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墳堆鎮裡醉老鬼


  剛進入簡易夢境系統,老鬼並未打量周圍的景色,他只是緊緊盯著自己的手掌,做了幾次張開手掌然後握緊拳的動作。

  只是這樣的動作,就已經讓他的眼中開始滿溢驚喜。

  再然後,他如同化作水仙之前的那喀索斯般近乎自戀般痴迷的輕輕觸摸自己的面龐。當移動的手指拂過唇邊,他突然張開嘴狠狠的咬了下去。

  然後,淚就如湧泉般從眼睛裡止不住的涌了出來。

  老鬼並不是小姑娘,所以他的咬著手指也並非單純的用嘴唇含著或者吸吮著手指,他是真的咬,用牙齒咬到皮膚裂開有血珠冒出的那種。

  他並非是因為覺得疼痛難忍而哭,卻也是因為疼痛而哭——他已經多年未曾感受過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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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像岩浮與勃勃爾並無太多在夢境系統內作為人類的記憶,他曾經作為一個人類而活著,所以他知道什麼是舒適,什麼是溫暖,什麼是涼風拂過面龐的清爽,什麼是烈火炙烤過皮膚的刺熱……

  只是他以為,當作為一枚探索者機體而活下去都成為奢望的時候,這些活著而能感受到享受到的感覺,他再也沒有機會去接觸了而已。

  他忍不住淚流滿面,是因為他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真正意義上的活了過來,而非如以前那般大部分感官被屏蔽,整個人猶如被塞入一隻圓筒中伸展不能,就連做出伸懶腰的動作,也無法感受到肢體伸展到極限的緊繃與舒爽。

  眼見老鬼的淚流滿面,岩浮不解的撓了撓頭,然後半閉著眼睛露出一臉陶醉的笑容——他也曾有機會進過夢境系統,撓痒痒時的觸感並非從未接觸過,只是不會如老鬼這版記憶深刻。這才是撓痒痒啊,他悠然想到。

  平心而論,詹姆斯的簡易夢境系統做的並不精細,就響虎和雅可可的感受而言,始終像打了麻醉般的感受,有點猶如被窗紗隔絕的月色和被距離稀釋了的蟲鳴,所有的感覺都隱約而並不清晰,因而感受上有點奇怪。

  但對於老鬼這樣如行屍走肉般隔絕了多年未曾嘗試有感覺,只是這樣就已經足夠美好了。

  簡易夢境系統內也是有酒的,不過只能是野春至摯愛的那種除了單純的烈沒有其他滋味的烈酒而已。

  秉承終焉鎮有任何好事慶典都必須飲酒(沒事兒他們也喝,只是喝的沒那麼理直氣壯儀式感十足而已)的習慣,響虎在系統菜單內翻翻找找弄出來了兩壇,擺到了篝火旁的地面上。

  聞見酒味,已經滿足了自己對於邊界好奇心的雅可可也溜溜達達的晃了過來,她不喜歡喝酒,卻喜歡看響虎喝酒和聞酒味兒。

  她有跟響虎說過,她覺得響虎喝過酒之後有一種從心裏面泛出來的開心的味道。

  響虎也不說話,翻了翻手掌,從系統里造出來一筒微甜略酸口味清淡帶著絲冰冽凍氣的果汁兒來,小圓筒上斜插著根吸管,那是雅可可最愛的飲品。

  詹姆斯爹奴的名號並不是白得的,即使是在簡易夢境系統內,雅可可最愛的飲料也絲毫沒有摻水能夠完整清晰被感知,雖然雅可可使用簡易夢境系統的機會與機率可能無限接近於零。

  他再翻了翻手掌,另一隻手出現了三隻酒盞,黑陶土燒制的模樣,儼然就是野春至喝烈酒的器具,結構簡單形狀枯燥材質粗劣,毫不費系統運算量的樣子,他隨意的擺在了地上拎過罈子倒上酒。

  岩浮憨笑著跑了過來巴巴的瞅著,他倒沒有嘗試過吃喝的味道,但挺有眼力勁兒的看出這倒出來的東西有自己的一份兒。

  雅可可接過響虎手中的飲料雙手捧著,也不坐下,依舊在附近溜溜達達到一塊立著的木牌旁咦了一聲,轉過頭看向響虎:「這是什麼?」

  那是沒有私人設置的簡易夢境系統空間中,除了中心篝火堆唯一存在的東西,兩根深入地下的木樁上釘著一塊平滑的木板,看不出用途的樣子。

  依照詹姆斯的想法,他會每次臭屁的在上面寫上簡易夢境露營地第多少多少次試驗的名目,因為並沒有機會對簡易夢境程序做太多修改,所以響虎照搬的時候也就搬過來了。

  已經收拾好情緒的老鬼立馬拎著脖頸處的衣服把岩浮拎起來,一溜煙兒的跑了過去,在木牌邊又鄭重其事的跪坐下來。岩浮不知道他想幹啥,也沒說什麼滿頭霧水的跟了過去跪坐在他旁邊。

  「請大人賜名!」老鬼一本正經嚴肅的猶如大型城邦的夢境奠基式似的,這事兒老鬼經歷過。

  岩浮也就聽過老鬼吹牛逼,說起來大型城邦夢境奠基時候的命名儀式多宏大嚴肅,畢竟命名意味著聚集在那裡的所有人對未來生活的期許。

  實際上當年參加命名儀式的時候老鬼未見得有多嚴肅多在乎,大抵不過是關我P事跟我有毛關係之類的心思作祟。

  但這次可不一樣,他是認真感受到了與自己命運的息息相關。

  命名完成,就代表這裡是一個正式的固定的聚居點或是城邦了,再不是什麼零時性質的駐紮地——這是就最高評議會的規矩來的。

  其實這裡就算命名了也在最高評議會那邊做不了任何登記。但對於老鬼可能登不登記就完全沒什麼值得在乎的了,對他來說,搞到這麼鄭重其事的原因可能只是命名完,就意味著有了個固定的家吧?

  「請大人命名!」岩浮只有也裝出嚴肅和在乎的姿態跟著重複了一句。

  雅可可依舊雙手捧著她的飲料吸啜著,偏過頭看著響虎,她有點搞不懂這倆到底要幹嘛。

  她還等著有人告訴她這塊木牌是幹嗎的呢,怎麼就冒出來賜名什麼鬼的了。

  「給這裡取個名字吧,就寫在那個木牌上。」響虎只好邊解釋邊翻譯給雅可可聽,並篤定雅可可喜歡幹這種事兒。

  果然,雅可可馬上踢踢踏踏的跑過來把飲料放到響虎懷裡,又踢踢踏踏的跑回去翻掌弄出個刷子——那是她的探索者系統里自帶的小程序,雷同之前她教給過響虎的採摘術燒烤術什麼的,都是詹姆斯搞出來的玩意兒,跟簡易夢境系統系出同源,兼容度自然都沒得說。

  詹姆斯搞這個是代替粉筆給林東閣搗亂的,只是後來的發展超出了他的想像而已。

  「墳堆鎮!」偏著頭琢磨了一會兒,雅可可果斷揮著刷子在木板上寫下了自己的命名,字跡規規整整,比當初林東閣蚯蚓爬過的終焉鎮字跡可是好看了不止十來倍。

  只是她用了暗紅色的油彩,怎麼看都有點像幹了的血跡,有那麼點悽厲的味道。不過墳堆裡頭住老鬼,可不得悽厲點麼?響虎敢斷定雅可可又是從她最近看的什麼恐怖片兒里找到的靈感。

  關於墳字兒響虎能理解,無非是這裡類似大墓穴的環境罷了;鎮字兒響虎也能理解,對於類似場所的命名裡頭雅可可雖然知道不少,但最熟悉最親近的無非就是終焉鎮了。

  雖然簡易夢境系統露營地的規模和三個常駐人口的數量用鎮字兒似乎有點過,但也沒什麼好在乎的就是了;只是堆字兒響虎有點沒想明白,但當雅可可繼續在字兒下面層層疊疊的描骨頭的時候響虎就立即懂了。

  雅可可大抵是覺得,這座墓穴裡頭居然沒有屍骨構成的骨堆,實在有點太對不起這環境了。

  所以她決定在關於鎮名兒牌匾的塗鴉裡頭補上。

  雅可可的命名向來就是這麼天馬行空,譬如響虎的老虎搖著頭叫的叫聲的命名,如果不是聽莫妮卡的轉述,大概響虎自己都不會太明白。

  眼瞅著雅可可還得一會兒,響虎朝老鬼和岩浮招了招手。

  岩浮老早就心心念念巴巴的望著那邊兒呢,當然是一溜煙兒的就過去了;老鬼卻看著墳堆鎮三字兒又有點熱淚盈眶了,他掩飾的搓了搓眼睛,也轉身慢慢的挪了過去,只是有點怏怏的。

  岩浮那邊還一邊嘶嘶的吸著氣一邊兒小心翼翼的沿著黑瓷碗邊兒小心翼翼的舔著酒呢,很驚奇很沒出息的樣子;老鬼做了個恭敬的姿態從響虎手中接過酒,漫不經心的品了一口。

  「好酒!」一口下去,老鬼頓時眼睛都亮了。

  響虎有點不信,野春至的烈酒他也不是沒嘗過,在他看來就算太久沒嘗試過感受與感覺,像岩浮這樣子第一口嗆出來之後小心翼翼的嘗試才比較真實,老鬼這樣子作偽讓他心裏面有點不太喜歡,總覺得你就算是在哄我開心不也是騙我麼?難道覺得我很好騙?

  於是他抱著雅可可的飲料,也端起酒盞淺啜了一口,然後,他眼睛也亮了。

  對於簡易夢境系統里被弱化過的感官強度而言,烈酒除了過烈沒有別的滋味的強度,還真恰如其分的好滋味。就如同原本喉中插入的一把燒紅了的鋒利刀具,如今卻換成了一塊略有些燙的溫潤的暖玉,雖然還是有些毛刺刺邊兒沒被修飾,但整個食道卻好像被熨燙過一樣舒爽愜意。

  雅可可終於描完了她的骨頭堆,又沿著墳堆鎮三個字兒斜斜的刷了幾筆,好像是上方滴下的血跡浸透了下方的屍骨一般,然後溜達回來懶懶的斜靠著響虎捧著飲料啜飲,輕輕的哼著某首不知名的小曲。

  響虎他們也都不是多話的人,不過是一盞一盞慢慢喝著,聽著老鬼慢慢開始酒多話多,叨叨起他生平那些不知摻了幾分真假的往事。

  或許是喝了酒,響虎慢慢的看原本其實不太喜歡的狡詐油滑的老鬼,居然也有那麼幾分可愛起來。

  畢竟命運多舛,難免少幾分真誠多幾分謹慎,只是他醉話裡頭吹牛X的神態,卻讓響虎看出了與終焉鎮很多人神似的風采來。

  喝到一半的時候,岩浮出去換了勃勃爾進來。

  他倒是很喜歡那種酒入唇邊燒辣辣的感覺,其實無論什麼感覺估計他都喜歡,只是想著早些讓勃勃爾也體驗體驗,所以主動出去放哨了而已。

  勃勃爾是個方臉濃眉的中年漢子模樣,他進來坐下,端起酒盞舔了舔,這是岩浮告訴他的訣竅,然後默默看了看不停叨叨的老鬼,又看了看靠著響虎的雅可可和含笑朝他點了點頭的響虎,又看了看已經不知道在說什麼的老鬼,小小喝了一口酒,皺起了眉頭似乎開始掙扎思索著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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