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那天蘇淮在她家吃完晚飯離開,鄭爾下樓送他順便消食,一出門他就牽著她手藏進衣服兜里,順其自然地提出:「我都見過岳父岳母了,天仙什麼時候抽個空見見公婆啊?」
這人給點染料就想開染房,別的能耐沒有就會壓榨她,她半邊臉縮進圍巾里羞赧地回:「春節我都在家,你自己安排好了……」
難得的乾脆不扭捏,他當即滿意地嗯一聲,大加讚賞:「真乖。」
說完快速地親了口她的側臉,附近有街坊鄰居出來散步,鄭爾羞得一推他:「有人呢。」
「大家都理解的,我親我老婆呢。」
……
照這架勢,她可能真得儘快適應他的厚臉皮,以及「老婆」這個稱呼。
說安排就安排,蘇淮充分發揮了工作上雷厲風行的處世態度,把鄭爾與父母的會面安排在了大年初一的下午,未免她兩邊跑麻煩,跟父母商議過後,兩人同意共同出席。
跟他登門拜訪鄭爾父母不同,蘇淮把兩方見面的地點安排在酒店,中規中矩的一頓飯,都是成年人了,該懂的規矩都懂,即便真有什麼不滿也不會當面說,他父母吃飯時寡言少語,蘇淮收了在她面前的嬉皮笑臉,桌子底下卻時不時摸摸她。
鄭爾受他們影響,心裡忐忑卻也不敢多話,他們問一句她就答一句,對蘇淮的行為睜隻眼閉隻眼。
跟在學校里一樣,蘇淮的父親私底下也是個和藹可親的人,含蓄地詢問了幾句她和她父母的近況,接著遞過來一個紅包。
鄭爾急忙擺手拒絕,還是蘇淮替她接來放她包里,勸說:「收下吧,長輩的心意。」
收下蘇父的紅包,等蘇母再拿出一隻通體瑩潤的青玉手鐲,跟蘇淮對視一眼後也只能厚著臉皮接下。
他的媽媽很漂亮,保養得當面容很年輕,五十多歲看著跟四十歲沒什麼區別,蘇淮氣質上像蘇父,可五官更多的承襲了蘇母,都屬於清冷的類型。
她送完鄭爾見面禮,然後朝蘇淮冷冷地投來一眼:「別欺負人家。」
就更冷了。
鄭爾低頭抿著嘴笑,本來就沒欺負成功的蘇淮很鬱悶:「……是。」
總的來說,這次會面雖然沒有像在鄭家那樣其樂融融,不過吃飯的目的是達到了。
冬天天黑的早,吃完晚飯出來,室外華燈已上,蘇父蘇母都各自開了車,鄭爾在酒店門口跟兩人道別,目送他們遠去後立刻把紅包和手鐲還給他,蘇淮拿在手裡,「嘖嘖,你還給我做什麼,最後不還都是你的。」
「……」
蘇淮把東西重新塞回她包里,態度正經了些:「給你就收著,當作是我給的就行。」
「…呵呵……」
那就更不能要了,拿人手短,她可還記得這頭狼時時刻刻想著的事呢。
「呵什麼呵,送你就是你的。」
看出她的猶豫,蘇淮揉了把她的頭髮另外說:「走了,送你回家我再回酒店。」
鄭爾微訝:「酒店?不是回家嗎?」
不小心說漏嘴,蘇淮扇了扇自己嘴巴,無奈地撫額,告訴她:「住外面方便點。」
一副不願多說的表情,鄭爾定定地看著他,後者低咒一聲,趕緊解釋:「我去不是你想的那樣,蒼天可鑑我絕對沒做對不起你的事。」
話音未落一個粉拳落他胸口,面前的人悶聲低語:「我又沒這麼想。」
說完也不看他,低頭自己先往停車場走了,蘇淮暗想不妙,三五步小跑著追上去,手環上她肩把人抱在懷裡,「好了好了,我開玩笑的別生氣。」
鄭爾更生氣了,扭動肩膀要掙開他。
他不鬆手,抱得愈緊,她又掙了幾下,確實掙不開就隨他了。
蘇淮登時笑嘻嘻的,轉移話題說:「時間還早,要不要去看個電影逛街?」
她縮脖子低著頭,悶聲不回,過了會才問:「你這兩晚都睡在酒店裡嗎?」
他微一愣神,應了句嗯。
「為什麼不回家睡?」
沉默的人換成了他,直到坐進車裡,才聽他低聲緩緩說來:「我爸再婚了……」
夫妻兩離婚,他被分給了蘇父,蘇母緊接著辦理了遷居澳洲的手續,蘇父在他大二那年再婚,女方那邊也是離過婚的,帶著個比他小四歲的女兒,之後兩人生了個兒子,一百三十多平的房子,地方越來越不夠用,他又常年在外,孩子越來越大,乾脆把他的臥室用來放小孩的東西。
繼母對他客氣有禮,每次他回去都要幫他把房間好好收拾一番,次數一多他覺得總麻煩人家不好,就儘量不回去了,工作後逢年過節也都以加班為由不回景安。
兩個人雖然離了婚,但對他這個兒子確實好,他十八歲就有了自己名下第一套房,全款付清不用他操一點心,如果有房子就是有了家的話,蘇淮覺得,他是一直都有家的。
她喉嚨哽咽:「那國慶呢?也沒回去嗎?」
他轉過頭看她,笑回:「不是陪你去玩了嗎?」
「因為我嗎……」
他還是笑,不承認也不否認,手捏她的臉頰,笑問:「來回接送,感不感動?」
她抱住他脖子,哇的一聲哭出聲來。
「蘇淮,我們結婚吧,我當你的家人……」
這樣他就有家了。
他眼眶濕潤酸脹,嘴角卻上揚的:「雖然我很開心,但求婚這種事還得男人來。」
「等著,不久的將來就讓你正式上任當蘇太太。」
油腔滑調的,她卻依舊哭得厲害,蘇淮沒法了,拉開一點距離手捧著她臉,吻她哭紅的臉蛋柔聲細語:「好了,不許哭了,哭久了我會心疼的。」
她吸鼻子抽泣,軟糯的嗓音告訴他:「忍不住……」
他含情脈脈地注視她,額頭相抵:「那就只此一次吧。」
「嗯……」
心所歸處就是家,以後他也是有家可回的人了。
先前不知道他住的酒店,一想到大年夜他一個人呆在酒店裡,鄭爾心裡難過死了,昨晚他打電話讓她出門看電影跨年,她為了看春晚還拒絕了,此刻別提多後悔,非要跟著他進酒店看看他住的地方。
等走進裝修豪華溫暖如春的套間時,鄭爾對他的心疼少了一點,等他帶著她參觀完每一處角落,信誓旦旦表示自己絕對沒有找特殊服務時,鄭爾對他的心疼消失殆盡,反而另給了他一拳。
活該,騷話連篇。
蘇淮笑呵呵的,趁她不留神扛起人就往床上扔,自己緊跟著也摔上去,手口並用對她又摸又親,早想這樣做了,偏偏她這兩天都呆在家裡,除了跟他在小區里轉悠,怎麼哄都不肯上車。
房間裡溫暖,親熱打鬧間兩人都出了汗,蘇淮壓在她身上,四肢纏緊下方的人,在她耳邊痛苦地低吟:「耳朵,幫個忙……」
說完扣著她五指的手緊了緊,等她的回應。
鄭爾其實用手幫過他一次,雖然是被他抓住手半強迫的前提下,趕鴨子上架中途還放棄了。
「求你了…好不好……」
「…難受死了……」
撒嬌裝可憐都用上了。
鄭爾張著嘴細聲地喘氣,眸色水潤含著波光,輕不可聞地問:「會不會很痛……」
「嗯?什麼?」
他的注意力全在燥熱的燥熱上,腦子轉得比平常慢了半拍。
鄭爾都以為他是故意的了,漲紅臉縮著脖子,羞得不行:「…會不會很痛……」
再不懂就是傻逼了,蘇淮斬釘截鐵地回:「不痛。」
滿臉真誠眼睛都不帶眨一下,鄭爾當即給了他一拳嬌聲嗔罵:「騙子。」
他的臉埋在她頭髮里,嘿嘿笑了兩聲,繼續睜眼說瞎話:「我保證。」
「你保證有什麼用……」
她氣悶地又捶他一拳,推搡他的肩膀,「讓開,我跟我媽打個電話……」
她扭轉過頭,聲若蚊吟:「今晚不回去了……」
蘇淮心裡一連三聲臥槽,第一次從她身上離開這麼幹脆,還狗腿地去客廳把她的包拿來,然後安靜坐在一旁看她打電話。
鄭爾翻到鄭母的手機號,輕咳一聲才按下撥號鍵,等待接聽的時間裡心裡忐忑搖擺幾次都想掛斷,然而還沒等她付諸行動,耳邊就響起了鄭母的一聲「餵」。
她一手握拳抵著心口,保持冷靜地說:「媽,我今晚跟一個女同學看電影,到時候去她家睡,不回來了。」
話一出口,這邊的兩個人都屏著呼吸。
那頭沒做聲,片刻後才回答:「隨便你,也不提醒你們做措施了,反正有了就立馬給我扯證結婚。」
鄭爾:「……」
蘇淮:「沒問題。」
他忙不迭點頭,奉子成婚什麼的好刺激。
那頭的鄭母聽到他的聲音,果然如我所料的笑了兩聲後先掛了電話。
鄭爾放下手機,朝他撲過來就是一頓打,小臉氣鼓鼓的:「讓你多話!」
蘇淮四肢敞開仰躺在床任她發泄,一想到之後的甜頭,讓她捶去半條命都心甘情願。
———
鄭爾和陳嘉穎各拿著一杯奶茶經過操場時,班上一群男生正在打籃球,午後陽光昏黃,微風拂面的同時帶來一陣梔子花香,她暼了眼那個撩衣服擦汗的背影,他是側對著她的,因著這個動作露出一截勁痩的腰腹。
鄭爾趕緊收回目光低下頭去,心裡暗罵了句不檢點。
怎麼能在大庭廣眾下撩衣服呢。
她吸口奶茶壓驚,加快了腳下走路的速度,每次從校門口到教室都要經過操場,這讓她很有些鬱悶,這個念頭剛在腦海里閃過,便聽見一個嘹亮的男聲喊她:「鄭耳朵!」
「幹嘛?」
聲音聽著很不耐煩,同時快速暼了眼男生堆里的其中一個,對方已放下了衣擺正大步朝她走來。
「沒幹嘛,就看見你打個招呼唄。」
瘦高的少年來到她跟前,臉周還有沒擦乾淨的汗水,笑起來時眉眼溫柔。
他太高了,擋住了身後的夕陽,鄭爾下意識後退一步,仰頭看他:「讓開,我要回教室了。」
他一手叉腰,偏就不讓,故意躬身臉湊到她近前,看了眼她捧在手裡的奶茶,說:「好渴,給喝一口唄。」
前兩天剛碰掉她一杯奶茶,不僅不反省還來逗她,鄭爾面色微慍:「不給,做夢。」
「嘖,真摳門。」
說著就要仗著身高優勢又來摸她頭。
鄭爾早有防備,膝蓋彎曲從他胳膊下穿過去,小跑出去幾步又回頭沖他挑釁地吐了吐舌頭,轉身繼續往教室方向走。
蘇淮站立在原地,望著那個嬌小的背影笑彎了眼,暼到她的褲子時眼神一怔,快速地反應過來後出聲喊她:「等我一下,我跟你一塊兒回教室。」
「我幹嘛要等你,自己找不到路嗎?」
她不耐煩地轉過身來,步子卻是停下了,看到他回到籃球場跟其他男生打了招呼,而後拿上書包拎著個購物袋朝她走來。
同行的陳嘉穎也跟著停步,開玩笑的語氣打趣她:「鄭爾,你是不是喜歡蘇淮啊?他讓停你就停,跟他的小媳婦一樣。」
鄭爾面色漲紅,極力否認:「哪裡,你不要開這種玩笑,我怎麼會喜歡他。」
說完也不肯等了,轉身就要先走,然而蘇淮步子大已經走到她旁邊,把自己的書包塞給她:「幫我背一下。」
她才不背,要還給他,「你的包為什麼要我背?」
「鄭耳朵,老師沒告訴你同學之間要互幫互助嗎,我打球累了你就不能幫我背一下?」
鄭爾懷抱著他空蕩蕩的書包,氣呼呼地回:「胡說,你就是想奴役我。」
他一隻胳膊搭在她肩上,笑睨著她:「嘖嘖,被你發現了,快給背上,回頭請你喝奶茶。」
鄭爾彆扭地掙開他的胳膊,受不了他的死纏爛打,還是給他背上了,小聲地嘀咕:「誰稀罕你的奶茶……」
「嘖,那你自己提要求吧,要我答應你什麼。」
他的書包很大,擋住她整個臀部到大腿中部,更襯得自己個子嬌小,鄭爾通身的不自在,皺臉吐槽他:「也不知道你背著包幹嘛……」
一本書都不裝。
他手理了理額前的碎發耍帥,尋常的語氣回答:「當然是凹造型唄,這包可是今年新出的款。」
都快高考了還有心思搞這些,她無語地撇嘴:「花孔雀。」
這時旁邊的陳嘉穎插話進來:「蘇淮,英語試卷老師今晚要檢查,你寫完了嗎?」
他眉毛擰成一團,苦著臉回:「還沒……」
打球忘了。
陳嘉穎笑了笑:「我寫完了,等會借給你抄吧。」
話音未落,鄭爾立即阻止:「那怎麼行,讓他愛玩自己去寫,抄抄抄,高考鬼給你抄。」
後面一句話明顯是對他說的,極富正義感的英語課代表表情忿忿,蘇淮屈著胳膊搭上她一側肩膀,閒閒地抱怨:「管的真寬,知道了小母老虎。」
「你少罵人,誰是母老虎了。」
「咦,還說不得了。」
「你!」
到了教室跟宿舍樓的岔路口,他把她往宿舍樓這頭拉:「走,陪我去浴室沖個澡。」
鄭爾又羞又惱,怒斥他:「你洗澡關我什麼事啊,不去,我要回教室寫試卷了。」
「去一趟嘛,給你買好吃的,辣條?乾脆麵?果凍?」
「不吃!」
陳嘉穎站在一旁看他倆拉拉扯扯,男生忽然湊到女生耳朵邊說了幾句悄悄話,後者的膚色以可見的速度漲紅,接著便被他手扶兩肩推走了。
鄭爾跟著他往宿舍樓走,腦海里還是他在自己耳邊說的話,臉頰的溫度燙得厲害。
她側漏了。
想到自己從教室走到奶茶店又一路走回學校,她臊得只想鑽地洞裡,肯定好多人都看到了,難怪奶茶店裡有人指著她捂嘴偷笑。
就不該貪嘴陪陳嘉穎出來買奶茶的。
蘇淮卻一臉輕鬆,滿不在乎的口吻安慰她:「羞什麼,反正他們不認識你,認識又怎麼了,高中生了又不是沒學過生物。」
生理期側漏,很正常的。
這人哪壺不開提哪壺,鄭爾垂著腦袋臉快埋到脖子裡,「你別再說了……」
就沒見過哪個男生跟他一樣,面色坦然地跟女生聊大姨媽。
蘇淮點頭:「行吧,那我們換個話題,你是穿我的褲子還是我去幫你借一條?」
邊說邊示意購物袋裝著的換洗衣物,原本是打算洗過澡後換上的,如果她要就給她。
「都讓你別說了……」
鄭爾受不了他,捂緊耳朵踢了他一腳,回:「我自己去女生寢室借一條。」
他聳了聳肩:「行吧。」
她抓了抓書包的肩帶,彆扭地說:「你的包,我回頭換好褲子了幫你背回教室,放你座位上……」
「嗯,好。」
兩人在澡堂門口分開,他進去洗澡,她繼續往女生宿舍走。
鄭爾是走讀生,找班上住校的女生借了條乾淨褲子,換好後拎著髒褲子回到教室,剛一坐下陳嘉穎就問她跟蘇淮去幹嘛了。
她支支吾吾了幾句,還是跟她講了實話,三分埋怨地問:「嘉穎,你剛剛走在我後面怎麼不提醒我啊?」
「啊,對不起,我只顧著喝奶茶沒看到。」
她壓下莫名的不開心,低聲應了個「哦」,陳嘉穎忽然湊過來,鄭重地告訴她:「耳朵,我決定跟蘇淮表白,我喜歡他。」
她翻試卷的動作突然定住,整個人愣了幾秒,旁邊陳嘉穎繼續說:「你跟他關係不錯,又是我的好朋友,肯定會幫我的吧。」
她揭了筆帽,垂頭寫試卷,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鼻音輕不可聞地應了個嗯。
音落,畫面一轉又換成了畢業聚餐那個晚上,蘇淮跟陳嘉穎兩個人站在路燈下,前者瞧她和上官旭一眼後轉身離開,陳嘉穎緊隨其後,兩道身影越走越遠。
又經歷這一幕的鄭爾很難過,大聲喊他的名字,嘴巴張開了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想追上去邁不開腿,急得流出眼淚手朝空中一抓,那兩道身影突然就不見了。
再睜眼醒來時,房間的窗簾拉開了一半,早晨的陽光透過窗玻璃撒落進來,仔細觀察還能看到光暈里流動的塵屑,靜謐感傷,無端地讓人聯想到「流年」一詞。
察覺到她醒來,搭在她腰間的胳膊收了一下,下巴蹭了蹭她的頭頂低語:「再睡一會兒。」
鄭爾紅著眼,翻了個身往他懷裡拱,連帶著腦袋一起鑽進他懷裡,低聲應答:「嗯……」
他閉著眼,緊了緊抱她的手笑問:「怎麼哭了?」
「…唔…想你了……」
他唇角帶笑:「我不是在這裡嗎?」
「嗯。」
幸好,幸好他還在這裡啊。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