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街道口
唐蘅在星巴克里打開電腦,把電話錄音上傳雲盤。
然後他點進學校圖書館的電子資源庫,搜索「唐國木?鮑磊」。
結果不出所料。從2011年到現在,唐國木和鮑磊聯合發表過9篇論文,最近一篇發表於去年12月。唐蘅面無表情地下載了那篇論文,只見署名處寫著:鮑磊??漢陽理學院?社會學系
如果當年唐國木真的壞他好事,還把他踢出項目組,使他顏面盡失。
——那這些年來他怎麼會繼續和唐國木合作?
唐蘅合上電腦,深深換了一口氣,對李月馳說:「我們得去趟街道口。」
李月馳沉默片刻:「去吧……」
漢陽理學院位於洪山大學城,做地鐵到街道口,步行二十分鐘可到。他們兩個昨晚到達武漢,住在漢街,今天上午又去找龍娟,一路上,始終沒路過大學城。按說洪山大學城是唐蘅最熟悉的地方,他住過好幾年的房子甚至就在漢大。然而,從東到西沿著珞喻路前行,他不知道,兩側街景是否如舊。記憶里的光谷尚且破敗,經過漢陽體育學院、經過六二七醫院、經過亂糟糟的廣埠屯電腦城,便是師大北門和漢大南門,繼續向西,夜晚的群光廣場熠熠生輝,下一站,寶通寺。
他和李月馳曾在寶通塔里接吻,然後決定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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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虎泉至中南路,二號線短短五站,記憶的密度太大、太大了。
以至於他和李月馳心照不宣似的,誰都不提那些地方。
走出星巴克,唐蘅想要牽李月馳的手。
然而李月馳攥著手機沒動,兩秒後忽然說:「這是找你的嗎?」他的手機又在振動,屏幕上顯示一串陌生號碼,歸屬地武漢。
「我不認識……」唐蘅陡然緊張起來,「是唐國木——他換了號?!」
李月馳騰出另一隻手牽住唐蘅,然後按下接聽鍵,開免提。
「餵……」一道年輕的男聲傳出來,急吼吼地,「是李月馳麼?你們在哪?我回武漢了!」
兩人齊齊愣住。
「餵?!」
「是我……」唐蘅難以置信,「蔣亞——你回武漢了?」
「他媽的我敢不回嗎,大哥,你手機怎麼回事!打你號碼打不通!」
「我手機……暫時沒用。」
「我服了,你在貴州給我來句「回武漢」,然後人就失聯了——我他媽屁滾尿流飛回來,都做好看新聞的準備了!」
「看什麼新聞?」
「你衝冠一怒為紅顏,宰了唐國木啊!」
「…」唐蘅無言片刻,「暫時不會……」
「行了不廢話了,你們在哪?」
四十分鐘後,唐蘅和李月馳回到漢街。
蔣亞訂的酒店就在他們隔壁。
看見他的第一眼,唐蘅甚至沒有認出他。六年前的蔣亞身材健壯,由於打鼓的原因,手臂肌肉非常結實。加上那一頭紅毛和渾身上下的奢侈品logo,人群中,他總是最顯眼的一個。而眼前這個站在酒店門口低頭抽菸的男人,黑髮,微胖,穿一身中規中矩的純黑色運動外套。
「操——兒子!」蔣亞看見唐蘅,把菸頭一掐,飛奔著撲上來。唐蘅暗想,這傢伙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鬆手……」他摟得太用力,以至於唐蘅發音有些困難,「你肚子頂著我了。」
「幹嘛,一見面就人身攻擊?」蔣亞摸摸自己的小肚腩,「我這不是天天坐著做實驗……哎你怎麼不顯老啊?」
唐蘅正欲開口,他又欠嗖嗖地補充道:「外表不顯老,但氣質真是不一樣了,整挺嚴肅呢。」
唐蘅看著他的臉,有剎那恍惚。
「哎……」蔣亞望向李月馳,「咱們好久不見了。」
他和李月馳短促地擁抱了一下,李月馳也說:「好久不見……」
「去吃點東西吧?」蔣亞摟著唐蘅的肩膀,「我餓死了……」
於是三人又來到早上的小店,時近中午,蔣亞點了幾個菜,問他們喝不喝啤酒。唐蘅搖頭道:「你們喝吧……」
李月馳同樣拒絕道:「下午還有事……」
「一個個的,都變文明人了……」蔣亞嘟囔,「那我也不喝了。」
沒有酒,只好喝茶,苦澀的鐵觀音入喉,蔣亞看看唐蘅,又看看李月馳,小聲問:「你倆現在……什麼情況?」
「朋友……」李月馳說。
「哦——」蔣亞像是鬆了口氣,「那咱們碰一杯吧,哥幾個六年沒見了。」
三人茶杯相碰,清脆一響。唐蘅有些茫然地想,為什麼李月馳說他們倆只是「朋友」?
他真是這樣想的?可昨晚——昨晚李月馳還吻過他。
服務員把菜送上來,蔣亞吃得風捲殘雲,一邊吃一邊很悲憤地說:「我真想把我家樓下中餐館的廚師叫過來,媽的他做那些也配叫chinese?food?」
唐蘅沒什麼胃口,捧著茶杯說:「那你多吃點……」
「你不吃?我不信澳門的飯菜比這好吃,上次我去香港開會,哎喲喂那些粵菜,淡出個鳥。」
「我早上吃得多……」話雖如此,唐蘅還是夾起些許涼拌藕帶,「不過這種東西,別的地方也吃不到了。」
「是啊,我可太想了,做夢都想。」
曾經再親密不過的朋友,六年不見,也會感到絲絲尷尬。
尤其是,唐蘅察覺到,蔣亞小心翼翼迴避著談起以前的事。
尷尬感持續到他們走出小店,蔣亞問:「你們去哪?」
「去找一個人,你是不是困了?」唐蘅說,「困了你就先回酒店。」
「我還行,飛機上睡夠了——我和你們一起去吧。」
唐蘅第一反應是「不用……」這些事太複雜,他不想把蔣亞牽扯進來。然而還未開口,卻聽沉默許久的李月馳說:「謝了,那就一起吧。」
地鐵上,蔣亞攬著唐蘅低嘆一聲:「我真的被你嚇死了……就怕你一衝動,出點什麼事。」
唐蘅說:「不至於……」
「不至於?那是你……哎,反正,無論這次發生什麼,你都給我挺住了,行嗎?」
「放心,挺得住。」
蔣亞似乎還想說什麼,卻沒有說出口,只是用力摟了摟唐蘅的肩。
唐蘅側臉看向李月馳,他站在距他們幾步之遙的地方,正直直盯著面前的欄杆,仿佛在走神。
唐蘅不知道為什麼,自從見到蔣亞,李月馳對他便不再像之前那樣親密了。他不怎麼和他講話,不再牽他的手,甚至走路時也和他保持著一兩步的距離。
地鐵到達街道口,熟悉的報站聲令唐蘅心跳加速。
街道口的人比以前更多了。行至地上,蔣亞忽然「誒」了一聲,拍拍唐蘅的手臂:「你看,現在還有啊。」
是賣花的老婆婆,此時正值春天,老婆婆挑著扁擔在地鐵站門口賣梔子花,一捧一捧,也賣串成手鍊的黃桷蘭,清香撲鼻。
以前他和李月馳在一起的時候,春末夏初,李月馳偶爾買一束梔子花,放在他們的出租屋裡。那時的梔子花是三塊錢一捧,不知現在是什麼價格。
「走吧……」李月馳聲音淡淡的。
唐蘅回過神來:「哦,好。」
三人來到漢陽理學院,這是一所三本大學,校園非常小,因此他們不費力氣就找到了社會學系辦公室。按照之前商量好的,李月馳把手機遞給唐蘅,低聲說:「我在那邊操場等你們。」
蔣亞緊張道:「那我能去麼?我又不認識那人……不會露餡吧?」
「你跟上去,在辦公室門口等他。」
「哦……行。」
「唐蘅……」李月馳頓了頓,又說,「唐國木可能和他通過氣了,你做好心理準備。」
唐蘅:「我明白……」
唐蘅打開錄音功能,然後把手機揣進兜里。蔣亞站在走廊拐角,這一次,只剩唐蘅一個人。
他站在鮑磊的辦公室門口,捏了捏眉心,強迫自己冷靜。
敲門,鮑磊的聲音傳出來:「請進……」
唐蘅推門進去,面無表情地望向辦公桌前的男人:「鮑師兄,還記得我嗎?」
「你——啊,師弟!」鮑磊霍然起身,滿臉驚訝,「你怎麼來了?你不是在澳門嗎?」
他還不知道。唐蘅想。也對,事發突然,唐國木大概還來不及聯繫鮑磊。
「我來找師兄,有點事情……」唐蘅神情肅穆,「關於唐老師……」
「唐老師——唐老師怎麼了?師弟你坐下說。」
唐蘅站著沒動:「你這方便說話麼?」
「方便,方便的。」鮑磊連忙把辦公室的門關緊了。
「有幾個記者在調查當年田小沁墜樓的事,李月馳這人你還記得吧?他出來了……」
「什麼?」鮑磊皺眉,「是李月馳找的記者?」
「對,而且是幾個做自媒體的自由記者,影響力很大。」
「那——那怎麼辦?」鮑磊說完,想起什麼似的,又搖搖頭,「不,師弟我和你說,當年田小沁的事兒學院是公布了調查報告的,寫得清清楚楚!總不能幾個記者說什麼就是什麼!」
「學院的報告有幾句真話,你不清楚?」
「但是……」
「那幾個記者倒也不會真把大伯怎麼樣,最多寫篇報導,鬧一陣。但你知道當年田小沁墜樓的疑點還是很多,比如她墜樓當天遺體就火化了,沒經過家人同意;比如她和大伯的關係,比如——你。」
「關我什麼事?!」鮑磊表情大變,「她跳樓的時候我都不在學校!」
「你追過她,而且追得比較……緊。李月馳也知道這件事,對吧?」
「那還不是唐老師的意思!」
「大伯就是想讓你幫個忙,他不好意思開口,叫我來。」
「幫什麼忙?」
「你追田小沁的時候還是學生,比起導師騷擾學生,學生騷擾學生總不算什麼……」
「怎麼……」鮑磊僵硬地笑了一下,「唐老師這是讓我背鍋哪?」
「你別緊張,學院也未必真的會重新調查這件事,只不過,你知道,去年新換了一任校長……」
「師弟,唐老師這也,這也太不講道理了……」鮑磊顯然急了,「他幹過什麼事咱們心知肚明,我也不是第一個幫他的人,田小沁之前還有個女博士……憑什麼是我?就因為我資歷淺?」
「那畢竟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我幫了他多少?他自己不願幹的事,都是我幫他干!就那天晚上——那天晚上他和田小沁去賓館,是我用身份證開的房!」
「所以才想請你好人做到底。」
「這事我管不了……」鮑磊的語氣非常焦急,「我真沒那本事!我現在就一講師,替他背這個鍋,我就全完了!」
唐蘅沉默片刻,說:「那就算了,師兄,你不願意我也不能強迫你。」
鮑磊雙手握住唐蘅的右手:「不是不願意,我有心無力啊,師弟。你幫我給唐老師解釋一下行嗎?不,我自己來,我現在給他打電話——」
「別,這幾天他正忙,身體也不好。」
「那……」
「我會和他說明白的……」唐蘅起身,「我先走了……」
「師弟!」鮑磊連忙攔住他,「你……留個電話給我!」
唐蘅竭力忍了忍,低聲報出一串數字。
鮑磊可能嚇懵了,唐蘅走出辦公室,他甚至沒有送。蔣亞從拐角處探出個腦袋,用氣音問:「怎麼樣?」
唐蘅把錄音保存,手機遞給他:「拿好……」然後徑直走進衛生間,把水龍頭開到最大。
他非常用力地將鮑磊握過的右手搓洗一番,抬頭看見鏡子裡的自己臉色煞白,汗水把鬢角的頭髮打濕了,而他的後背也是一片冷汗。
「唐蘅……」蔣亞跟進來,摟摟他的肩膀,「你沒事吧?」
「沒事……」唐蘅啞聲說。「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