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8章 不見兔子不撒鷹


  據沈寬所知,歷史上對王化貞的評價,是平素不習兵事,又慣輕敵,愛說大話吹牛皮,最後還背叛座師,投了閹黨魏忠賢,被東林黨的文官們唾棄。

  總的來說,這個人能力是有的,但也是個沒什麼節操的人。

  不過對沈寬來說,這不重要。

  不論如何,日後這位也是遼東巡撫這樣的一方大員,完全值得他去抱一抱大腿。

  遂即,沈寬將王化貞的名帖收好,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請,跟著他家書童王安一同去往玉賢居。

  來到玉賢居,上了三樓的如意閣。

  沈寬一進門,就見著一位劍眉星目,儀表堂堂的年輕士人,坐在閣中桌後,擦拭手中長劍。

  沈寬知道,此人正是王化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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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化貞見沈寬進來,放下手中長劍,也是暗自打量了一眼沈寬,心中微微稱許,這皂班班頭,並非他想像中那五大三粗,滿臉橫肉的粗鄙差役。

  既然是王化貞先投的拜帖,沈寬當然不會自貶身份,他不亢不卑地拱手一禮,道:「在下沈寬,王公子有禮了。」

  「沈班頭無需多禮,你替家兄及家侄查明了真兇,又在金縣城中安置我了嫂嫂侄女,此等恩情,理當王某向你一拜!」

  王化貞說著,鄭重其事地沖沈寬拜了一禮,絲毫沒有文人仕子解元郎的傲氣。

  「這可萬萬不敢當!」

  沈寬趕緊上前用手一抬,哪裡真敢讓堂堂青州府解元老爺拜自己這個小衙役啊?

  「在下表字肖乾,沈班頭稱我表字即可,快請入座。」

  兩人坐罷坐好之後,王化貞讓王安去催促上菜。

  隨後王化貞就開始詢問起沈寬,關於他哥哥王有仁舟船命案的詳情細節。

  沈寬也沒必要做什麼隱瞞,一五一十地將當日個中詳情說給了他聽。

  說話間,酒菜也開始上了上來,兩人一邊聊著,一邊觥籌交錯著,如意閣中,氣氛極好,相談甚歡。

  「當日若非有你在,恐怕家兄只能含恨九泉了,沈老弟有勇有謀,在這小小縣衙任職,當真是屈才了!」

  聽完沈寬講完王有仁命案的破案經過後,王化貞對沈寬不吝溢美之詞。

  他比沈寬年長五歲,稱呼沈寬一聲沈老弟,倒也合適,更顯倆人親近。

  王化貞有意拉近關係,沈寬自然不會拒絕,他笑道:「肖乾兄過獎了,這是縣衙一眾兄弟同心戮力,沈某可不敢獨自居功。」

  又是幾巡酒後,兩人都有了那麼幾分醉意,王化貞這才開始向沈寬套問起關於孫季德的情況。

  沈寬畢竟跟著郭雄,頻頻能接觸到龐師爺,所以對孫季德的了解,肯定要比麻杆他們多些。

  所以從沈寬口中套問得差不多了之後,王化貞突然說道:「沈老弟,愚兄有個大膽的猜測!」

  沈寬道:「願聞其詳!」

  王化貞起身,走到如意閣門口,推開一絲門縫仔細查看外頭一番,確定外間無可疑之人後,才緩步走回桌前,壓低聲音說道:

  「貴縣的這位孫縣令,愚兄懷疑是個冒牌貨!」

  此話一出,沈寬的身體猛地一顫,心中石破天驚!

  其實,這個想法,他也曾小小的有過。

  但念頭一出來,瞬間便被一萬種不可能給澆滅了。

  沈寬搖搖頭,低聲道:「肖乾兄,此事可不敢亂說,萬一傳入孫縣令耳中,你怕是要攤上事的!」

  王化貞輕笑一聲:「沈老弟,別裝了,你也曾經懷疑過,對吧?」

  沈開聳聳肩,攤手道:「我只是一個小小的皂班衙役,哪裡會去想這些事?」

  王化貞雙手抱胸,認真道:「沈老弟,這個事可以想。」

  沈寬擺擺手:「肖乾兄,這個事真不敢想。」

  王化貞繼續道:「此事若被你我查實,便是天大的功勞,沈老弟啊,真的可以想。」

  沈寬不置可否地笑道:「肖乾兄,我只是一個小小的皂班班頭啊……」

  言下之意,這種事干不好,就是掉腦袋,但真干好了,再大的功勞,也落不到他這麼一個,連吏都不是的衙役班頭身上來。

  王化貞懂了!

  他笑道:「沈老弟,你若是能助我破了這樁冒牌縣令的大案,愚兄我肯定可以名動京城,明年科舉必能高中。到時候,我自會為沈老弟斡旋,幫你換個官身也不難。」

  沈寬聽完,笑而不語。

  他相信王化貞在明年的萬曆四十一年,肯定能進士及第,但到時候他還會不會記得今日的承諾,沈寬就不得而知了,以王化貞的人品和節操,歷史上是有過定論的!

  那到時候就是一支空頭支票。

  王化貞見狀,大致猜出了沈寬的心思,這個小班頭,是不信任自己的人品啊。

  但孫季德這事,離開沈寬,他心知是辦不成的。

  他皺著眉頭開始思索,怎樣的好處,才能讓沈寬答應幫助自己,達成所願呢?

  「有了!據我所知,你們金縣縣衙,許多吏員的位置是空缺的吧?吏員雖要吏部記錄在冊,但可由縣令保舉。我叔父便是吏部考功司的給事中。」

  王化貞說道:「我可為你留下一封推舉信,信中說明我叔父身份,你可隨便選縣衙六房中一房添為司吏,想來新任知縣,定會賣些顏面給我叔父大人!」

  沈寬聞言眼前的頓時一亮,這個還算靠譜。

  吏部是明朝中央行政機構之一,掌管全國管理的任免考核,吏部裡面的官員被外頭的官員稱為吏部天官,可見吏部官員在明朝官場中的地位之高。

  王化貞叔父所在的考功司,執掌文官的處分及議敘,也就是官員的績效考核。

  考功司給事中,雖然秩從七品,但卻權柄極重,甚至可以封駁聖旨。

  一個官員在地方上有沒有做出政績,在很大程度上,王化貞的這位叔父是有話語權的。

  試問哪一個地方縣令,不賣他這個吏部給事中面子?

  王化貞見沈寬低著頭,左思右想,久久不答話,也急了:「沈老弟,我叔父王運成,字允慕,乃吏部考功司給事中!你若是不信,可尋人探聽!還有,我王化貞乃堂堂青州府解元,難道還會放下臉皮,去騙你一個縣衙班頭不成?」

  「王兄,無需多言,幹了!」

  沈寬暗忖,富貴險中求,歷史上的王化貞也不是短命夭壽的命運,這事跟著他干,機會大於風險,可以干!

  他將心一橫,問道:「肖乾兄,你就說怎麼幹吧?」

  「你這是答應了?好,好,沈老弟,愚兄定不負你!」

  王化貞激動一番後,略作思量,道:「明日,我會給家兄王有仁開辦一場法會,咱們最多有七日的時間來操辦此事,遲恐生變啊!」

  沈寬點了點頭,暗道這王化貞確實聰明。

  他說道:「肖乾兄,既然我鐵了心跟你幹這事,不如你也先派人去你叔父王大人處,讓他親手替我寫一張舉薦信,也省得小弟跟你幹這掉腦袋的事時心不在焉,你說對不?」

  王化貞氣得鼻子一歪,合著說了這麼多,這小子還是不信自己啊?

  他現在是用人之際,只能點頭答應道:「行,明日我便讓我家書童王安,代我跑一趟京城,拜謁叔父大人!」

  「好!」

  沈寬滿意地笑道:「今日之後,咱倆就不該多見面了,若是實在必須見面不可,你便差人去聚祥興,將消息給聚祥興的宋掌柜便可。」

  王化貞:「還是老弟心思縝密,思慮周全,就這麼說定了。」

  密事商談完,沈寬起身告辭,出如意閣下了樓。

  離開聚賢居的時候,他不忘在柜上拎走兩缸高粱燒,這酒不便宜,反正是王化貞請客,不拿白不拿。

  ……

  ……

  第二天早上,沈寬去縣衙上值。

  在去衙門的路上,就聽到街面上傳來的消息,說是王三娘子家要給亡夫王有仁,開上七天的超度法會,請周邊的鄰里街坊們,晚間去王三娘子家吃喪宴。

  沈寬知道,王化貞開始行動了。

  就他這份執行力,的確是個能成事的人。

  進了縣衙,沈寬到承發房點了卯,便徑直去到二堂那邊。

  今天的皂班,沈寬是來得最早的。

  約莫過了半柱香的時間,其他一乾子皂班衙役才來到二堂。

  這幫皂隸中,領頭的叫吳貴。

  吳貴見著沈寬,笑著上前拱手:「沈班頭,給您道早。」

  話倒是說得挺客氣的,但態度卻很是敷衍。

  沈寬點點頭:「客氣了。」

  等吳貴打過招呼後,其他皂班衙役才稀稀疏疏地沈寬這位皂班班頭,頂頭上司問好。

  這些人的態度,無不透著敷衍和輕視。

  皂班可不是快班,沈寬心裡很清楚,這些人都不是他的人。

  吳貴就是孫季德用來替代原班頭馮興,來架空自己的。

  所以在皂班裡,他這個班頭就是個擺設。

  不過他不在意,因為他壓根兒就沒想過將這幫人收為己用,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他轉了一圈之後,便自顧出去了,樂得清閒。

  他一路走著,走著,突然耳邊響起馬嘶聲,原來他不知不覺走到了縣衙馬廄這邊。

  他抬頭一看,只見有人正在給馬廄里的馬梳洗皮毛。

  這人他認得,正是平日裡為縣令孫季德趕車的馬夫劉志。

  看到正在老劉頭,沈寬頓時一樂,縣令老爺的馬夫,不就是後世領導的小車司機麼?

  司機或多或少,總能知道一些領導的秘密吧?

  隨即,他笑走向老劉頭。

  馬夫劉志回頭看了一眼,老臉上立馬堆滿了笑容:「哎呀,是沈班頭啊?今天是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沈寬笑道:「劉老哥,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靠牆的偏僻處,沈寬摸出幾錢碎銀,迅速塞進了劉志手裡,隨後壓低聲音道:「過些日子,咱想借縣衙幾匹馬用用,劉老漢,你看能不能行個方便?這是訂錢,事成之後,還有另外一份謝金。」

  「啊?咱…咱哪能收沈班頭的銀子?」劉志嘴上客氣著,但拿銀子的手已經收到了袖子裡,掂了掂銀子的分量,至少有兩錢。

  隨後,他見沒外人,才低聲說道:「沈班頭,您甚時候要的?咱這裡就只有三匹馬,如果不夠,您得去快班的馬快那邊借馬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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