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一切
晚上,余北偷偷去了一趟顧亦銘的手術室。
手術室的門緊閉,偶爾有醫生護士出入。
余北沒有上去搭訕。
不能耽誤顧亦銘一秒鐘的時間。
他看到護士拿出破碎襯衫,好多沾了血的棉絮去處理掉。
余北坐在外頭等候的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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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顧亦銘什麼時候出來。
坐得久了,余北被找來的顧鈞儒揪回去了。
顧鈞儒在旁邊碎碎叨叨,余北沒聽。
大概是數落余北自己身上一堆傷,肋骨還骨折,亂跑萬一錯位了之類的話。
十幾個小時的漫長等待。
其實余北也幻想過,像電視劇裡面,經常推出來的是蓋著白布的床,然後醫生說自己盡力了。
但余北覺得不可能。
顧亦銘他不會。
沒有為什麼。
就是不會。
顧亦銘那麼優秀,走到哪裡都應該是人生的主角。
主角都是有主角光環的。
余北想過和顧亦銘做任何事。
但沒有想過要怎麼和他告別。
顧亦銘肯定也不會甘心的。
所以他一定會從手術室里活蹦亂跳地出來。
余北昏昏沉沉在病床上睡過去,等他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多了一個床位。
可能余北表現得很平靜。
但是誰能理解那種失而復得的驚喜呢?
後來,如果讓余北非要選擇一個和顧亦銘在一起最開心的時刻。
余北想到的只有這一刻。
一覺醒來。
顧亦銘還在。
好像除了這件事,其它的都沒什麼大不了。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顧亦銘死不了。
好人不長命,禍害一千年。
顧亦銘這個一天到晚剝削人的害人精,一定比烏龜王八還長壽。
顧亦銘就靜靜地在旁邊睡著了,就是臉上沒有什麼血色。
他的身上貼著儀器插著管子。
顧鈞儒和汪嘉瑞守在中間。
「小北!你看,亦銘沒有生命危險了。」顧鈞儒很興奮地和余北說。
余北看著顧亦銘的臉:「那他為什麼沒有醒呢?」
「醫生說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但是還要留在重症看護室,二十四小時監護。」
「嗯。」
余北沒什麼力氣說話。
顧鈞儒後怕地說:「小北,出事的時候,我害怕極了,你和顧亦銘,我不能缺一個人,更何況你們兩個同時……」
顧鈞儒真是個十足的大暖男。
他這個人就像是個永久發光發熱的小太陽。
都不用充電的。
這兩天顧媽媽也來了好幾次,余北有時候昏睡,有時候醒著,就是說話太累,也沒聊幾句。
顧鈞儒一個人承擔起了照看兩個癱瘓的責任,給余北端茶送水,攙扶去洗手間,還要隨時盯著顧亦銘監控的狀態。
汪嘉瑞被他抓來做幫手,兩個人輪班。
余北腦袋騙到一邊觀賞睡著的顧亦銘。
好久沒有認真看過顧亦銘的容顏了。
對,容顏。
長得好看的都這麼稱呼。
長得不好看的叫臉。
余北很不適應如此安靜的顧亦銘。
都兩天了,怎麼還不醒呢?
余北問顧鈞儒,顧鈞儒回答重傷昏迷的時間,醫生都沒把握,一般三天之內都會甦醒。
「那超過了三天呢?」余北問。
顧鈞儒低落下來說:「超過三天……生命危險的機率就會越來越大。」
於是余北掐著日子過了五天。
醫生每個一個小時來檢查一次,但是顧亦銘絲毫沒有要甦醒的跡象。
「顧亦銘,你怎麼一點都不守時呢?超過兩天了都。」
「顧亦銘,你怎麼還睡啊?跟頭豬一樣,你快點醒來啊,不然跟蕭城他家的香香一個下場,我可不是嚇唬你。」
「顧亦銘,你一個人睡也能睡得習慣?」
「我睡不著。」
「沒枕頭。」
「你最好請我過去跟你睡,我數三聲,你不來求我,以後就睡沙發吧。」
「三,二,一點五——算了,你不過來,我過去。」
「反正你一直說我騷。」
余北爬到顧亦銘的床上。
病床不大也不小,剛好擠下兩個人。
余北拿被子好好蓋著。
「顧亦銘,咱們好久沒睡過這么小的床了。」
「你說像不像大學宿舍的單人床?」
「像吧?以前你也是被子太短,蓋不住腳。」
余北側了側身,一隻手輕輕搭在顧亦銘的肚子上。
「顧亦銘,我想到咱們家要買什麼了。」
「你猜我想的什麼。」
「以你鋼鐵直男的智商肯定猜不出來。」
「那我也不告訴你,劇透者吃飯有砂,拉屎沒紙。」
「顧亦銘,你再猜,你爸爸給了我什麼東西?」
「顧亦銘,你再不醒來,我去討好討好咱爸爸,你的家產就全是我的啦。」
「顧亦銘……」
「好吵啊。」
……
余北愣了一下。
猛然扭頭看顧亦銘,顧亦銘一動沒動的。
眼皮子都沒動一下。
一定是我出現幻覺了。
但是顧亦銘的睫毛在微微抖動。
「顧亦銘,你是不是睡醒了?你睡醒了吱個聲再繼續睡也行啊。」
顧亦銘乾枯的嘴唇終於蠕動一下。
「我再不醒,就要被你念死了。」
余北歪了歪頭,然後撫摸了一下胸口。
開口就是懟我。
說明沒有變成植物人。
也沒撞失憶。
要是失憶就麻煩了。
萬一顧亦銘不認識我了,不愛我了。
我不得從頭追起?
那可得磨死人了。
等追到手那天,我都絕精了。
顧亦銘的眼睛也慢慢打開了,瞳孔微縮,他轉動眼珠的動作都很吃力。
「你等等,我去找醫生。」
余北剛想蹦下床,顧亦銘輕輕握住他的手。
余北就不敢動彈了。
顧亦銘現在虛弱成這個樣子,余北怕動作一大,就給他整散架了。
「別去。」顧亦銘語氣微弱地說,「咱倆待一會兒。」
「你真沒事兒?」
「唉……」顧亦銘輕輕嘆了一口氣,「媽的,差點變成星星。」
「你還惦記著變星星呢?變月亮吧。」
余北撅著嘴。
顧亦銘怎麼這麼煩人呢?
剛醒來,也不知道說兩句深情的話。
別人家的夫妻都是在生離死別的時候,哭得那叫一個驚天動地。
「麼兒,我動不了,下半身也沒什麼知覺,你幫我看看,我沒缺胳膊少腿吧?」
「應該沒有吧。」余北說,「該在的還在。」
「三條腿也在?」
「……」
余北想打他。
但是怕一巴掌下去,顧亦銘嗝屁了。
先記著帳。
「你能不能說點有用的?」
「這還不夠有用呢?」顧亦銘沒臉沒皮地說。
余北故意嚇他:「在是還在,但是能不能用就不知道了。」
顧亦銘真被嚇住了。
神色有點搖搖欲墜了。
余北握住他的手。
「沒事兒。」余北深情地說,「我還有。」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住同一間重症看護室雙宿雙.飛。
「……」
顧亦銘艱難地瞅了余北一眼。
極其複雜。
可以說是愛恨交織。
「我覺得不太可能。」顧亦銘緩了緩說,「你看我全身上下這裝備,牛不牛皮?」
「哪裡牛皮?」
余北沒懂。
顧亦銘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上的器械管子。
「像不像變形金剛?」
「屁,變形金剛哪有那麼丑。」余北失笑,「你這是生化人。」
顧亦銘看著余北的笑容發怔。
「哎,我就喜歡看你笑,昏迷的時候老聽到你念得特心酸,我說這哪成啊,我要是這麼一掛掉,我家麼兒不得哭暈去?」
顧亦銘做不了什麼動作,就手指在余北的手掌心摳了摳。
余北的手麻麻痒痒的。
「你想多了,你看我哭了麼?」
「沒哭啊?」顧亦銘難受地說,「我都這樣了,你都不哭一哭?麼兒,你太殘忍了。」
「忙著呢,沒空哭。」
余北瞎答一句。
發現顧亦銘正以一種留戀的眼神盯著自己。
「沒哭是沒哭,就是這眼窩子都凹進去了,是不是擔心死了?特別特別特別想我?」顧亦銘很臭屁地說。
「我是愁啊。」余北哼哼說道,「我瞅著沒人賺錢給我花了。」
「親我。」
顧亦銘忽然說。
余北疑惑了一下,但是對顧亦銘的要求,身體它向來是誠實的。
余北在顧亦銘的嘴唇上碰了一下。
「親了。」余北問他,「怎麼咧?」
「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舌頭那麼軟,這張嘴怎麼就那麼硬呢?」
老盧的電話打斷了對話。
這是顧鈞儒新給余北買的手機,但是余北放在床頭也沒咋用過。
此時也沒啥心情去接。
結果響了一次之後,老盧仍舊不依不撓地打過來。
余北只好拿到耳邊。
「小北。」老盧的聲音聽著就知道在強裝鎮定,「我不知道顧總那邊現在情況怎麼樣,我現在發給你一個文件,你好好看看,到時候要是真有意外,我會幫你的。」
余北本來不想看,但是老盧一條條微信轟炸過來。
余北順手接收了,瞄了一眼。
然後余北就抱住顧亦銘,哇地哭得撕心裂肺的。
這麼多天了,余北沒掉淚,這一刻,他能在顧亦銘面前哭得肆無忌憚,有顧亦銘在,余北不用去裝成熟穩重,什麼都不用再怕了。
文件是一張以前就寫好的遺囑。
在顧亦銘車禍昏迷之前,發送給了老盧。
他擔心自己有一天,真的會死。又沒有能力去做什麼,他當然知道自己變不成星星,也沒有辦法再遮風擋雨,守護余北。
於是就把自己所有的一切,給了余北。
給了他的麼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