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漫畫臉,漫畫腰
十五天內,再次由東宮而宮城。
這十五天,兩度向死而生,真有……再世為人之感。
嗯,穿越已經算是「再世為人」了,則目下……「三世為人」嘍!
死中求活,結果並不止於保住性命,還有——
別的不說,您看,俺的給使的身份雖然尚未改變,但目下所乘,已不是露車,甚至也不是軺車,而是「四望通幰車」。
所謂「幰」,帳幔也,即從頂蓋垂下一層帳幔,遮蔽車廂,帳幔以疏絡織就,車內依舊可以「四望」,只是景物朦朧;車外視車內,則人物隱約,難以細辨形貌。
疾駛之時,帳幔飄拂,帶感的很。
乘用這種車的,或為高官,或為貴婦,而何蒼天所乘的這一架,裝飾華麗,畫輪,幰頂加朱絲,廂壁上有雉鳥一類的漆飾,明眼人一看,就曉得出自中宮!
這架車子,「四望通幰」之後,大約還要加上「七香」一類字眼。
本來,以何蒼天的身份,絕沒有資格乘用這種車輛,但奈何坐在我身邊的就是口含天憲的「中大人」呀?
還有,車輪之下,不是左道,而是御道!
「天使」嘛!
端坐在「天使」之旁,何蒼天一副「誠心正意」的模樣,但心中其實意氣風發,暗喝一聲,「宮城!I AM COME BACK也!」
還是自萬春門入,但不右轉,繼續前行,就到了「萬春內門」前。
何蒼天抬頭,目光透過疏絡,細辨門上匾額——嘿!有意思!這座宮門,還真叫「萬春內門」呢!
萬春內門開於「殿垣」,屬於「殿門」,同上一回何蒼天們以入「殿垣」的弘福門一樣,都屬於「止車門」的性質,但這架車子竟不停留,車上乘員亦不落車,直駛過萬春內門,繼續前行。
一條闊達數十米、東西向貫穿整個宮城、將之分為南朝北寢兩大塊的大道,豁然現於眼前!
何蒼天雖然已做足了心理準備,還是忍不住暗暗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條大道,以大塊青磚鋪就,中間的御道,則鋪以大塊的青條石,車子向西而行,夕陽迎面照射,雲霞燦爛,光芒遍灑,整條大道,每一塊磚石都在耀目生輝,竟不折不扣是一條金光大道!
大道盡頭的「殿門」——同萬春內門遙遙相對的「西殿門」,已在里許開外,夕陽沐浴,逆光朦朧,如在雲端,直非……人間景象。
別的什麼都不必說、不必看,單單這條其上再無任何其他花樣的大道,便是氣象萬千!令人瞠目、屏息!
金光大道——
這,是個好兆頭吧?
何蒼天默念:右首邊,是永福省——皇子的居所;左首邊,應該是尚書省——中央政府執行機構之所在地。
車子繼續前行,左前方殿宇巍峨,雖然只是「背影」,但氣象之恢弘,已叫何蒼天瞠目、心顫——
那是……太極殿!
這——
紫禁城三大殿……似乎有所不如啊!
何蒼天咬牙自警——
克制!克制!我現在的注意力,要全擺在即將到來的「面聖」!要打腹稿!一遍是不夠的!要反覆斟酌!萬不可分散注意力!
再不能有「獵奇心態、旅遊心態、考古心態」了!
他收回目光,吸一口氣,真正「誠心正意」了!
車子終於停定,乘員落車,由一個側門,進入「北寢」。
大的格局,宮城、弘訓宮是一樣的——弘訓宮可算是一個縮小版的宮城。眼前一條寬闊的長巷,不見盡頭,右首邊,自然還是永福省,若繼續前行,永福省之北,就是弘訓宮了——此為宮城「北寢」之左路、或曰東路;左首邊,是……式乾殿?天子正寢?若繼續前行,式乾殿之北,應該就是……昭陽殿了?皇后正寢?此為宮城「北寢」之中路。
式乾殿也好、昭陽殿也好,雖以殿名,但同弘訓宮一樣,都是一個獨立的宮區,只是不分前朝後寢——天子的前朝,自然是太極殿;皇后不比皇太后,沒有自己的「前朝」。
「天使」在前,何蒼天在後,都是一聲不吭,急趨而行。
不明里就的人一定很奇怪:兩個宦者,後頭的那位,咋一臉胡茬子呢?
過了「式乾殿」,由一側門入「昭陽殿」。
之所以打上雙引號,是因為這都是何蒼天自己的判斷,「天使」不是郭猗,他不能隨便發問。
殿閣曲折,堂奧幽深,何蒼天既然強制自己不把注意力放在「古建」上頭,方位感就變差了,也不曉得轉了幾轉?頭都有點兒發暈了,才總算停了下來。
「天使」微微欠一欠身,「請稍候。」然後就出去了。
門並未關上。
這是一件偏室,但窗戶極闊大,一排過去,牆壁的上半部分幾乎都是窗戶,但非左右水平開啟,而是上下垂直開啟,合葉在窗欞上方,目下,整排窗戶全部打開——都用叉杆由下而上支了起來。
窗外庭院,假山玲瓏,花木蔥蘢,清風入室,心曠神怡。
何蒼天靜靜等待。
過了大約一炷香光景,屋外廊下,腳步聲響起,一個清朗的聲音笑道,「蒼天!果然『後會有期』了!」
邁檻而入,丰神俊逸,正是賈謐。
身上所著,不是朝服,而是便服,愈發顯得瀟灑飄逸。
何蒼天長揖,「明公!」
「不必客氣,就叫我長淵好了。」頓一頓,「對了,『蒼天』……君之名?君之字?」
「回明公——名。」
賈謐雖說「不必客氣」,但何蒼天豈能當真?對方是當今第一貴游公子,不過表示一下「禮賢下士」,自己只是一個給使,地位天懸地隔!
「失禮!請教表字?」
何蒼天一怔,他何有表字?
但此時代,「士」豈可沒有表字?
不容遲疑,「……雲鶴。」
這是想到了張茂先的「賞鑒」——「雲中白鶴」。
「好!」賈謐贊道,「雲中鶴唳!承『蒼天』之意,實君之寫照也!」
何蒼天心中微動:賈謐隨口而出,但論意境,「雲中鶴唳」卻較「雲中白鶴」更佳,賈長淵以才學著名,看來,還真是名下無虛呢!
「明公謬賞。」
如果賈謐有張華那般「聞望」,「雲中鶴唳」就是極佳「賞鑒」了,何某人就一舉成名啦!可惜,你賈常侍雖有幾分才學,這個「聞望」,較之張茂先,可就天差地遠了,「雲中鶴唳」就算傳了出去,對俺也沒啥助益。
還有,「雲鶴」……咋叫人想起「雲中鶴」來?介個……老子不喜歡介個表字!再者說了,「何」「雲」相連,也拗口,唉,先對付著用吧,過些時日,再換一個不就是了?
「只是,」賈謐上上下下的打量著何蒼天,嘴角含笑,「雲鶴,你這身裝裹,未免太過……別致了!東宮那邊,真是荒……唉!真是什麼花樣都弄得出來!」
頓一頓,「總不能就這樣面聖?這樣,你再稍候片刻。」
說罷,不待何蒼天回應,轉身出門而去了。
瞧您的意思,是要我再次「更衣」?照理說,昭陽殿為皇后正寢,除了宦者,並不會有啥正經男人衣衫——哦,宦者也不算啥正經男人;您打算叫我更啥衣呢?
或者,衛士的?如是,倒是可以接受。
這次「稍候」,大約是半支香光景。
廊下腳步聲再響,卻不是一個人的,而且,似乎其中還有女子?
何蒼天的判斷不錯,賈謐當先而入,其後,三個妙齡宮女,魚貫而入。
前面一個宮女梳垂掛髻,仿佛蔣林;後面兩個宮女則梳雙丫髻,手上各端著一個木托盤,一個上頭是一疊衣衫,另一個,上頭是一盆清水、一條面巾、一柄剃刀。
梳垂掛髻的宮女在賈謐身旁站定,她一張小小的瓜子臉,眼睛卻極大、極圓,黑白極分明,眼珠極靈活,只在何蒼天臉上一繞,何蒼天便覺得心頭一顫,不由自主,目光下垂,避開了她的視線。
這個女孩子的形容——
怎說呢?像……一隻貓。
「雲鶴,」賈謐含笑說道,「你我身量相近,委屈你,暫時換穿我的衣衫罷!」
你的衣衫?
此時,何蒼天才留意到,托盤上的衣衫,雖然疊的齊齊整整,難窺全貌,但錦繡燦爛,絕不能是衛士的衣衫。
何蒼天抬手為揖,「明公厚意,蒼天恭敬不如從命。」
心裡轉著念頭:好傢夥!你在昭陽殿,不但身著便服,還另備有一套?
由此可知,賈謐必定常常「值宿」禁中,皇后正寢,出入如自家門戶。
直起身來之時,目光又和那個宮女相觸,他其實已有心相避,但就是躲不開那對靈活的眼珠!
這一次,看清楚了對方的身材:前凸後翹而纖腰一握;脖頸修長,領口甚低,一抹嫩白聳起,觸目驚心。
何蒼天再次垂下目光,心裡「怦怦」直跳。
這個女孩子……真的像一隻貓!
除了貓,好像還可以有其他的譬喻……什麼來著?
對了,漫畫臉!漫畫腰!
認真說起來,她的容色,其實不及楊芷的清麗絕倫遠甚,但……總覺得有幾分「非人類」的氣象。
「阿舞,」賈謐笑道,「我可都交給你了——雲鶴還要面聖,你可別太過分啊!」
「放心好了,」女孩子嫣然一笑,「吃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