:明天。
宗城輕微地點了下頭,懂了,是說明天還給他。
林遷西轉頭叫王肖那三個:「走了!還待著幹嘛,走,一起走!」
王肖、薛盛和孫凱乖乖跟上他。
孫凱還挺貼心地安慰一句:「放心吧西哥,你都那麼用功了,成績肯定會沒事兒的。」
「就你說話好聽點兒。」林遷西聲音遠了。
宗城看著他走遠了,也打算回去。
楊銳叫他一聲:「你胳膊怎麼樣了?」
宗城停住,猜是路峰告訴他的,稍微動了一下左手:「至少也得養幾天。」
楊銳笑笑,從藤椅上爬起來:「幾天肯定不止,你這種人一看就是能扛的。等等啊,我拿瓶老藥酒給你。」
「不用了,」宗城不想麻煩:「我那兒該有的都有。」
「拿著吧。」楊銳已經拎著瓶藥酒出來了,居然就是拿白酒瓶子裝著的,遞給他:「你肯定會用,我就不教你了,用了能好起來快點兒,難道要林遷西等不到你陪他打球啊?」
宗城才用右手接住了:「謝了。」
楊銳覺得他還是太客氣了,也沒說什麼,揮揮手,一邊看去了街上。
宗城拎著藥酒朝路上走,眼睛順勢看到街上,才明白他為什麼在看那兒。
秦一冬正從街上走過來,早就盯著他。
兩個人一來一走,互相看了一眼,像認識又像不認識,就這麼擦肩而過。
宗城沿著街道,往住的老樓方向走了。
「銳哥。」秦一冬回過頭叫楊銳。
楊銳時間掐的太好了,剛才趕林遷西就是因為收到他發來的消息說要來。秦一冬跟他說過,下次來就提前發消息給他,林遷西在就不來了。
「又來買口香糖?」他故意問。
秦一冬低頭走進店裡,這回拿了瓶飲料,一邊付錢一邊問:「那帥逼叫什麼?」
「你問宗城?」楊銳一秒鐘就把「帥逼」這詞兒跟宗城聯繫在了一起。
秦一冬記一下:「沒事兒,我就上次跟他打過一回球,才問一下。」
「我也沒問你是為什麼問啊。」楊銳笑,往嘴裡塞了根牙籤:「這不挺正常的嗎,換我也會問一下林遷西身邊現在玩兒得好的是誰。」
秦一冬朝宗城離開的方向看一眼,手上擰著瓶蓋:「林遷西說那不是他哥們兒。」
「確實不是吧。」楊銳說,心想剛還成搭檔了呢。
秦一冬站了會兒,覺得來這兒就光說林遷西了,沒勁兒,還不如不來,出了門就要走。
「冬子,」楊銳叫住他:「我也不知道林遷西跟你到底怎麼回事兒,但是林遷西吧,現在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秦一冬板著臉,手裡瓶蓋擰了半天:「隨便他,那又關我什麼事兒。」說完還是走了。
……
上午,太陽曬到床的點,林遷西才從家裡床上醒了,爬起來。
前一覺睡宗城家地板,沒睡舒坦,回來後這一覺一直睡到現在,終於睡夠了。
果然就跟想的一樣,家裡真是沒人等他。
林女士可能還是上夜班,空閒時間也可能還在忙著四處相親,昨晚一樣沒回來。
林遷西從洗手間裡洗漱完出來,活動著胳膊,摸摸後頸,覺得身上好受多了,心裡想起他媽,忽然就想到了什麼,到床邊,往下一趴,伸手進床底去扒拉。
好一陣兒,扒拉出來一根舊球桿,他拿在手裡吹了吹灰。
是他小時候玩兒的東西,現在也就只有他一隻手臂長了。這還是他媽當初買給他玩兒的,也可能不是買的,只是人家給的一根舊玩意兒,拿回來給他的。
有多少年了?林遷西歪著頭回憶了一下,沒回憶出來。
也不知道怎麼就想起來了,可能是因為現在多了個搭檔,打撞球多少得比以前認真點兒了。
他媽好像一直都不知道他能打撞球。
想到這兒,他笑著自言自語:「要知道你這麼多事兒幹嘛,省點兒心吧林遷西,林女士希望你省點兒心就行了……」
他找了張舊報紙,把球桿重新裹起來,找地方放好了,爬起來。
過一會兒,又去陽台上看了看昨晚晾上去的兩件衣服,宗城的黑t和長褲,發現都幹了,收下來,拿個黑色塑膠袋一裝,也沒吃飯,哼著歌就出了門。
半路上,才掏了手機,點開微信里那個燈塔頭像。
--搭檔,準備迎接,我來給你送衣服。
發完有一會兒,搭檔也沒回他。
林遷西一手提著塑膠袋,看了幾回,沒等到消息,收起手機不看了。
到了老樓外面時候剛好,太陽還不算太烈,沒到一天裡最熱的時候。
林遷西剛到樓底下,聽到一聲熱情地呼喚:「西哥!」
這聲音挺熟悉,他一抬頭,一個人影正好從樓梯上下來,小跑著到了跟前,抬著張白白淨淨的臉沖他笑。
林遷西意外:「這不是我的好弟弟嗎,你來了?」
是顧陽,笑著說:「是啊好哥哥,我來啦!」
「什麼時候到的?」
「就剛剛。」
「怪不得。」林遷西昨天還沒看到他呢,往他後面看,宗城跟在後面下了樓,今天還是穿著深色的長袖衫,袖口照樣系得好好的,右手拿著手機,朝他看了眼,手機抬一下,意思是這會兒才看到他的微信。
林遷西把手裡的塑膠袋拎給他看:「我來送衣服的,你們要出門啊?」
宗城說:「拎著吧,我帶他去買點兒東西。」
「什麼衣服啊?」顧陽湊過來看。
宗城扯一下他後領:「走了。」
他只好不看了,拽拽林遷西:「走啊西哥,一起去。」
林遷西一邊跟上,一邊吐槽:「你們這是什麼家族傳統,季彩來要去逛街,弟弟來也去逛街?」
顧陽替宗城回答:「是我的提議,我哥什麼都無所謂,家裡都沒幾樣東西,我要去給他買點兒。」
林遷西看看宗城,點頭:「明白了,真是貼心好弟弟。」
他在那家裡住過,好像是這麼回事兒。
結果拎著個塑膠袋來的,就又這麼繼續拎著跟兄弟倆逛街去了。
到了街上,顧陽走著走著就走去了前面。
林遷西跟宗城走一起,打量他背影:「他是不是長高了點兒啊?」
「長高了兩公分。」宗城說。
「操?你記的這麼清楚?」
「他是我弟弟。」宗城口氣稀鬆平常。
林遷西不禁看一眼他臉,有點兒沒想到,他還真夠負責的。
對,他確實是,連教題都很負責。
顧陽走得快是有原因的,居然還從口袋裡掏出張紙來,要買什麼都列好了,路上看到家超市,直接往那兒過去,回頭說:「哥,就去那兒吧。」
宗城說:「隨你。」腳下跟上。
進了超市,顧陽拉了推車就照單買東西去了。
林遷西跟在顧陽後面逛進超市,忽然又覺得不該來了,他又不是人家家裡人,跟著一起逛街算怎麼回事兒。
有點兒古怪,來的時候被顧陽一叫,太自然而然了,居然沒留意到。
他站在貨架前不走了,隨便翻了翻架子上的東西,想著待會兒要不隨便買個什麼,顯得他也是有購物需求才一起來的。
餘光瞄見宗城的身影走了過來,林遷西一轉頭,肩膀上搭上個東西,他下巴掃到一片綿軟,然後那東西被直接塞他懷裡來了。
是個坐墊,他拿在手裡看了看,抬頭問:「幹嘛?」
宗城手剛收回去,就跟隨手拿了塞過來的似的:「你不是說過要給你買個酷的嗎?」
「嗯?」林遷西反應了好幾秒,才記起是有這麼回事兒,好像是之前在他那兒學習的時候說的。
「這麼好?」林遷西說:「我本來還打算自己買了。」
宗城看他一眼:「不要就算了。」
「要啊,」林遷西抓在手裡,一讓:「不要白不要。」
宗城目光在他臉上和坐墊上掃過,嘴角似乎揚了一下:「跟你挺搭的。」說完轉身離開了貨架。
林遷西又看那坐墊,灰灰的,是挺酷的,還挺符合宗城自己的風格,翻過來,才看到沒花紋,但是邊角有裝飾字,好死不死,繡的是個「乖」字。
「我操……」他拿著坐墊跟出去,難怪說跟他搭。
顧陽在喊:「我買好了,你們好了嗎?」
「好了。」宗城的聲音不遠不近地回。
最後坐墊還是買了。
除了這個,顧陽還買了一堆吃的。
林遷西一手拎著裝衣服的塑膠袋,胳膊下面夾著坐墊,另一隻手提著幫顧陽拎的東西,又和他們一起返回老樓里。
宗城只有右手提著東西,左手還是收在口袋裡。
開門的時候,他特地把東西放下來,才用右手掏鑰匙開門。
林遷西在旁邊看著,問:「你還沒好啊?」
「很快就好了,我是特地沒動它。」宗城推開門:「不會妨礙跟你打球。」說著他朝後面跟來的顧陽看一眼,又看看他。
林遷西點點頭,明白他是不想讓顧陽知道,低聲說:「不說了。」
「西哥,」顧陽跟過來進門:「你留下來吃飯吧,我買這麼多東西就是要跟你一起吃飯的。」
林遷西還沒說話,他又說:「好哥哥,不答應就是塑料兄弟情。」
「嘖,你怎麼一套一套的,」林遷西只好說:「行吧。」一邊進了門。
湯姆撲上來扒拉他腿。
「幹嘛呢湯姆,讓讓。」他腳擋一下,把東西放下。
顧陽看了看,跟著宗城把東西先送進廚房。
「哥。」他看看外面,小聲問宗城:「西哥手裡的衣服是你的吧?」
宗城沒回答,也沒表情,手上一件一件往外拿剛買回來的東西。
「我看陽台上還晾著兩件衣服,不是你的,也是西哥的吧?」顧陽朝外面看一眼,又說:「小狗也跟他熟。」
「嗯,」宗城說:「怎麼?」
顧陽看他臉上一絲波動都沒有,吐吐舌:「不怎麼,這麼酷幹嘛?我也就是沒想到,以前沒人能離你這麼近的,除了弟弟我。」
宗城心裡想,林遷西還叫他「爸爸」呢。
林遷西拿著那坐墊放到小桌邊上,還特地擺在了自己最常坐的地方。
沒一會兒,就看顧陽捧著個電磁鍋出來了。
他是個心疼弟弟的好哥哥,馬上過去接手:「我來吧。」
顧陽看著他把電磁鍋放到小桌上,又回頭去端了洗乾淨的菜出來,忽然笑起來:「我想起那回你暈了的事兒了,那會兒我跟我哥正在吃火鍋呢,你就吐了。」
林遷西剛替他把插頭插上,聽見黑歷史被翻出來,臉都變了:「我操,幹嘛提這個,你還讓不讓人吃了?」
顧陽笑得眼睛彎彎的:「吃啊,我就喜歡吃火鍋,你知道為什麼?」
林遷西看著他,他跟宗城也就眼睛像點兒,完全兩個風格,乾淨溫和,沒有一點兒他哥的硬茬和酷勁兒,嘴裡問:「為什麼?」
「因為熱鬧呀。」顧陽坐下來:「所以你別走,我跟我哥兩個人吃,怎麼都沒有三個人吃熱鬧。」
這句話他並沒有笑,林遷西覺得他是說真的,咧了下嘴角,心想就算兩個人那也比他一個人在家強。沒說出來,覺得太矯情,於是打岔問:「這次來待多久啊?」
顧陽說:「我生病那會兒跟我哥說好了來看他的,彩姐過幾天就來接我了。」
「哦。」林遷西想了想說:「那你在的時候我都帶你玩兒,夠不夠意思?」
「夠!」顧陽朝他這兒擠了擠:「哥哥太夠意思了。」
宗城端著菜從廚房出來,看他們一眼。
顧陽看到他,又坐回去了。
宗城在兩人中間坐下來:「吃吧。」
顧陽往鍋里涮東西:「吃啊西哥。」
湯姆已經忍不住饞得在三個人腳底下繞圈兒了。
林遷西一手摟住湯姆,有心讓顧陽先挑自己喜歡吃的,暫時沒動筷子,忽然看見旁邊的宗城也沒吃,撈了一勺剛煮熟的蝦,在低頭剝蝦。
顧陽爬起來去了廚房:「怎麼沒拿醋啊,我去找醋。」
林遷西沒留心,還在看宗城剝蝦,因為沒見過這場面,眼神都不對。
宗城的手指骨節分明,看著特別有力,左手搭在桌邊不怎麼動,主要動右手,那手背上還剩了一個創可貼沒揭。這雙手一球桿把三炮都掄趴下了,現在居然在剝蝦?
太詭異了,他覺得這種事情跟這個人完全不搭。
宗城已經剝了好幾個,注意到了他的眼神,抬頭問:「你看什麼?」
林遷西低低說:「我操,我在看你是不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你居然會幹這種事兒啊?」
宗城朝廚房裡找醋的顧陽歪下頭:「他不能碰蝦頭,只要處理不乾淨就會過敏,只能我弄好。」
「還有這毛病?」
「嬌氣病吧。」宗城淡淡說。
林遷西盯著他手:「那你怎麼就能弄乾淨啊?」
「好好上生物課。」宗城說。
「?」剝個蝦這麼深奧的嗎?
宗城又看他一眼,垂眼剝了手上的蝦,忽然手一伸,放到了他碗裡。
林遷西一愣,看看碗,又看看他,懷疑出現了幻覺,又輕又慢地吐出兩個芬芳的字:「我、操?」
給他的?
宗城眼神動一下,站起來:「不吃就扔了。」說完去廚房幫顧陽找醋了。
林遷西又低頭看看碗裡的蝦,還是捏起來塞進了嘴裡,一邊嚼一邊瞄廚房。
好他媽驚奇,他居然有一天會吃到宗城剝的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