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指鹿為馬
「嘶……」
聽到沈寬自報年齡,丁知府不由得輕嘶一聲,他原本已把沈寬估算得夠年輕了,不曾想沈寬比他想的還要更年輕。
這下他對沈寬又更感興趣了,接著問道:「不知你是跟誰人學的兵法?」
沈寬心中快速思量一會,才開口道:「稟大老爺,卑職年少時曾遇一道人,教授卑職領同齡幼|童毆鬥,卑職也是大了才知此為兵法。」
「此道人,倒是一奇人。」丁知府看著沈寬裝出來的誠懇表情,他也不知沈寬的底細,但這說法也還能接受。
接著丁知府又贊道:「難怪這兩年金縣匪患少了許多。」
沈寬眼珠一陣猛轉,開口道:「稟大老爺,卑職來縣衙尚不足半年,充任兵司也才數日,可不敢居此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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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知府聞言一陣詫異,「哦,才充任兵司數日,難道你這兵司是那賊人點用的?」
沈寬帶著一臉的愧色再次拜禮道:「正是,卑職慚愧,大老爺今日來了,便請罷了卑職這差事吧,被賊人點用,卑職實無顏再呆在這位置上。」
丁知府一聽這話,頓時暢快大笑道:「哈哈哈哈,沈兵司何須慚愧?正所謂夫積善、積不善, 因也。餘慶、餘殃, 則果矣。」
沈寬倒是聽過這句話,意思無非就是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罷了。但沈寬可不關心這些,他只想知道自己這番以退為進,到底有沒有效果。
笑罷,丁知府又開口問道:「沈兵司,可有功名在身?」
沈寬苦笑著答道:「卑職不曾考取功名。」
丁知府聞言一愣,他聽沈寬說話可不像是個沒讀過書的人,過了一會他才又開口道:「可惜了。」
隨後他扭頭看向那五短身材的通判道:「元通判。」
「下官在。」聽到他召喚,元通判連忙起身拜禮。
丁知府對他道:「此事便交由你了,回去只有立刻給沈兵司造冊,報送布政使司衙門。」
沈寬一聽心中大喜,有了知府這麼一句話,他這個兵房司吏的身份算是再無波瀾了。
「是!」元通判卻是一陣無語,作為通判他的職責是糧運、水利、家田和訴訟,吏員的銓選可是府衙吏房的職司所在,但知府開口了,他也只能老實領命。
做戲就得做全套,沈寬這會可不能表現出高興來,反是做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
王化貞是最清楚沈寬對兵房司吏的渴求,也只好配合地幫沈寬唱雙簧道:「還不快謝過大老爺?」
沈寬心中給他直豎大拇指,而後才沖丁知府拜禮謝道:「卑職多謝大老爺。」
丁知府擺了擺手笑道:「無需謝本官,本官治下唯才是舉,好好助本官守好金縣,你若能在任期內剿滅金縣、榆中一帶匪患,本官薦你為官也無不可。」
「大老爺,此話當真?」沈寬聞言眼睛頓時大亮,知府這種四品大員,真要肯幫他舉薦的話,那當官還真不是夢想。
見他之前還一副不情不願的模樣,這會一聽能當官整個人瞬間精神起來,丁知府不禁莞爾笑道:「本官豈會欺你?」
說話的功夫,段伯濤帶著幾名衙役,把孫季德的屍首帶了上來。
眼見得堂上沈寬和丁知府相談甚歡的模樣,他不由得心中泛酸,他竭盡全力拍丁知府的馬屁,丁知府對他一直不冷不熱的,倒是這該死的賤吏,卻能跟丁知府相談甚歡。
這如何不讓他心生妒念?
令衙役放下屍首,段伯濤沖丁知府拜禮道:「稟大老爺,這便是人犯屍首。」
見著段伯濤,丁知府臉上笑容收斂下來,倒不是他對段伯濤有什麼成見,只是這人啊,總有討喜和不討喜兩種,無疑段伯濤就屬於那種不怎麼討喜的。
丁知府掃了屍首一眼,吩咐元通判一聲上前查看。
他帶元通判前來金縣的原因,正是因為元通判認得孫季德。
元通判捏著鼻子上前,掀開蓋著屍首的白布看了一眼,就迅速將白布蓋上,對丁知府說道:「大老爺,此人便是那孫季德。」
確定了屍首就是孫季德,丁知府點了點頭,又對段伯濤輕輕擺手,示意他把屍首帶下去。
段伯濤連忙吩咐兩名衙役將屍體帶走。
屍體被帶走之後,丁知府扭臉看著王化貞說道:「孫縣令守城不幸身死,實乃國之不幸,本官定會為他奏請嘉賞。」
聽到這話,堂上眾人臉色都是一變,他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這是要抹去孫季德是假縣令這件事。
對其做出這麼個決定,沈寬並沒有很意外,畢竟這位丁知府是朝堂黨爭的炮灰,才被貶來的臨洮府,他治下再出這麼一個醜聞,保不齊會因此被朝堂上的對手拉出來鞭屍,要是這次再失利,恐怕官位都保不住。
沈寬他們在丁知府的治下,自然不敢反對,王化貞卻是難免心裡有些不滿,只是礙於丁知府的身份,這才隱忍著沒有發作。
「諸位同樣守城有功,本官自會一同奏請嘉賞。」
丁知府此番最主要要說服的對象,自然是王化貞,接著開口道:「肖乾,本官與葉閣部素有交情,你所學經史正是葉閣部一脈,本官可為你說項,讓你拜在葉閣部門下,你覺得可好?」
王化貞聞言身體微微一顫,臉上迅速浮現狂喜之色,目光怔怔地看著丁知府,一時間都沒能反應過來。
這位葉閣部是誰?如今的內閣首輔,自萬曆三十六年來,一人獨自主持內閣,人稱其『獨相』,在這大明朝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能拜這位為師,日後他的仕途還不是一片坦途?
相比起來,假縣令的功勞又算的了什麼?
反應過來之後,王化貞一撩身上藍衫下擺,跪倒在丁知府面前,恭敬行禮道:「多謝丁知府成全!」
丁知府臉上遂即露出滿意的笑容,伸手攙起他道:「肖乾無需多禮。」
連王化貞都被搞定了,自然再無人反對他的這個決定。
一份新的奏報文書也很快被擬了出來,加蓋官印,被元通判收在懷裡。
而後就是元通判檢查眾匪賊的屍體,割首硝制,作為此番守城剿匪的證據。
一直忙活到第二天的中午,這項工作才做完,忙完之後丁知府沒有停留,領著手下親兵家丁將硝制好的首級押回府衙,只是來時的那幾個錦衣衛,並沒有跟隨丁知府一同回去。
……
……
轉過天來,沈寬正在兵房處理公務,一人突然從門外進來,見著沈寬這人猛地就沖了進來。
沈寬被他這莽撞的行為嚇了一跳,下意識握住桌案旁邊的腰刀。
只見這人衝上前來,噗通就跪倒在地,嘴裡叫道:「沈頭,是我!」
只見這人穿著一身公服,臉上帶著一張面具,聽著聲音,沈寬試探地問道:「谷僧?」
「正是小的!」谷僧沒想到沈寬能認出自己,語氣頓顯激動了幾分。
「快些起來。」沈寬連忙邁步上前,將谷僧從地上扶起來,關切地問道:「我這幾日忙了些,沒去看你們,你的傷可好利索了?」
谷僧順著沈寬的力道起身,點了點頭感激道:「謝沈頭關心,咱好得差不多了。」
沈寬拉著谷僧到一旁坐下,而後開口說道:「讓咱看看你的傷。」
聽到這話,谷僧遲疑了一下,但還是緩緩取下臉上的面具。
看見谷僧的臉,沈寬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谷僧臉上是一條順著額頭直到下巴的猙獰傷疤,右眼只剩一個凹陷的空洞,只看右邊半張臉,就仿佛是骷髏頭似的。
谷僧以為自己嚇到沈寬了,慌忙將面具又重新帶上,臉上難免露出幾分痛苦之色。
沈寬也就是初見那會有些心驚,旋即咧嘴一笑,拍了拍谷僧的肩膀道:「沒事,往後你就去工坊上工,咱說了,咱不會不管你們。」
看到沈寬臉上的笑容,谷僧心中稍鬆了口氣,略作沉默之後,開口道:「沈頭,咱不想去工坊做工,咱還想跟著您。」
沈寬聞言微微皺了皺眉,繼而再次笑道:「你可識得字?」
谷僧搖了搖頭道:「不識得。」
「成,你明日來兵房,給我做個書辦。」沈寬略作沉吟,就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谷僧一聽連連搖頭:「沈頭,咱不是做書辦的料,咱想回快班。沈頭,您放心,只是掉了個眼珠,咱手還在。這兩天咱試了試,咱手上功夫還利索著。不信您讓咱試試!」
眼見沈寬面露難色,他連忙又道:「你就讓咱試試,要是不成,咱往後再也不來煩您。」
見他這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模樣,沈寬一想讓他死心也好,開口道:「你身體真的能成?」
一聽有門,谷僧臉色一喜,趕緊拍胸脯保證:「能成,能成!您放心好了。」
沈寬便也沒再說什麼,領著他一路來到步快班房。
「沈爺,您來了!」一見沈寬過來,值守的兩名步快衙役,立馬從班房床上彈了起來恭立迎接。
再見到沈寬身後怪異的面具人,他兩臉上都露出幾分好奇之色。
沈寬看了他兩一眼,選了身手差些的那個說道:「江祝,他是谷僧,你跟他過兩手,注意點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