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你別同情我,我不需要。


  顧陽這一瓶醋找了得有十分鐘,最後還是宗城進去在柜子上給他拿到的。

  他拿著醋出來,看到桌上有剝好的蝦,就往宗城身上看:「我還以為今天吃不到了呢。」

  宗城走出來,坐下時說:「喜歡吃也得少吃,再想吃就自己剝。」

  顧陽端過去:「唉,無情。」

  林遷西瞄宗城,剛才剝的時候也沒說什麼,這會兒又酷起來了,這人是個悶騷吧,明明對自己弟弟又負責又照顧,偏偏嘴上什麼都不說。

  宗城感覺到他視線,看了眼他面前的碗,發現蝦沒了,又看了眼他臉,就猜他應該是吃了,拿起筷子,臉上還是那樣,什麼也沒說。

  林遷西故意咂一下嘴:「味道還行。」

  宗城涮著菜:「不用謝。」

  顧陽在對面吃著蝦,看倆人:「你們在對暗號嗎?」

  林遷西笑一聲:「哥哥們的世界你不懂。」

  

  剛才的一隻蝦好像成個秘密了。

  電磁鍋煮著菜在湯里翻滾,湯姆快蹦躂地停不下來了。

  林遷西只好站起來,把它抱遠點兒,送到裝著狗糧的狗盆那兒,問那兄弟倆:「有熱水嗎,我給你們加點兒湯吧。」

  宗城站起來:「我來拿就行了。」

  他過來,去桌上拿水壺,手機忽然響了,聲音在他褲兜里。

  林遷西接了水壺,「接電話吧你。」說著拿去小桌那兒,一邊往鍋里加水一邊問顧陽:「要淡點兒還是濃點兒啊?」

  顧陽抱著碗說:「無所謂了,我都差不多飽了。」

  「你這怎麼行,吃這麼少,難怪容易生病。」林遷西就跟大哥似的,放下水壺,手指點點桌子:「多吃點兒,聽到沒?」

  「我怎麼覺得又多了個哥哥管了。」顧陽小聲說,一邊去看他親哥,忽然問:「怎麼了哥?」

  宗城拿著手機打開了屋門,鈴聲沒響了,但手機屏幕上還一直在閃,顯然他調了靜音,但還沒接,往外走時說:「我出去接。」

  林遷西看他一眼,是他聲音太冷,讓人又聯想起那天混混上門的事兒了。

  但也不應該,那群混混不可能還敢來。

  「西哥,」顧陽叫他,笑著說:「你吃吧,我出去看看我哥。」

  林遷西聽說他要出去,就擔心有那麼點萬分之一的可能還是那群混混來了,別叫他給碰上了,那不得嚇壞了,放下水壺說:「就接個電話,能有什麼事兒,我去替你看看好了,你還擔心你哥那樣的?」

  說完不等他說話,直接走到門口,開門出去了。

  宗城並不在門外面。

  林遷西前後看一遍,沒找到人,也沒看見有什麼混混來找事兒的跡象,往樓梯口那兒走了幾步,忽然聽到又低又冷的一句:「你還有完沒完了?」

  是宗城的聲音,在樓梯上。

  林遷西踩著樓梯下去幾個台階,看到了宗城,他拿著手機貼在耳邊,站在拐彎的平台那兒,眼睛對著窗戶,背對著他,留給他一個短髮漆黑利落的後腦勺。

  「這次又要用什麼藉口?我說過了,你一分錢都別想要到。」宗城說的話一句比一句冷。

  電話雖然在他耳邊,林遷西似乎都能聽見隱約漏出來的喊聲,夠尖利的。

  「別提我媽,也別提顧陽,你沒資格。」宗城說:「要耍什麼花樣就來,你還怕我玩兒不起嗎?」

  林遷西好像又聽見電話里漏出來的聲音了,要是開著免提,估計能把這樓梯間給掀了。他擰擰眉,抓著扶手看了看宗城,佩服他還能紋絲不動的,被這麼吼不嫌難受嗎?

  好像不該在這兒聽人家說電話,林遷西摸下鼻子,轉頭,打算回去,剛往上走兩步,發現顧陽還是出來了,就在樓梯口站著,乖巧地一點兒聲音都沒發出來。

  林遷西突然感覺有點兒尷尬,那種撞到人家家庭糾紛的尷尬,看顧陽一動不動地站著,白白淨淨的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就猜他是聽見了。

  那電話里毫無疑問是他爸顧志強。

  林遷西故作輕鬆地笑笑,伸手搭住他肩,把他往回帶,小聲說:「走吧,看你哥那樣太兇了,別待會兒逮到我們倆揍一頓。」

  顧陽跟著他往回走,臉上笑了下,就是看著有點兒勉強。

  回到屋裡,桌上的電磁鍋已經關了,剩下的香味還在屋裡飄著,湯姆又在桌底下轉悠。

  林遷西鬆開顧陽的肩:「不吃了嗎?」

  「吃飽了。」顧陽說。

  林遷西有心轉移他注意力,走去桌那兒說:「那就不給你哥留了,來收拾了。」

  顧陽走過來幫忙,低著頭,一根一根拿筷子:「西哥,我哥跟你提過嗎?電話里那個是我爸。」

  林遷西看看他:「我也就知道一點兒吧。」

  顧陽沖他笑了笑:「你一定覺得我們家挺奇葩的吧?」

  林遷西停一下:「幹嘛這麼說?」

  「有這麼個爸……」顧陽扯兩張紙巾,擦著桌子,一邊說:「你要是見過我爸,肯定會這麼想的,我爸這個人,腸胃不太好。」

  「?」林遷西莫名其妙:「什麼?」

  顧陽抬頭:「喜歡吃軟飯。」

  「……」

  顧陽接著說:「我媽以前家裡是做生意的,做很大,很厲害,她自己也厲害,就是那種女強人。後來嫁給了我爸,我爸什麼都不干,也不需要他幹什麼,靠我媽養就行了。用老話說,他就是那種上門女婿,入贅的,所以我哥跟我媽姓,姓宗,後來生了我,才跟我爸姓顧。」

  林遷西恍然大悟,難怪他倆不一個姓。他聽得有點兒沉進去了,自然而然問:「後來呢?」

  「後來我媽生病走了,」顧陽低著頭,還在擦桌子,一下一下地來回抹著:「我爸那樣的,撐不起來她留下的生意,我們家就這樣了……他自己大手大腳慣了,再後來連養我們都成問題,就把我送走了。」

  林遷西一愣:「送走?送哪兒了?」

  「送去給別人家養了。」

  「我……」林遷西眼睛都睜大了,下意識一句「我操」就要脫口罵出來,說一半,生生忍住了。

  怎麼會有這樣的爸。

  「後來是我哥到處找我,把我找回來的,從那以後他就不認我爸了。」顧陽終於不擦桌子了,那一塊都擦地發亮了,他抬頭看看林遷西,又笑笑:「這故事挺精彩的吧?」

  林遷西不知道該說什麼,總不能回答說「精彩」,哪兒是精彩啊,簡直是超出了他的想像。

  「我哥肯定不會自己說的,」顧陽又說:「我是怕叫你們覺得他這個人六親不認,連自己爸也對著幹,誤會他,才告訴你的。其實我哥這人挺討厭麻煩的,完全可以拉黑我爸,就是不想讓我爸找到我這兒,才一回一回接他電話被他煩。」

  林遷西張了張嘴,說:「沒,我沒覺得他六親不認。」

  「我哥真的特好。」顧陽吸了下鼻子:「他要是不去找我,我就不知道現在待在哪兒了。」

  林遷西想起來了,顧陽以前就說過,他哥特好,當時沒弄明白那人哪兒「特好」,現在知道他說的是什麼了。

  「他就是因為躲你爸才轉來這兒的?」

  顧陽丟了手裡的紙巾,看了看他:「不是,我哥不怕我爸的,還有些別的事兒……」

  門「咔」一聲開了,宗城推門走了進來。

  林遷西跟顧陽一起扭頭看著他。

  宗城看著他們,手機收進兜里,淡淡問:「你們吃完了?」

  林遷西先勾起嘴角,像什麼事兒都不知道似的說:「誰還等你啊,接你的電話去吧,餓死你得了。」說完端著電磁鍋,給他送廚房裡去了。

  顧陽有點意外地看了眼林遷西,走到宗城跟前來:「哥,沒事兒吧?」

  「嗯。」宗城除了臉上冷了點,一切如常,這又不是第一次應付顧志強了,什麼都不算事兒。

  林遷西從廚房出來了,拎著剛洗過濕噠噠的兩隻手,看著宗城:「哎,要不要去打一局啊?」

  宗城看他:「現在?」

  「對啊,不然窩這兒多無聊?」林遷西走到門口,拉開門:「帶上顧陽一起,走。」

  宗城看一眼顧陽:「去嗎?」

  顧陽點頭。

  「那走吧。」他被這通電話正好弄得心煩,還真不想待在家裡。

  林遷西也是想找點事情打個岔,下樓的時候都在瞄宗城,不知道顧陽嘴裡的那幾年他是怎麼過來的,要想下去,居然覺得挺不是滋味的,反正就想把他拉出去,別兄弟倆對窩著更不舒服了。

  顧陽出來了,情緒好像也緩和不少,在後面問:「你們要去哪兒打啊?」

  林遷西說:「就前面,那兒我們老去。」

  「嗯,」宗城說:「老地方。」

  林遷西聽到這三個字轉頭看他一眼。

  以前只跟秦一冬把那兒當老地方,沒想到有一天那兒會成為他們倆的老地方。

  「怎麼了?」宗城看到他看自己了。

  「沒什麼。」林遷西轉頭繼續走。

  楊銳拿了個抹布從雜貨店的隔壁出來,正好碰上他們過來。

  「就知道你們今天會來,」他說:「桌子我都給你們擦乾淨了。」

  「辛苦了,楊老闆。」林遷西笑了笑。

  楊銳看著顧陽:「這小帥哥誰啊?」

  「我弟啊。」林遷西回頭把顧陽拉過來:「一直藏著沒告訴你,你看,像不像我?」

  楊銳指宗城:「他弟。」

  「嗯?」林遷西問:「你怎麼知道的?」

  「就你這德行,能有這麼乖的弟弟?」楊銳笑著說:「狠人才能教出乖弟弟。」

  「……」林遷西鬆開顧陽,往隔壁走:「不跟你廢話了,打球去。」

  顧陽跟進來,看到裡面那混搭的風格,覺得很神奇:「你們就在這兒打撞球啊?」

  「對啊,多好的地兒。」林遷西去拿了支杆,回頭看宗城,瞥一眼到處望的顧陽,小聲問:「你這胳膊,現在能不能打啊?」

  宗城反問:「不動這條胳膊就不能打了嗎?」

  「怎麼打?」

  「看情況試吧。」他說得挺輕巧的。

  「我看你怎麼試。」林遷西轉頭在桌上擺球。

  還沒擺好,楊銳從隔壁拿了幾聽冰可樂過來,放旁邊桌上,主要是招待今天剛見到的顧陽。

  顧陽很客氣,還沒接就說:「我付錢吧。」

  「請你了,我跟你哥也很熟了。」楊銳拿了一聽塞他手裡。

  顧陽只好拿住,走到撞球桌邊看林遷西擺球:「西哥,你跟誰學的打撞球啊?」

  「學?」林遷西抬頭,眉一挑:「這玩意兒還要學?」

  顧陽咋舌:「不用嗎?」

  楊銳在旁邊笑一聲:「跟我啊,剛開始他在我這兒看著我們打,後來就能自己上了,再後來到處混,到處打,瞎玩兒,總的來說,還是我啟蒙的,林遷西,是不是?」

  「你說是就是吧。」林遷西無所謂,他以前就是奔著玩兒拿的球桿。那些混的地方也總有人打撞球,也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混混們都覺得這東西高大上吧,很多撞球廳里一半打球,一半打架,都是常有的。

  他自己也忘了到底是怎麼學來的了,也可能是這個看看,那個看看,哪兒都學了一點。

  宗城去旁邊選了支杆過來,右手握著,站在桌邊。

  楊銳打量他:「你這起范兒就看著是正兒八經學過的,跟林遷西不一樣,家裡肯定很有錢。」街頭上的撞球跟正兒八經的撞球沒法比,這本來是項高雅運動,楊銳這些還是知道的。

  林遷西聽到這話,下意識看一眼宗城,是又想起了顧陽告訴他的話。

  宗城口氣平淡:「以前家裡還行。」

  楊銳看看旁邊低頭不做聲的顧陽,多少就有點兒數了,這意思,基本上等於家道中落吧,也不問了:「你們打吧,我看店去了。」

  顧陽看他走了,看看手裡的可樂,還是跟了過去,想付錢給他。

  林遷西指撞球桌:「指導員,你都這樣了,開球權就給你了。」

  宗城說:「那我就不客氣了。」

  他提著杆,找了位置,左手臂搭上桌,沒動,就借著架一下杆,發力都在右手,伏低,瞄準母球,「嗒」一聲開了局。

  清脆的一聲,進了球,下一桿還是他的。

  林遷西看著桌面,球的位置被打開,成了這樣,左臂要還是剛才那樣是沒可能了。

  「要不去玩兒個別的好了。」他覺得自己也是不該,幹嘛提議來打球啊,剛才沒找到好理由。

  「不用,打高架杆就行了。」宗城忽然問:「要練一下配合嗎?」

  林遷西來了精神:「可以啊,怎麼練?」

  宗城指角落:「拿支高架杆來。」

  林遷西過去拿了根帶x型頭的高架杆來,放在桌上:「然後呢?」

  「往左一點。」

  他挪一下。

  宗城把手裡的杆架上去:「你用左手幫我固定,我用右手打。」

  「這樣也行?」林遷西以前沒這麼玩兒過。

  「把我的右手當你的右手,你的左手是我的左手,」宗城說:「我們不是搭檔嗎?」

  林遷西點兩下頭:「可以,那來吧。」

  話剛說完,肩膀被抵住了,林遷西轉頭,是宗城的胸口,他站得近,就貼上了。

  「顧陽把我的事兒都告訴你了是嗎?」冷不丁的一句。

  「啊?」林遷西愣一秒,反應過來了:「我操,你他媽人精吧……」

  宗城打電話時聽到了點兒動靜,開始還沒想到是他們去過樓梯那兒,看他積極地叫自己過來打球,才有點回味過來。他抓著球桿,眼睛看著球:「林遷西,你別同情我,我不需要。」

  「誰他媽同情你?」林遷西有種被抓包的感覺,又覺得確實同情沒必要,沒好氣地「嘖」一聲:「不是練配合嗎?練啊!」

  宗城沉默一秒,才說:「這個球要打進角袋。」

  林遷西配合左手調整角度。

  宗城的頭往下低了點兒,身體往前推,壓迫他的肩。

  林遷西都能感覺出他身上的力道,忍不住,頭又轉一下。

  「認真點兒。」宗城提醒,眼睛始終瞄著母球。

  他頭擺正:「我認真著呢。」

  「啪嗒」一聲,球滾動,果然進了角袋。

  宗城把杆遞給他:「這次換你來打,我幫你固定。」

  林遷西接了杆,看他走到自己另一邊,想了想,還是說了句:「我沒同情你啊,我說真的。」他握著杆,擦起巧粉,「我就覺得你爸挺不是個東西的。」

  宗城看著他,輕微地點了下頭:「那就行了。」

  他不想要同情,尤其是林遷西的。

  林遷西看看他臉,決心不說這個話題了,拿著杆搭上去:「訣竅就是默契度唄?」

  「嗯,把我這半邊想像成是你自己的身體在操控。」宗城的聲音近在咫尺。

  林遷西笑了:「這什麼比喻,把你想像成我另一半兒得了。」

  宗城忽然偏過了頭,看著他。

  林遷西完全是隨口騷,眼睛開始瞄準了,連眼睫都一動不動,稍微傾點兒身,就靠近他身上了,這麼配合確實接觸在所難免,似乎感覺到了他的視線,動了動嘴:「幹嘛啊?」

  聲音太近,就低了很多。宗城又提醒一句:「麻煩你認真點兒。」

  「我知道啊,你認真點兒吧。」林遷西回。

  宗城眼睛看向球,沒錯,認真點兒。

  顧陽好歹付了兩聽可樂的錢,跟楊銳聊了好一會兒天,再回到隔壁,那兩個人還在打。

  看樣子像是繞桌打了一圈,跟他想的不一樣,是一人一隻手地在配合著打,衣服背後都有出汗的痕跡了。

  「你們這是怎麼玩兒啊?」

  林遷西看到他回來,停下來站直,肩膀又抵到宗城身上,看了一眼旁邊的側臉,手上不自覺把玩了下球桿:「還打嗎?不打我帶他玩會兒好了。」

  不知道為什麼,兩個人打比一個人都累,他身上一層汗了都。

  顧陽走過來:「我不行,我會的沒我哥多。」

  「有什麼關係,我帶你玩兒啊,不然冷落你了。」林遷西說。

  宗城也覺得該休息了,把杆放顧陽面前:「玩兒吧。」

  說完走到旁邊,單手開了聽可樂,在撞球桌邊一放,給林遷西,回頭又開一聽,拿著出了門。

  楊銳在隔壁調電風扇,看到他身上的汗,笑了聲:「才打多久,這麼多汗,那裡面很燥嗎?」

  宗城喝口可樂,沒往隔壁看:「有點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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