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女老闆的美與否


  這頓飯何蒼天吃的很快,不到一刻鐘時間,便風捲殘雲,一點兒也不剩了。雖然阿舞說至少還要過半個時辰皇后才會傳他,但萬一提前了呢?

  至於「光碟」,並不是他有多餓,或這些食物有多美味——對於二十一世紀生人來說,此時代的食物、烹調,不過剛剛開化而已(當然,相對於之前半個月天天啃胡餅,這頓飯確實算得珍饈佳肴了);他吃的乾乾淨淨,是因為——「君有賜、臣不敢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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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舞一直未再出現,過來收拾餐具並服侍何蒼天漱口洗手的,是之前兩位宮女之一。

  天色漸暗,夕陽只余殘燼,宮裡掌燈了。

  何蒼天所在的這間偏室,也有宦者過來點亮了燭台。

  終於,廊下腳步聲響起——是賈謐。

  「雲鶴,請吧!」賈謐將手一讓。

  何蒼天的心提了起來——終於來了!

  但賈謐並沒有即時開步,「雲鶴,有一件事情,你務必記住——皇后天資聰睿,臣下心思,無所遁逃於聖鑒!你有什麼就說什麼——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不要藏著掖著,不要言不由衷!」

  頓一頓,「不要怕說錯話!皇后最是寬仁大度,說錯話了,改過來就好!哪怕堅持己見,暫時與聖鑒不一,也沒有太大的關係!」

  何蒼天心中大動——這不同阿舞說的一樣嗎?這個女孩子——唉!我不該喊她「妖精」的!

  不過,「皇后最是寬仁大度」?哈!

  「仆明白!」何蒼天微微欠身,「臣子侍君,無他,一個『誠』字而已!」

  「對了!」賈謐十分欣慰,「好!咱們『上去』罷!」

  賈謐前面帶路,何蒼天緊跟其後。

  他的全副精神雖都打疊在即將到來的「面聖」上,但心中還是難免恍惚,頗有不真實之感——

  太子寢殿對賈謐的「表白」,只不過是他急中生智、死中求活,暫時能夠忽悠住賈常侍、使他不追究冒充太子之事,便謝天謝地了,並不指望著對方「虎軀一震」、收自己入幕中;即便對方真的有心招納,正常情況下,也應在更多的接觸、考察乃至考驗之後,才做出決定吧?

  根本沒有想到,上午冒充太子事發,下午就中宮來人,也即是說,賈謐幾乎當場就做出了決定——最遲,這個決定也是在回到宮城、稟知皇后、姨甥(姑侄)倆略作一番溝通之後便做出了。

  更加沒有想到的是——

  自己所謂的「芻蕘」本是「芹獻」於賈謐的「尊前」的,即便要「面聖」,在此之前,賈明公難道不應該先同自己或深或淺的談一次嗎?了解下虛實,看看這傢伙到底有料沒料,值不值得向皇后推薦?

  孰知,賈謐完全越過了這個程序,直接就把自己擺到皇后面前了!

  你看,打俺到達昭陽殿算起,一個多時辰了,自己有何「芻蕘」,賈謐竟是一個字也沒問過!

  他就那樣相信俺是個人才?就憑俺在太子寢殿說的那幾句屁話?

  以上種種,略不解,略好奇。

  更加好奇的是,俺即將見到的這位皇后——史上惡名最著的皇后之一,到底是丑、是妍?

  這位皇后名「峕」,這是「時」的別字,曉得當朝皇后名何的人很少,賈后是以其字「南風」著名於天下和後世的。後世之流聞,一般都以為賈后貌陋——基本上就是COPY於她的尊君了;而這種說法,其實當世——甚至在賈南風初初「得奉巾櫛」於東宮之時,就已經流傳開來了。

  然而何蒼天認為,此為訛傳。

  原因很簡單:皇嫡孫之優生優育,關乎社稷宗社;而作為大人公的司馬炎,又是個超級顏控,咋可能替兒子娶一個「貌陋」的新婦?

  何況,彼時可是一個真正看臉的時代!

  議論太子婚姻之時,有兩個選擇,一是衛瓘之女,一是賈充之女,開始的時候,司馬炎明顯是傾向衛女的,他有一段著名於後世的評論,「衛公女有五可,賈公女有五不可:衛氏種賢而多子,美而長、白;賈氏種妒而少子,丑而短、黑。」後世對賈后「貌陋」的認定,基本上就是來源於武帝這段話中的「丑而短、黑」了。

  但在此之前,司馬炎自然沒見過賈南風的,他對「賈公女」的評價,無非想當然於「賈公」本人,這當然不無道理,但是,兒女的形貌,除了繼承於父親,還遺傳於母親啊?賈南風的生母,為賈充繼室郭槐,咋的,再婚時已是司馬文帝第一親信的賈公閭,就沒資格、能力替自己選一個長的順眼的老婆?自己「丑而短、黑」,老婆還「丑而短、黑」?全然不顧老賈家傳宗接代的優生優育問題了?

  再者說了,賈充本人雖然「丑而短、黑」,審美可沒問題,他的原配李婉,可是以美貌著稱的。

  還有,李婉所出長女賈褒為武帝胞弟齊王攸正妃——你能想像,武帝朝第一宗親司馬攸同學娶一個「丑而短、黑」的老婆?

  所以,很有可能,賈充本人的基因不夠強大,子女的形貌,隨娘而不隨爹。

  賈南風的胞妹、也即是賈謐的生母賈午貌美,史無異議,更可以作為一個有力的佐證——沒有理由妹妹號稱「光麗艷逸、端美絕倫」,一母同胞的姊姊卻是個不堪入目的丑婆娘?

  衛、賈相爭,彼時,司馬炎最親信的兩位重臣荀勖、馮紞都牆裂推薦「賈公女」——他們都是賈充一黨。細考媒人們的說辭,頗為有趣,《晉書》記載,荀勖和族父荀顗「並稱充女之賢」——避開了「充女」的形貌問題;但到了《資治通鑑》,就變成了「荀顗、荀勖、馮紞皆稱充女絕美,且有才德」——避開了「短、黑」亦即身高、膚色的問題,主攻容貌,兼及「才德」。

  《資治通鑑》的水平,高出亂七八糟的《晉書》七八個身位,且揆諸情理,亦當以司馬光所言為準。

  大伙兒都心知肚明,「賢」啊、「才德」啊,都是虛頭巴腦的東西,且「充女」在「賢」上頭,一定是沒有啥「令譽」的,你單單「稱充女之賢」,管個屁用啊?兩相比較,倒是「才德」還略略實在些,能背幾篇《詩三百》,念幾句《女誡》,大約就可以充作「有才德」了。

  品性只是「軟體」,形貌這個「硬體」,無論如何,繞不過去。

  太子婚姻,當然是複雜的政治婚姻,但啥政治也大不過皇嫡孫的優生優育——這是最大的政治。且,這不是最高要求,而是底線,不可以踩破的。

  俺那個兒子已是智力堪憂,你再給俺弄個醜媳婦來?

  還有,您能想像,作為媒婆的臣下,拉生意的時候,盛稱女方「絕美」,可醜媳婦總要見公婆,待到拜堂之時,大人公一看:我靠!無鹽啊!

  欺君也不能欺到這種程度啊!

  所以,何蒼天認為,賈南風或者個子不高、膚色不白,但,就算不是「絕美」,也絕不至於難看。

  司馬衷對賈南風的態度,亦可以作為一個小小佐證,這上頭,《晉書》《資治通鑑》的記載,亦有微妙而有趣的區別。

  前者曰,「太子畏而惑之」;後者曰,「太子嬖而畏之」。還是《資治通鑑》的水平高於《晉書》呀,單單「畏」,何以「惑」?只有「嬖」了,才會「惑」呀!而司馬衷的智商雖然可議,但從流傳下來的記載、事跡來看,其審美、性取向啥的,都是個正常的男人,若賈南風不但「短、黑」還「丑」,咋可能「嬖」呢?

  囉囉嗦嗦一大篇兒,考據癖又犯了——但不能不考,眼見就要替女老闆打工了,這位女老闆名聲已是不佳,若長的還難看,這個工,打起來可就沒啥積極性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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