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看不起


  晚上,湖士脫的三個人再度聚首燒烤攤。唐蘅和蔣亞先到,安芸後到,看見她時,蔣亞和唐蘅齊齊愣住。

  「我草,」蔣亞揮著筷子叫起來,「你怎麼這個鳥樣!」

  安芸拉了拉帽子,沒好氣道:「閉你豬嘴。」

  昨天見面時她還是一頭半長不短的深棕色直發,此時卻已染回黑色,理了個圓溜溜的鍋蓋頭。

  「你這是幹啥啊,」蔣亞驚恐道,「洪山鐵T不當了?」

  「我他媽要做助教,」安芸低罵,「老頭叫我換髮型。」

  「當什麼助教,當助教幹嘛——」

  「你問題怎麼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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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關心你啊安哥。」

  「管好你自己。」

  「壞蛋,」蔣亞伸出食指,嬌滴滴地戳了安芸一下,「凶人家幹嘛啦。」

  例行的插科打諢結束,唐蘅才問:「安老師同意了?」

  安芸點點頭。

  「是為了陪田小沁?」

  安芸含糊道:「算是吧。」

  唐蘅便沒再說什麼了。其實他有些疑惑,總覺得那只是一份助教的工作罷了,不值得安芸如此緊張。

  也許是因為她喜歡田小沁吧。

  三人吃吃喝喝一通,將近八點,一齊走出燒烤店。他們都喝了啤酒,蔣亞喝得尤其多,已經微醺了。

  「下個月一號,就,就開始正式比賽了!」蔣亞喊道,「咱湖士脫要紅了!!!」

  安芸翻個白眼:「這才哪兒跟哪兒。」

  「這個月一定要好好排練!唐蘅,你——」他忽然抓住唐蘅的手腕,大著舌頭,「你也別他媽成天談戀愛了!練練唱功!」

  這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唐蘅反問:「你好意思說我?」

  「我不是和露露分手了嘛,」蔣亞理直氣壯,「現在咱們仨,就你不是單身!」

  「哦。」

  「兒子你別得意!」

  「行了,明天就去排練,」唐蘅抹開他的手,「你回去早點睡吧。」

  「我睡個屁,睡不著!」

  「去『長愛』麼?」安芸踢踢蔣亞,「今晚有演出。」

  「走吧,老安,咱們孤家寡人……唉。」

  蔣亞走進便利店買水,安芸抱起手臂,望著便利店的門:「他是不是心情不好?」

  唐蘅說:「好像是。」

  「昨天你們走了之後我聽見他接電話,好像是他爸打的,吵起來了。」

  「吵什麼?」

  「說的方言,我也沒聽清,」安芸沉默幾秒,忽然說,「唐蘅,你還要出國嗎?」

  「出吧,」一陣夜風吹來,唐蘅打了個輕微的寒顫,「怎麼了?」

  「沒怎麼,我只是以為,既然你和李月馳在一起了……」她沒有把話說完,轉而笑了笑,「出去吧,出去挺好的。」

  不知道為什麼,唐蘅越來越頻繁地在安芸臉上看見這種欲言又止的神情。他不確定是自己想多了,還是安芸的確有什麼事憋在心裡。是關於樂隊的事嗎?但他們的樂隊好好的,一切都很順利。

  「你如果有什麼解決不了的事,」唐蘅說,「一定要告訴我們。」

  「哪方面的?」

  「任何方面。」

  「知道了,」安芸捶唐蘅一拳,「我能有什麼事,放心吧你。」

  「那我走了。」

  「去找李月馳?」

  「嗯。」

  「拜拜,」安芸笑著說,「小心被操。」

  滿身都是燒烤味兒,唐蘅先回家洗了個澡,換上乾淨的衣服,末了,把身份證和銀行卡揣進錢包。

  他還是想不通為什麼李月馳要等「五天後」,五天後,是下周二。下周二是什麼日子?不是什麼日子啊。不過為了有備無患……他還是帶上身份證吧。

  九點十分,唐蘅到達漢大南門。面前是珞喻路,對面是熠熠生輝的群光廣場,秋風中帶著遲開的桂花的香味。還有二十分鐘,他就能見到李月馳。明明昨晚才見過,卻覺得已經很久、很久沒見他了。

  二十分鐘,幾首歌的時間。

  唐蘅戴著耳機低頭切歌,他想切首長一點的歌,似乎這樣的話,他就能少等他幾首歌,就能快一點和他見面。

  屏幕變暗,有人遮住他頭頂的路燈。

  唐蘅抬頭,看見李月馳站在自己面前,喘著粗氣。

  九點十三分。

  「你怎麼……提前了?」唐蘅連忙扯掉耳機,動作幾乎有些慌亂。

  「我和學生家長說了,以後九點下課。」

  「為什麼?」

  李月馳看著唐蘅,搖了搖頭,說:「走吧。」

  他們穿過街道口地鐵站,來到珞喻路的另一側。群光廣場門口,新開的資生堂專櫃正在做活動,音箱裡播放著Lana?Del?Ray的新歌《Video?Games》,她略帶沙啞的歌聲飄蕩在夜色中,令人不知不覺就慢下腳步——似乎街道口的夜晚,無論晴雨,都是這樣流光溢彩。

  李月馳說:「我們去坐校車吧。」

  走進師大北門便是校車排隊的地方,這個時間正是學生回宿舍的高峰,兩人站在隊伍里,前後都是牽著手的情侶。校車啟動,燈光暗了。桂花的香味從敞開的窗子裡湧進來,這個學校有很多桂花。

  李月馳悄悄攥住唐蘅的手。這時誰也看不見。

  「以前來過嗎?」他低聲問。

  「來過……」唐蘅覺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快,「來聽講座,沒逛過。」

  「我帶你逛,」李月馳說完,揚聲道,「師傅,九號樓停一下。」

  司機大叔冷酷地沒有回答,片刻後,校車拐彎,路過一片樹影斑駁的花園,他用武漢話說:「九號樓到了!」

  李月馳鬆開手,兩人下車。穿過一個廣場,走進數學與統計學院的院樓。此時樓里已經寂無人聲,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

  唐蘅問:「我們去哪?」

  李月馳說:「二樓。」

  登上二樓,迎面便是一個長長的玻璃展示櫃,陳列著學院獲得的諸多獎項。李月馳向前走幾步,停下,說:「就是這個。」

  那是一張獎狀,上面寫著:全國大學生數學建模大賽一等獎。

  獲獎名單:潘鵬,梁銳航,吳寺,趙健

  唐蘅的心驀然沉了沉。

  「他們得獎之後,這個獎狀就放在這裡展示,每次我從這過,都不敢看,」李月馳的聲音淡淡的,「以前我騙自己說是因為我看不起他們,但是後來還是得承認,純粹是我不敢。」

  唐蘅看著他,問:「為什麼?」

  「大三剛開始的時候吳寺追我,追得很……主動,其實那時候我已經隱約知道我不喜歡女孩了,但我覺得這樣不對,我是一個男人,怎麼能不喜歡女孩呢。」

  「所以你答應她了?」

  「嗯,我們在一起了——不到一個月,她拉我和他們一起參加這個比賽,吳寺學化學,趙健和梁銳航學生物,所以幹活的只有我和潘鵬。東西做完了,要去北京參加評選,學院不報銷路費。他們說既然我沒錢就不用去了,反正只是評個獎,照個相,他們代表我就行。」

  唐蘅的目光一瞬間縮緊了,他看向那張獎狀,又心驚肉跳地收回目光,他竟然也不敢看了。

  「他們去了北京,拿了一等獎,獎狀上沒有我的名字,」李月馳很平靜地說,「是吳寺和潘鵬乾的,另外兩個人,算是默認吧。」

  「……為什麼要這樣?」

  「報復我。我和吳寺在一起的時候,連手都沒牽過幾次。後來她拿我的校園卡借書,看見了我的借書記錄,」李月馳低著頭,兀自笑了一下,「我借過很多研究同性戀的書。」

  「李月馳——」唐蘅握住他的手。

  「是我活該,」李月馳一字一句地說,「那時候我同意和她在一起,其實是想試一下,究竟我能不能喜歡上女孩,我是不是同性戀。」

  「你害怕你是同性戀?」

  「我來武漢上大學之後才第一次聽見這個詞,唐蘅……農村『沒有』同性戀。」

  「就算你有錯,」唐蘅咬牙道,「他們不能那樣對你。」

  李月馳描述得雲淡風輕,唐蘅卻覺得自己的心被狠狠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抽痛起來。他想到,當他們都去北京領獎的時候,李月馳因為出不起路費而留在武漢。其實李月馳一定很想去吧?就算沒去成,也一定很焦急地盼望著評選的結果吧?他是那麼勤奮那麼聰明的人,他一定堅信他們的作品會得獎。

  可是他等來了什麼?

  「無所謂,都過去了。昨天我生氣是因為我不想讓你知道這件事,但是瞞不住了。」他的語氣有些無奈。

  「為什麼?」

  「怕你不相信我。」

  「我……我相信。」

  他笑了笑,又說:「還怕你看不起我。」

  「不可能。」

  「真的?」

  「真的。」

  「有時候,」他注視著唐蘅,「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我保研的時候漢大數學系沒有名額了,還有兩個選擇,一個是本校數學系,一個是漢大社會學。我們數學系有個老師很喜歡我,叫我留在本校跟他做項目,有錢賺,但我拒絕了。其實不是因為我非要讀社會學不可,也不是因為我不缺錢了……」

  「李月馳。」

  「是因為我挺看不起自己的,每次從這過我都不敢看這個獎狀,如果我對自己坦蕩一點,也許就不會……」

  「你記不記得你說過的?」唐蘅急切地打斷他,「你說你覺得一切都有代價。」

  「嗯。」

  「你就當,就當這是認識我的代價,好不好?如果沒有這件事,你就不會選社會學,也不會認識我了。不是你不好……這只是認識我的代價。」

  李月馳乾脆道:「不行。」

  然後他垂下眉眼,認真地說:「它們怎麼能和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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