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楚天在上
五點多鐘蔣亞就嚷嚷著餓了,安芸家裡有聚會,得回家吃飯去。唐蘅便和蔣亞叫了外賣,兩人各自盤著腿坐在沙發上,人手一碗五穀魚粉,意外地安靜。
吃到一半,蔣亞幽幽嘆了口氣:「女大不中留啊。」
唐蘅抬頭,用看智障的眼神看他。
「以前咱倆吃飯,啊,熱熱鬧鬧有說有笑,」蔣亞哀怨道,「現在呢,有別人啦,不理我啦。」
唐蘅說:「你有事?」
「沒事不能聊聊天啊!」
「那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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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了一下午手機,」蔣亞笑嘻嘻地,語氣相當猥瑣,「和姓李的說什麼呢?」
「沒說什麼,還有他叫李月馳。」
「我還真想像不出來你和他談戀愛……」
「哦,」唐蘅頓了一下,低頭盯著碗裡的魚粉和魚圓,「那我問你個問題。」
「啥?」
「你談戀愛的時候……多久聯繫一次?」
「多久聯繫?」蔣亞有些茫然,說,「我們就……基本上天天見面啊。」
「不見面的時候呢?」
「打電話啊。」
「不能打電話呢?」
「你他媽QQ搞網戀啊。」
「……」
「不是,到底怎麼了,」蔣亞放下碗,一步跨到唐蘅身邊,「那個姓李的不讓你打電話?」
「不是。」
「那你打啊。」
「我們說好了下午發簡訊……他在醫院很忙。」
「他忙什麼?」
「照顧病人。」
「靠,」蔣亞翻個大大的白眼,「再忙能忙到一個電話都接不了?」
別說電話了,唐蘅在心裡默默接一句,他連一條簡訊都沒回。明明在地鐵里分別的時候他還晃了晃手機,明明在寶通塔里的時候他說簡訊隨便發。
「你得硬氣點啊兒子,咱又不欠他的,幹嘛這麼慫!」
唐蘅低聲說:「算了,估計他有事。」
「你直接打電話問啊。」
「不用。」
「犟吧你就,」蔣亞冷笑,「我看你能憋到什麼時候。」
唐蘅的確高估了自己。吃完晚飯,蔣亞和女朋友約會去了,唐蘅獨自走路回家。珞瑜路華燈初上,熙熙攘攘,下班的人們把步子邁得飛快,四處洋溢著喜迎周末的熱鬧勁兒。唯獨唐蘅雙手插兜慢慢踱步,一副毫不著急的樣子。他不是不著急,只是著急也沒用——總不能飛到李月馳身邊逼他回簡訊。古人望盡千帆,他就是望盡手機了,這黑咕隆咚的小機器好像生出靈性,頑劣地不亮也不振,偏和他對著幹。他第一次知道,原來等待是如此煎熬的一件事。
天色漸暗,厚重的烏雲聚集在空中,略微起了風。唐蘅路過蔡林記,聽見門口的服務員說,要下雨了唉。
武漢這個地方,總是有很多夜雨。
唐蘅腳下一頓,猛地想起那個晚上——難道要債的人又去堵李月馳了?!
想到這他再也忍不住,飛快撥了李月馳的號碼——謝天謝地,沒有關機。
然而很快,對方掛斷了。
又撥過去,又掛斷。
直到第三次掛斷,唐蘅總算收到李月馳的簡訊,短得不能再短:有事,等我
原來他不是沒看見簡訊。唐蘅想。
晚上九點,窗外仍然飄著夜雨,唐蘅已經放棄聯繫李月馳了。他想也許李月馳真的很忙,忙著——照顧那位趙老師。唐蘅對自己說無所謂,只要李月馳沒事就好,反正他們還有很多時間。
這樣安慰自己一通之後,唐蘅進浴室洗澡。洗到一半,忽然聽見尖銳的「嗡——嗡——」,是手機在玻璃桌面上振動的聲音。唐蘅頂著滿頭泡沫衝出去——大伯的來電。
「唐蘅,你在搞什麼?」唐教授的語氣比平時嚴肅,「小於說你要放棄去日本的交換名額?」
「嗯,不想去了。」
「好端端的怎麼不想去了?!」
「我留在學校寫畢業論文。」
「論文哪不能寫!」
「反正不去了。」
「你已經是個成年人了,」唐蘅可以想像出唐教授板起臉的畫面,「你能不能為自己的決定負起責任?!」
「正好我媽也不想讓我去。」
「哦,這時候想起你媽了!那我看你乾脆也別出國讀研了!」
「我……」
「你自己好好想一下吧,」唐教授輕嘆一聲,語調透著些失望,「有出國交換經歷的話,對你申學校也有幫助。我叫那邊保留了你的名額,明天反悔還來得及。」
唐蘅掛掉電話,把手機用力擲向茶几,「嘭」一聲悶響。
身上的水珠在地板上匯積成小小一灘,他低頭盯著那灘水,半晌,慢吞吞走回浴室。他不太想承認自己的失落,就算沒人看見,也不想承認。
洗完澡,讀了二十頁布迪厄,又從冰箱裡找出王阿姨包的餃子,煮了十個,吃掉。
做完這些已經十點零二分。
手機躺在茶几的邊緣,仍然不聲不響。唐蘅想要上床睡覺——雖然這麼早根本睡不著,但他也提不起興致做別的。沉默片刻,他關掉所有大燈,只留下床頭一盞燈,借著那一縷柔軟的光芒,他靜靜凝視幾步之遙的手機。
說不清是在和手機置氣,還是在和自己置氣。
半晌,唐蘅認輸似的拾起手機,摁了一下,沒有反應。
不是吧,摔壞了?
連上充電線,唐蘅捧著手機坐在床邊。如果是因為電量耗盡而關機,那麼需要充一會兒電,手機才能開機。這黑色的小機器沉甸甸地墜在他的手心裡,也墜著他的心。
過了一會兒,右上角的小燈閃爍起綠光。原來真的沒電了。長按開機鍵,兩隻手握在一起,那是諾基亞的開機動畫。
動畫結束,短暫黑屏,又亮起來。
彈出提示框,您有三條未讀簡訊。
唐蘅一下子站起來。
第一條,21:35,李月馳:我回來了,可以見面嗎?
第二條,21:45,李月馳:明天見也可以。
第三條,22:01,李月馳:晚安。
唐蘅重重坐下,覺得自己從空中跌落,一顆心終於落回結實的大地。
他撥了李月馳的號碼,幾乎在忙音響起的一瞬間,電話就被接通。
「唐蘅,」李月馳叫他的名字,聲音很低,「你睡了嗎?」
「沒有。」
「嗯,」他笑了笑,「不然也看不到我的簡訊。」
「那你睡了一下午?」
「……」
「算了,」唐蘅說,「早點休息吧。」
「對不起。」
「我開玩笑的。」
「下午趙老師走了,」李月馳沉默片刻,「我想見你。」
一刻鐘後,唐蘅看見李月馳。他換了身衣服,黑T恤,黑運動褲,如果不是撐著把棗紅色的傘,大概就整個人融化進夜色里了。唐蘅走上前去,俯身鑽進他傘下,在他身上嗅到一股很清淡的沐浴露香味。
一時間,他們誰都沒說話。細密的雨絲落在傘面上,也聽不見聲音。
「下午太忙了,」李月馳低聲說,「後來一直在殯儀館。」
「那你……別太難受。」
李月馳頷首:「已經有準備了。」
「那就好,」唐蘅頓了頓,「我剛才只是……有點擔心你。」
「你打電話的時候我在殯儀館,」李月馳的聲音很悶很輕,「不知道為什麼,不想在那個地方聽你的聲音。」
唐蘅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他們走出凌波門,過馬路,來到東湖邊上。這時已經很晚了,又下著雨,湖邊空無一人,連路過的車都很少。眼前是黑茫茫的湖水,身後是黑茫茫的校園,頭頂的蒼穹也是黑茫茫的,無星無月,這是一個茫茫的夜,似乎專為他們而來。
李月馳說:「我以為她能再撐一段時間。」
「不怪你。」
「我知道,但還是有點難受,」他把腰抵住欄杆,面向唐蘅,「我初三畢業的時候原本要跟我爸去礦上打工,她到我們那兒支教,去找我爸媽,和他們說一定要讓我念高中。」
「然後你就念高中了?」
「我爸媽不同意,因為家裡缺錢。她就天天往我家跑,勸他們,還貼了五百塊錢給我交學費。」
「她……很好。」
「嗯。後來我來武漢念大學,又和她聯繫上,去年年底她高燒了一段時間,在中心醫院確診骨癌,已經擴散了。」
唐蘅不知該如何安慰李月馳,「死亡」這件事實在距離他的生活太過遙遠。他爸去世時他才十一歲,當時的記憶早就模糊了。唐蘅又想起李月馳喝醉之後說,她也是代價,這句話他仍然似懂非懂,只好用力攥了攥李月馳的手,發覺很涼。
李月馳笑了一下,大概不想把氣氛弄得太沉重:「你呢,下午幹什麼了?」
「在蔣亞家選歌。」
「選歌?」
「我們樂隊打算出張專輯,安芸之前編了幾首曲子,我們先挑著。」
「她編曲,那誰寫詞?」
「我和蔣亞。」
「來得及嗎?」
「什麼?」
「你要去日本了。」
「不去了。」
「……」
「你不能反對,」唐蘅半開玩笑地說,「誰都能反對,你不能。」
「是因為我?」
「是。」他覺得沒必要撒謊。
「我可以等你回來,」李月馳說,「真的。」
「我當時報名去交換是為了躲你。」唐蘅理直氣壯道。
李月馳便不說話了,唐蘅只聽見他很輕很輕的嘆息。然後他俯身向前,把下巴支在唐蘅的肩膀上,雙臂攏住唐蘅的手和腰,如一張網籠上來。他的身體沉甸甸的,呼吸也沉甸甸的,那股沐浴露的味道更清晰了。這時一輛計程車駛過,橙色車燈遠遠掠過他們,和著那一束細長的雨絲,拉長他們的影子。其實只有一團影子,因為他們交疊在一起,像兩塊不分彼此的石頭。
李月馳把臉埋在唐蘅肩上,低聲說:「我給你寫一句歌詞,行嗎?」
「嗯?」唐蘅有點驚訝。
李月馳說:「我想想。」
他在思考的時候,就這樣一動不動地撲在唐蘅身上,就像全世界只剩他們兩個人了。細雨中的東湖是一片海,遠方是海,身後是海,天上也是海,他們腳下是唯一的陸地。
「你是,湖水,」他停頓了足足半分鐘,篤定道,「卷進我肺里。」
唐蘅問:「為什麼是肺?」
他笑了笑說:「因為肺是很重要的器官。」
你是湖水卷進我肺里?不待唐蘅多想,他收了傘丟在一邊,雙手捧起唐蘅的臉頰,慢慢親吻起來。從額角,到眉尾,到眼睫,到鼻樑,他乾燥的嘴唇划過唐蘅的皮膚,帶來一些纏綿的癢意,像某種小動物輕輕蹭過去。唐蘅感覺自己小幅度地顫抖起來。最後他的嘴唇碰了碰唐蘅的嘴唇,四下寂靜,天地混沌,他們有足夠多的時間,唐蘅分開雙唇迎接他,胸膛以和他相同的頻率起伏,觸感在唇間爆裂開。唐蘅模糊地想,好像真的有湖水卷進了自己的肺里,但是即便如此他也不想停下來。楚天在上,他們就把彼此交給彼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