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我要兩次


  三人匯合時,蔣亞仍然憂心忡忡地湊在唐蘅身邊,不停地問:「你真沒事?我認識一個科大醫學院的心理醫生,帶你去見見?誒要不咱們直接去醫院……」

  唐蘅繃著臉,低聲說:「我沒事,回去吧。」

  「靠,你這哪像沒事……你等著啊!」蔣亞快步跑向街對面的便利店。

  唐蘅和李月馳站在原地,兩人之間隔著三五步距離,李月馳問:「怎麼樣?」

  「他都說了……」

  「我是問你怎麼樣?」

  「我……還行。」

  李月馳略一點頭,沒再問別的。

  唐蘅不想讓自己顯得太脆弱。儘管從鮑磊辦公室走出來的時候,他的確感到一陣陣嘔吐的衝動,然而每當他想到六年前李月馳經歷過的,便覺得這些都不算什麼。

  並且,蔣亞知道他在英國發生的事,他也不想讓蔣亞太緊張。

  

  「來,喝一點……」蔣亞跑出來,把山楂汁塞給唐蘅,「你是不是泛噁心?」

  「謝了……」唐蘅說。

  冰鎮山楂汁緩緩淌進喉嚨,令唐蘅打了個輕微的哆嗦。糟糕的是,似乎正因為冰鎮,那股噁心感不僅沒有消退,反而連胃部也開始隱隱作痛了。

  他服用過好幾年抗抑鬱藥物,副作用之一是嚴重的消化不良,停藥之後,這種症狀演變成偶爾發作的胃炎。

  「咱們去吃點東西吧……」蔣亞掏出手機,問唐蘅,「你想吃什麼?我查查……」

  「我不餓,你們吃。」

  「不餓也得吃啊,你中午那頓就沒怎麼動筷子。」

  「沒事,我——」

  「多少吃一點……」李月馳走過來,輕聲說,「然後好好休息,什麼都別想了。」

  他們就近去了一家湘菜館,下午五點半,食客已經漸漸多起來,人聲嘈雜。蔣亞拍著胸脯強調他請客,然後特地給唐蘅點了兩道清爽的時蔬,又叫一壺桂花酒,對李月馳說:「咱倆喝幾杯?」

  李月馳說:「喝吧……」

  蔣亞自顧自抿了一口,很舒服似的:「哎——多少年沒喝過了。」

  李月馳淡淡地笑了一下,問:「美國沒有?」

  「有,不過我自己喝個什麼勁呢。」

  「沒談戀愛麼……」唐蘅問。

  「談過兩個,倆月就散了……」蔣亞聳肩,「後來就天天上課做實驗,沒空搞這些了。哎,都是本科太混了,出去之後發現欠缺的東西太多……」

  唐蘅:「這話放到六年前,你自己敢信嗎?」

  「是啊……」蔣亞和李月馳碰杯,笑著嘆了口氣,「那會兒老覺得自己該當個rockstar呢。」

  「你呢?」蔣亞轉而問李月馳,「這兩年……過得怎麼樣?」

  唐蘅默不作聲,整個人驟然繃緊了。

  他也想知道,這兩年,李月馳過得怎麼樣。

  不,準確來說,他想知道更多——這六年李月馳都經歷了什麼?在獄裡,出獄後……六年,兩千多個日夜,哪怕「糟糕」兩個字可以盡數概括,他也想知道,那究竟是怎樣的「糟糕」?

  「就那樣……」李月馳咽下一口桂花酒,語氣平淡,「出來之後和同學合夥開了個店,賣點土特產。」

  「開店啊,那挺辛苦吧?」蔣亞飛快地瞥了唐蘅一眼,「賺得多嗎?」

  「不多,但也夠用了。」

  「那挺好,慢慢經營嘛,誒,以後讓唐蘅給你投資,去外地搞個分店什麼的……是吧唐蘅?」

  「嗯……」唐蘅重重點頭,「店裡的牛肉乾很好吃。」

  李月馳笑了笑:「再說吧……」

  這之後李月馳就不再提他自己的事了,蔣亞大概也不敢多問,只好不停叨叨著這幾年在美國的生活。他吐槽美國人粗糙的食物,吐槽搶他錢包的黑大哥,吐槽城市裡偶爾響起的令人驚恐的槍聲,最後,他緊緊摟著唐蘅的脖子說:「還好你沒去美國讀書……他媽的,太難畢業了啊。」

  他不知道當年唐蘅放棄offer的真正原因。

  唐蘅心如鼓擂,眼睜睜看著自己夾起一顆野山椒——然後手腕一扭,送進口中。下一秒,當他反應過來時,舌尖已經辣得發麻,雙眼浮上一層熱淚。

  而服務員又剛為茶壺添了滾滾熱水。

  唐蘅正狼狽,李月馳把酒杯推過來:「先喝兩口……」然後他起身快步走向收銀台,買來一瓶礦泉水。

  這時,唐蘅已經把李月馳的酒喝完了。

  「都喝了?」李月馳擰起眉頭,「你能喝酒嗎?」

  「我能……」唐蘅抹一把臉上的淚,含糊道,「喝得不多……」

  蔣亞對李月馳說:「你放心,這酒度數不高,他還不至於喝醉——我知道他的量。」

  「對的……」唐蘅附和,「不至於喝醉……」

  其實這個時候,唐蘅已經感覺到,自己的臉熱了。

  這幾年他確實不怎么喝酒,因為醫生說,飲酒會損傷大腦,尤其是,他的精神狀態又不甚穩定。

  這頓飯的最後,唐蘅被蔣亞架著回到酒店。大腦變得非常混沌,只記得李月馳跟在他們身後,他回頭看他,夜風瑟瑟,李月馳獨自走在風中,顯得形單影隻。

  蔣亞把他扶進電梯,抱怨道:「你這也退步太快了,以前不這樣啊!」

  唐蘅昏沉地說:「謝謝……」

  「咱哥倆客氣什麼,我屁滾尿流跑回來不就是為了你,哎小心……」

  李月馳站在旁邊,始終一言不發。

  唐蘅忽然就生出一陣委屈。

  非常委屈。

  今天上午他們還好好的,還牽了手。

  為什麼一見到蔣亞,李月馳的態度就變了?

  蔣亞……唐蘅緩緩地側過腦袋,盯著蔣亞。

  「咋了?」蔣亞把唐蘅拖出電梯。

  「你放開我……」

  「好好好待會就放。」

  「現在放……」唐蘅推了他一下,沒推開。這傢伙的小肚腩不是白長的。

  「兒子乖別鬧了……」蔣亞嘀咕,「以前也不撒酒瘋啊。」

  「我沒醉……你鬆手。有事……」

  蔣亞只好鬆開手:「到底咋了?」

  唐蘅踉蹌了一下,好在身後就是牆,沒摔。他沉聲道:「我不用你照顧我。」

  「你以為我想啊!當自己漂亮妹妹呢?!」

  「還有……」唐蘅皺眉,轉身看向李月馳,「你過來……」

  李月馳站著沒動:「怎麼了?」

  「你來扶我!」

  李月馳:「…」

  蔣亞:「喲……」

  李月馳走上前來,乾脆地架起唐蘅。

  蔣亞笑嘻嘻道:「那我先回去了啊!」

  刷卡進門,李月馳把唐蘅放進沙發里,低聲說:「好好坐著……」他起身欲走,唐蘅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房間裡沒開空調,有些冷。

  唐蘅吸了吸鼻子,問他:「你去哪?」

  「不去哪……」

  「你為什麼不理我了?」唐蘅手上用力,抓得更緊,「其實你根本沒打算和我在一起是嗎?你就是怕我再出問題,所以才跟我回武漢。現在蔣亞回來了,你覺得他能陪著我,就不需要你了,是不是?」

  「唐蘅……」李月馳停頓幾秒,「別亂想……」

  「你還說我們只是「朋友」,」那股委屈勁兒驟然爆發出來,「你會親你的朋友?你會和朋友睡一張床?李月馳,你不能……這麼耍賴。」

  李月馳望著唐蘅,無奈地說:「我沒耍賴……」

  此時唐蘅根本聽不進他的話,滿心只有委屈,委屈到眼眶發酸。下午他走出鮑磊辦公室,腦海中反反覆覆想著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當年李月馳究竟經歷了什麼?他迫切地想要抱一抱李月馳,這感覺像是他弄丟了一件很好很好的東西,如今失而復得,只想時刻都捧在懷裡。

  可是李月馳對他那麼疏離。

  「唐蘅,聽話……」李月馳拍拍他的手,「去床上躺會……」

  唐蘅忽然拉開衝鋒衣的拉鏈。

  然後在內面的暗兜里摸索起來。

  他實在醉得不清,以致於手指都變得笨拙,好一會兒,才摸出一個癟掉的……紅中華煙盒。

  「你,你說的……」唐蘅把煙盒塞給李月馳,「一支煙,做一次,我,一直忍著,還有兩支。」

  李月馳:「…」

  「我要兩次,今天都……做了。」

  李月馳盯著那煙盒,沉默片刻,低嘆一聲。

  就在他將自己鄙夷一番然後起身打算把唐蘅抱到床上時——

  他看見,唐蘅腦袋一歪,睡著了。

  睜開眼的第一感覺是頭痛。

  第二感覺是莫非喝酒喝瞎了?怎麼這麼黑?

  唐蘅恍惚幾秒,直到看見空調的綠色小燈,才想起自己睡在酒店的床上。伴隨著隱隱頭痛,醉酒的記憶緩慢浮上來。

  他都幹了什麼?

  身畔空無一人。

  唐蘅費力地支起身,打開床頭燈,看見枕邊放了一瓶礦泉水。李月馳的手機連著充電線,電量已經充滿,屏幕上顯示00:12——是新一天了。

  唐蘅起身,先去衛生間洗了把涼水臉。他懶得換衣服,只在睡衣外面披了外套,便慢吞吞地走出房間。

  他記得走廊盡頭有一個觀景露台。

  果然,剛走到門口,就看見蔣亞和李月馳的背影。也許是深夜氣溫過低的緣故,露台上並沒有別人,黯淡的燈光映著他倆背影的輪廓,一個圓潤,一個瘦削,兩點猩紅閃爍在夜色中。

  李月馳不許他抽菸,自己卻偷偷摸摸地抽?

  不是說戒了麼?

  「你也別有太大負擔……」蔣亞幽幽嘆一口氣,「唐蘅那幾年是挺嚴重的……不過這次見面,感覺他好很多了。」

  李月馳默默抽著煙,沒有接話。

  半晌,他說:「這樣還算「好很多」?」

  「那你是沒見他之前。」

  唐蘅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他猛地想起來,有些事他沒和蔣亞交待。

  然而酒意還未徹底散去,反應到底慢了幾拍。

  不及他出聲阻止,蔣亞繼續說:「他那會兒都想不開了,嚇死個人。當時我在做實驗,突然接到他的電話……他出國之後從沒給我打過電話……他問我,「李月馳怎麼還沒下課?」我就懵了呀,還以為他開玩笑的,緊接著就聽見一聲尖叫……」

  李月馳顫聲說:「他怎麼了?」

  「他用刀劃了手腕。好在被他同學撞見,那聲尖叫是他同學的。」

  「…」

  「那次我真是嚇死了。後來我諮詢過醫生,他那個病……確實會出現這種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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