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幕降臨,一彎新月掛在柳梢頭。

  將軍府,錦繡園。

  蘇卿卿端坐在銅鏡前,婢女珊瑚立在她的身後,正小心地替她取出簪在髮髻里的珠釵。

  這時,一名衣著華麗,面容秀美的少女,步履輕快地走進房中來。

  「二小姐。」珊瑚連忙對進來的少女福了一下身子。

  蘇雪盈微微點頭,看向已經解開發髻,一頭長髮如瀑的蘇卿卿,笑著道:「姐姐,今日為何歇息這麼早?我還想找你下一會兒棋呢。」

  蘇卿卿轉眸看了蘇雪盈一眼,莞爾道:「明日是父親和兄長們凱旋的日子,我想早點起來,去城外迎接他們。」

  她的聲音又嬌又軟,如春鶯出谷,婉婉動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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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了,明日我也要和姐姐一起去的。」蘇雪盈從婢女的手中拿過檀木梳,「珊瑚,你退下吧,我來。」

  「是。」珊瑚退下了。

  蘇雪盈一下一下地替蘇卿卿輕輕地梳理著頭髮,她的頭髮烏黑柔順,更襯得她膚色雪白,如脂似玉。

  銅鏡中,映出少女那絕美的面龐,不施粉黛卻香腮勝雪,眉目如畫。尤其是那一雙仿佛被春水浸過的杏眸,水波瀲灩,眸光流轉間,有一種渾然天成的媚意,十分勾人。

  女子見了蘇卿卿,都要有些移不開眼,更何況是男子,她不知是盛京中多少名門公子的夢中佳人。

  蘇雪盈怔怔地看著銅鏡中美得不可方物的少女,突然說道:「姐姐,我有時候真的很羨慕你。」

  羨慕蘇卿卿是將軍府的嫡長女,不僅含著金湯匙出世,還生得一副花容月貌,就在兩個月前,蘇卿卿還和六皇子容澤訂了婚。

  在蘇卿卿剛出生的時候,就有大師斷言她是極貴之命,將來是要做皇后的。目前而言,容澤確實是所有皇子裡,最有望繼承大統的。

  老天爺似乎是格外偏愛蘇卿卿,把這世上所有好的都給了她。

  聞言,蘇卿卿側轉過身,輕輕握住蘇雪盈的手,柔聲道:「二妹,你用不著羨慕我,你很快也會遇到自己的如意郎君。」

  蘇雪盈的眸光黯淡了一瞬,卻沒有再說什麼。

  眾所周知,蘇家有女,名喚卿卿。

  可是,蘇家其實有三個女兒,除了嫡長女蘇卿卿,還有兩名庶女,一名便是蘇雪盈,另一名則是侍婢所生的蘇清瑤。

  蘇卿卿的美貌,是蘇雪盈無法擁有的,蘇卿卿嬌滴滴的嗓,也是蘇雪盈學不來的,就連蘇卿卿的未婚夫容澤,蘇雪盈更是只能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

  五更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蘇卿卿猛地驚醒,渾身冷汗涔涔。

  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瞬息萬變,可發生的每一件事卻又全都無比清晰。

  夢的前半部分,和她能記事時起的經歷一模一樣,甚至時間順序都絲毫不差,後半段,則是她從未經歷過的事情。

  在夢裡,容澤兩個月後就會被立為太子,半年後順利地登基為帝,而她的三哥哥蘇廷,卻不知為何搖身一變,變成了蘭貴妃所出的七皇子——容恆。

  在她和容澤的大婚之日,蘇廷突然造反了。

  布置得無比喜慶的大殿上,蘇廷手握泛著寒光的長劍,他深深地看著她,眼尾有些泛紅,卻毫不猶豫地一劍貫穿她的心臟。

  她不敢置信地看著蘇廷,只見他無聲地說了什麼,然後,他猛地拔出劍,反手便刺向他自己的心臟……

  他竟與她,同歸於盡。

  她死了,夢境卻並沒有結束,她像一縷幽魂一般,遊蕩在世間,以旁觀者的視角看著故事繼續發展下去。

  在她被蘇廷一劍刺死後,容澤悲痛欲絕,幾欲昏厥在大殿上。

  蘇卿卿在夢境中看到這裡,不免有些感動,沒想到容澤竟對她用情這麼深了。

  容澤是當今聖上的第六子,長得玉樹臨風,博學多才,又溫潤有禮,是眾多皇子裡最出類拔萃的一個。

  蘇卿卿對這個未婚夫其實是很滿意的,但不知為何,與容澤相處時,她卻從未體驗過話本里所說的,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會有心跳加速的感覺。

  在蘇卿卿死後的一年,容澤從未踏足過後宮,但每日都有朝臣勸諫他後宮不可一日無主,容澤頂不住壓力,以皇后之禮迎娶了和蘇卿卿有五六分相像的蘇雪盈。

  蘇雪盈一時寵冠後宮,風頭無兩。

  蘇雪盈原以為,容澤是真心愛自己的,直到有一天夜裡,容澤和她抵死纏綿時,在緊要關頭情不自禁喚出的名字不是「盈盈」,而是「卿卿」,蘇雪盈這才醒悟,她在容澤的心裡,只是蘇卿卿的替身,就連容澤平日賞賜的首飾,布匹等等,都是蘇卿卿以前喜歡的。

  蘇雪盈心灰意冷,雖然已經懷了容澤的骨肉,仍然假死逃離了皇宮。

  在蘇雪盈「死」後,容澤痛苦不堪,終於意識到,自己並未完全將蘇雪盈當成蘇卿卿的替身,他已經愛上真正的她了。

  後來,容澤發現了蘇雪盈並沒有死,而是隱姓埋名和男二生活在一起,並且還大著肚子,容澤誤以為蘇雪盈懷的是男二的孩子,龍顏大怒,將男二關押在地牢每日折磨,還逼蘇雪盈把已經成型的胎兒打掉。

  蘇雪盈不得不承認,孩子是容澤的,經過這一番虐身虐心的波折,兩人最終幸福圓滿地在一起了。

  在夢境的最後,所有的光影忽然幻化為無數密密麻麻的文字,擠進一頁頁紙張中,變成了一本書。

  一隻無形的手緩緩地將書合上,只見書的封皮上,赫然是一列長長的書名。

  《替身皇后:陛下,求放過》。

  「大小姐,該起了。」這時,珊瑚的聲音在外間輕輕地響起。

  蘇卿卿回過神,才低低地應了一聲,「進來吧。」

  今日是鎮遠將軍,也就是她的父親——蘇賀在外征戰兩年,終於凱旋的日子,她也要去城外,和老百姓一起迎接打了勝仗的大軍,聽他們為她的父親和兄長們歡呼吶喊。

  珊瑚撩起水晶珠簾走進內室,不料一顆水晶珠子斷線脫落,墜到地上,骨碌碌地滾到蘇卿卿的腳邊。

  「呀!」珊瑚小聲驚呼。

  蘇卿卿一怔,眼前的這一幕,竟和她方才在夢中經歷過的一模一樣!

  「沒事,叫人來把這帘子加牢一下,免得日後又有新的水晶珠子掉落。」蘇卿卿斂了斂心神,起身坐到妝奩前,讓珊瑚替她梳妝打扮。

  看著鏡中的自己,蘇卿卿的心中越發驚疑,珊瑚今日給她梳的髮髻,給她挑的髮簪和珠花,甚至這期間所說的話,都跟她夢到的如出一轍。

  雖說很荒謬,但蘇卿卿知道,夢裡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活在那本名為《替身皇后:陛下,求放過》的書里,容澤是男主角,可惜她不是女主角,蘇雪盈才是。

  蘇卿卿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原來,當年那個說她是極貴之命的大師算錯了,她並沒有做皇后的命。

  心裡忽然隱隱有些作痛,倒不是因為容澤後來和蘇雪盈在一起了,而是,她不明白,她一直惦記著的三哥哥,為什麼最後會那樣狠心決絕地殺了她?

  蘇卿卿不知道蘇廷為什麼後來會變成七皇子,她只知道蘇廷是將軍府七姨娘所生的庶子,卻從小不得父親的喜歡,一直受到苛待,甚至連七姨娘也經常打罵他。七姨娘死後,蘇廷在將軍府的日子就更加艱難了,住的是簡陋的柴院,吃的是糠菜剩飯,穿的是粗布衣裳,甚至下人要乾的活,他一個庶子竟然也要干。

  蘇卿卿很心疼這個哥哥,寒冬里,將分到自己手裡的銀碳分一半給他,有什麼好吃的東西會偷偷藏起來,留著給蘇廷吃。蘇廷的生辰,只有她記得,她給他煮長壽麵,偷偷買了煙花,放給他一個人看。

  有一次,蘇廷高熱不退,沒人照顧他,蘇卿卿哭得不行,跑去求蘇賀給蘇廷請個大夫,蘇賀都無動於衷,只冷漠地說「死了更好」。

  於是,蘇卿卿便大冷天跑到屋外淋雨,把自己也弄得發燒了,蘇賀只得給她請大夫,等婢女熬好藥,蘇卿卿自己卻不喝,而是捧著湯藥,踉踉蹌蹌地拿去給蘇廷喝……

  後來,不知道為什麼,蘇廷對她的態度漸漸冷了,讓她不要再關心他,她不聽話,還是百般對他好,結果,蘇廷那次卻將她專門買給他的糕點,用力地摔了個稀巴爛。

  蘇卿卿傷心地離開,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再去找過蘇廷,後來便聽說他隨蘇賀上了戰場……

  -

  城外。

  凱旋的大軍列陣而立,一眼看不到盡頭。

  將士們的鎧甲黑壓壓一片,在白花花的太陽光下,泛著森森寒光,令人莫名感受到一種強烈的壓迫感。

  蘇卿卿戴著面紗,和蘇雪盈擠在人群中的,翹首往大軍的方向看,只見在森嚴的大軍前,蘇賀騎在高頭駿馬上,面色威嚴肅穆。

  和蘇賀並列一起的,是一名戴著半截銀色面具的男子。

  蘇卿卿知道,那戴著半截銀色面具的男子,正是她的三哥哥,蘇廷。

  從她能記事起,印象里蘇廷便時時刻刻都戴著面具,她曾央求過他摘下面具,讓她看看他的模樣,他無奈之下只能如了她的願。

  她看到他那張臉的第一眼就怔住了,她從小到大,從未見過比蘇廷還好看的男子,他明明長得那般俊美,卻不知為何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蘇卿卿忽然想到,在她昨晚夢到的書里,蘇廷這兩年在戰場立功無數,但所有的戰功都被蘇鈺和蘇燁冒領了。

  現在,蘇廷卻是意氣風發,她的大哥蘇鈺和二哥蘇燁倒不見人影,只是在蘇賀的身後,停著兩口沉重的棺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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