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色厲而內荏,外強而中干


  「是!」何蒼天應了一聲,卻先看向地上的董猛。

  皇后「哼」一聲,「滾起來!」

  

  董猛起身,同何蒼天略一對視,兩人同時移開了目光。

  「董監說的,」何蒼天緩緩說道,「其實不錯,楊駿確實勢大——」

  頓一頓,「其以段廣為散騎常侍,管機密;以張劭為中護軍,典禁兵,而段、張二位,都是他的外甥——」

  說到這兒,看向賈謐,微微一笑,「常侍亦為常侍,可是,得罪說一句:此常侍之為常侍,非彼常侍之為常侍可比也。」

  賈謐立即點頭,「確實,我這個常侍,就是掛個名,全不預政事的!雲鶴,請續申偉論,毋庸諱言!毋庸諱言!」

  何蒼天微微頷首,以示謝意,「楊駿的措置尚不止於此——左軍將軍劉豫亦為其黨,左軍,亦為禁軍也。」

  頓一頓,「中護主宮外,左軍主宮內,內外相維,『禁軍他掌握著』——不錯!」

  再一頓,「至於中樞——有段廣這道關隘在,一切詔命,陛下省訖,入呈太后,然後行之,說『中樞他把持著』,亦不錯!」

  何蒼天說的這些,阿舞不論,皇后、賈謐、董猛幾個,都是曉得的,但聽他如數家珍,依舊不免意外。

  皇后:「看來……你倒是沒少做功課嘛!」

  「謝皇后獎諭,」何蒼天欠身,「小人臥於東宮一小小耳房十又五日,不能無所事事。」

  皇后臉上露出笑意,「好罷——『續申偉論』吧!」

  出於賈謐之口的「續申偉論」,到了皇后這兒,就是調侃了,就不必再「謝皇后獎諭」了,何蒼天只再欠欠身,說道:

  「但是,禁軍,難道止於中護和左軍?右軍不是禁軍?左衛、右衛不是禁軍?五督不是禁軍?——楊駿想一手掌握禁軍?手掌還嫌太小了些!」

  只幾句話,其他四人,眼睛裡便都放出光來了!

  何蒼天所言,其實是眾所周知的事實,但「禁軍他掌握著」的觀念深種腦海,對這些顯而易見的事實,竟似乎視而不見!

  「至於中樞,段廣——關隘豈在段某?關隘在楊駿!楊駿若去位,段某豈足論?」

  皇后不由高聲說道,「對!」

  頓一頓,「可是,如何去楊駿位?詔命——」

  打住,自己先搖搖頭,皇帝郎君固然在掌握之中,但目下,這位夫婿的說話猶如放屁,一丁點用也木有呀!

  「殿下,」何蒼天朗聲說道,「政治,人心耳!若楊駿人心盡去,去其位,一紙青詔、兩黃門力耳!」

  「人心盡去?」

  「是!楊駿正經親信,一個巴掌數的過來——而且,其中哪個算是正經的人才?此人嚴碎狹愎,專忌勝己,同胞兄弟尚且不容,正經的人才,哪個願意替他效力?因此,除了他那幾個親信,朝堂內外,其餘諸公,皆側目而視而已!」

  頓一頓,「人心早已浮動!所暫時未『盡去』者,不過或懾於他的積威——以為楊某還是『磐石之固』;或暫時尚看不清形勢——暫時尚未見到有德有力者可以追隨!」

  「你的意思是——」皇后緊盯著何蒼天,「其一,要打破他的『積威』,叫『諸公』明白,他其實不是啥『磐石之固』,而是……『搖搖欲墜』?」

  「殿下聖明!」

  「這其二嘛……」

  皇后還在沉吟,何蒼天已搶在裡頭,「『有德有力者』——非殿下而誰何?」

  皇后大笑,坐回榻上,將兩條腿也挪了上去,扯過一個隱囊,倚了一倚,覺得不甚得勁兒,又扯過另一個隱囊,阿舞趕緊上去伺候,皇后擺擺手,扔開隱囊,再次跳下榻來——到底還是坐不住!

  其實也不能說是「跳下榻來」——不比初初聽到「二聖臨朝」時的激動,目下皇后已可大致控制自己的情緒了,但因為個子小、骨架子小而動作甚為便給,下榻的時候,總給何蒼天一個「跳」的感覺。

  皇后拿手指點一點何蒼天,「先說其一!」然後,再次來回踱步。

  「是!」

  頓一頓,「小人給楊駿十個字評價——『色厲而內荏,外強而中干』!」

  「哦?怎說?」

  「只看弘訓宮那件事便明白了。」

  頓一頓,「小人不過一個小小給使,正常情形下,是到不了太子身邊的,太子就有失德處——『惑於左右小人之諂諛』,又干小人何事?楊駿就算要『小懲大誡、以為效尤者儆』,也該找個……長的像太子『左右』的來作伐呀!」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彼時,東宮在弘訓宮的,攏共三人,你之外……那個姓徐的黃門令,六品堂皇,當然不能說杖就杖,所謂長的像在太……呸!像在東宮那位左右的,又可以拿來『作伐』的,只有那個小黃門了,是吧?」

  「是!殿下聖明!」

  「你說的不錯!楊駿連個沒正經職銜的小黃門都不敢動,只挑了只最軟的的柿子來捏——確實是個無膽物!」

  「還有一件事情——四個多月前的,亦可為佐證。」

  「四個多月前?彼時……山陵未畢呢!」

  山陵,就是安葬先帝司馬炎啦。

  「正是!彼時,汝南王亮畏楊駿,不敢臨喪,哭於大司馬門外,然後出營城外,表求過葬而行——楊駿一直催促汝南王之藩。僵持之際,有告汝南王欲舉兵討太傅者,楊駿大懼,入白太后,令陛下為手詔與石鑒、張劭,使帥陵兵討汝南王。」

  頓一頓,「此事過去未久,殿下還記得吧?」

  皇后略想了想,「是!你繼續!」

  「張劭即嚴所領,並趣石鑒速發。然而,石鑒以為,所告之事,無根無據,硬是不受詔,按兵不動。」

  「嚴」,就是整軍待發了。「趣」,催促也。

  「石鑒不發,張劭便不敢發,汝南王夜馳許昌,終於逃出生天。」

  「楊駿、張劭舅甥二人,手裡明明既有詔書、又有兵馬,但石鑒前朝元勛,他既不肯頂在頭裡,楊、張舅甥,便心虛了!便不敢動作了!而且,石鑒明明抗旨,事後,楊駿卻也未做任何的追究——」

  頓一頓,「此不為『色厲而內荏、外強而中干』又為何呢?」

  「不錯!不錯!」皇后瞳仁晶亮,「楊駿這老物,確實『色厲而內荏、外強而中干』!張劭呢,也是件廢物點心!這樣一件阿物,就給他做了中護軍,又如何?」

  極欣賞的看著何蒼天,「此事過去未久,其中曲折,恐怕當朝諸公,亦未必就盡皆瞭然了,你一個……有心!有心!不錯!不錯!」

  「謝殿下獎諭!」

  頓一頓,「其二……」

  「等一等!」皇后笑著擺了擺手,「這其二……暫且按下不表罷!眼下這個情形,就到外頭到處宣揚我是啥『有德有力』者……未免太早些了罷!」

  頓一頓,「再者說了,就算宣揚,也得有些實在的事跡……」

  打住。

  「有力」不去說它,「有德」——不好意思,連我自己都想不起來,我做過啥「有德」的事情?

  呵!何蒼天不由暗自訝異,還不能小瞧了這位皇后!既頗有自知之明,做事也是有分寸的!

  「殿下謙遜,小人感佩!」

  頓一頓,「不過,小人倒有一個計較,可以……其一、其二,兼而得之。」

  「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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