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朱漆床榻上臥著一個蒼白的美人。

  他唇角染血,柔弱無骨似的陷在褥子裡,一手搭在心口一手垂落榻上,指尖勾著一隻月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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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輕的皇帝面色陰鬱地站在榻旁,捏起月光杯。

  不久前這杯中斟滿了毒酒,按分量健康的人喝下都撐不了多久,何況本就身虛體弱的侍君。

  皇帝賜了這杯酒,看著侍君驚恐求饒,最終再無聲息。

  但現在……

  皇帝的神情陰晴不定。他放下酒杯,手撫向榻上人的胸膛。

  本該死寂無聲的胸膛傳來一次比一次有力的跳動。

  咚咚、咚咚。

  心跳聲由慢到快,由滯緩到紛亂。

  背叛後剛被賜下一杯毒酒的侍君,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復活了。

  幾乎是同時,謝懷安被拽進這具殼子裡。

  謝懷安:「?」

  謝懷安遲緩地轉著腦子。他咽了氣後往上飄,忽然被一股力攫住墜了下來,思維還不是很靈光。

  他的感知逐漸恢復,嗅到濃重的血腥味,觸到身下的絲滑被褥。

  有什麼人將手指搭在他的心臟處,安靜而耐心地感受著那裡的跳動。

  謝懷安的腦子更僵了。

  他的記憶一片空白,除了自己的名字什麼也想不清楚,但是還殘留著直覺和本能。

  他很快記起自己生前最怕懸疑事件和鬼。

  如今二者皆全。他似乎身處某個恐怖的現場,身為一個死了又有知覺的「鬼」。

  我該害怕我?謝懷安陷入沉思。

  他不動,搭在他胸前的手也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手的主人耐心耗盡,這雙手一路向上,輕柔地按上謝懷安的頸動脈。

  「侍君,睡得可好?」

  謝懷安的身側響起一聲柔和的問候,好像是個貼心的丈夫在關懷自己剛睡醒的愛人。

  但是掐住他脖子的手力道愈發變大。

  謝懷安撐開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血色的帳幔。他躺在雕飾繁複的床榻上,身旁站著個一身黑的年輕人。

  這人大約十八、九歲,乍看是少年,細看面容已經顯出成熟的輪廓。

  年輕人的面容憂鬱而俊美,濃密的睫毛下藏著一雙奇異的碧色眼眸。燭火映照下,他的眸色剔透詭譎,令人心生恐懼。

  「咳,咳咳。」謝懷安喉嚨生疼,放棄出聲。

  他對陌生人露出禮貌的微笑,悄悄往冷硬的瓷枕上縮了縮。

  「還惦記著消息睡不踏實?朕告訴過你了,你等的人就在地上。」年輕人伸手扶起謝懷安。

  自稱朕……這是個皇帝。謝懷安的記憶受到刺激,驟然想起一點常識。

  他往地上瞥了一眼,臉皺成一團,胃裡翻江倒海。

  織金地毯上擺著個敞開口的錯金銀嵌松石瑪瑙箱。

  箱裡有個腐爛的人頭。

  「這就不認識了,侍君真是貴人多忘事。」皇帝平淡地說道,說完沒了聲音。

  寂靜中只聞燭火噼啪,謝懷安忍不住將眼皮掀開一條小縫。

  皇帝拿鑷子夾了條剪斷的衣帶,懸在他眼前。

  皇帝一看是練過的人,手懸在半空紋絲不動,很穩。他的手嚴實地裹著一層絲絹手套,好像碰到一點衣帶就髒得不能忍受。

  謝懷安迷茫地看向皇帝又看回衣帶,發現衣帶被翻了個面,內層鸞鳳紋的料子上寫著小字。

  這是一封染血的密信。

  「怎麼,侍君是還有未盡的話要告訴朕?還是說這杯酒沒給夠,侍君還想再嘗嘗?」

  皇帝撿起榻上的月光杯,掰開謝懷安的手指塞進他的手中。

  謝懷安低下頭,發現自己身著白衣、烏髮披散,胸前散落大片大片的血跡。

  他的心跳愈發加快,只覺得心臟抽痛、呼吸艱難,一閉眼仿佛能睡個三天兩夜。

  他有了一個猜測。

  皇帝的死亡發問涉及一個傳消息的人,一封反水的信,還有一杯毒酒。他是侍奉君主的人,有了反心被賜下一毒酒。

  小皇帝其實在問小伙子你怎麼回事,為什麼死了又活了?

  「誤會……都是誤會,投胎投錯了。」

  謝懷安竭力發出虛弱的氣音,一張嘴,唇角流出口腔內積攢的血液。

  啊,好腥,好噁心。

  謝懷安的臉瞬間又皺成一團,利索地暈了過去。

  一陣拖拽感後,謝懷安的意識墜入一個漆黑的空間。

  「親!」伴隨著悠揚的旋律,一個機械聲親切地喊道,「本系統是神棍養成系統,助您走上人生巔峰!」

  「什麼啊,這個夢還沒完。」

  謝懷安看到自己依舊穿著染血的白衣,嘴巴癟成一條直線。

  「衷心期盼您用好系統的力量改變景朝……」

  隨著系統的機械音響起,漆黑空間裡出現閃爍的對話框,實時顯出系統的話。

  「本系統是疊代後的升級版系統,功能豐富、童叟無欺,是您忠誠而堅固的後盾。」

  「使用好本系統,您能成為當之無愧的真仙,拯救籠罩在陰雲下的王朝,您的名字將被無數人傳頌,您將被樹碑立傳、名垂青史……」

  「好了,停,我什麼都沒聽見也沒記住,你可以退下了。」謝懷安堵住耳朵。

  系統卡殼了半秒,它沒料到精心選擇的宿主上來就這麼不給面子。

  「信息即將灌入您的意識流,除非您遭遇重大變故,否則不會忘記。」

  「等等,都說了不想聽,唔。」謝懷安的意識驟然被塞入龐雜的內容。

  無數畫面和解說刻入他的腦子裡,他被迫認識了世界。

  系統說他穿越了,這是個偏離軌跡的世界,當前偏離值。

  所謂偏離值,就是按照原有的歷史軌跡發展,景朝歷經數代本該迎來太平盛世,結果崩成了一團亂麻。

  一個本該寂寂無名的閹人成了身居高位的天師;一個本該開創盛世的皇帝淪為傀儡。

  朝廷賣官鬻爵,科舉名存實亡,刺殺的人一波接一波,都死在了天師輕飄飄抬起的掌心下。

  系統要降低偏離值將景朝推回繁榮的軌跡,為此他選中了謝懷安。

  謝懷安穿成了男妃謝歡。

  謝歡生得一張冰肌玉骨的美人臉,又有一副風吹就倒的嬌弱身。他受封正六品的侍君,品級雖低,卻是皇帝的後宮裡唯一的主子。

  相傳皇帝鴻曜是個天煞孤星。

  鴻曜幼年登基,愛好清奇,天生厭惡與人肢體相觸。他不像天師那般搜羅了一堆聖子聖女,也不像他早逝的爹永壽帝那般喜歡玩酒池肉林,整日就窩在殿內削木頭,養了一批木匠、畫匠定期進宮表演。

  他敬天師為「阿父」,能接近這天底下最有權勢的人。無數豪強世族打聽著他的喜好,想往後宮塞人拐著彎親近天師。突然有一天皇帝自己開竅了。

  皇帝睡了長長一覺,一醒來就去叩拜天師說要找夢中的謝姓美人。天師代為下詔,畫卷堆滿了皇帝的寢宮,皇帝從中一眼相中了謝美人。從此恩愛無邊,眼裡再放不進旁人。

  「不是吧……這個皇帝跟剛才那個是同一個人?」謝懷安心思一動,在破碎的畫面里接受到更多信息。

  坊間傳言有真有假,皇帝鴻曜表面沉溺美人鄉,實際暗藏野心。他攢出自己勢力,又挑來一個謝侍君供起來,讓所有人知道自己後宮已有了個夢中仙。

  謝侍君長了副好皮囊,卻目不識丁、為人淺薄,入宮不到三年,難伺候的惡名傳遍了宮廷內外。時間一久,他不滿皇帝從來不碰自己,試圖攀上天師。

  結果中途事發,男妃精心準備的密信還沒傳出去,替他寫信的、送信的、中間往來勾結的一干人等,全部被鴻曜秘密摘了腦袋。

  深宮中等消息的謝侍君迎來了鴻曜的一杯毒酒。在這之後,系統拉來了剛咽氣的謝懷安。

  「親,就是這樣!」系統歡快地說道,「以上是為您提供的世界信息,更多內容歡迎您親自探索哦。」

  「景朝偏離了軌跡,本系統因此而來。系統鼓勵您以神棍之姿行賢臣之事,您的任務只有一個,建設景朝以降低世界偏離值。可以自己動手也可以影響他人,沒有時限也沒有失敗懲罰,做到死為止。」

  「按照您當前的身份,系統建議您立即辭去妃子職位,展現神棍風采。征服皇帝、推翻天師,成為萬人稱頌的大賢臣呢!」

  「新手介紹已經結束,現在請您舉起慣用手,在本系統的框內簽名留念!」

  系統的對話框內文字消失,只剩下邊框閃閃發光。

  謝懷安原地抱胸。

  「親?」系統的框框閃爍了幾下。

  「不——要。」謝懷安拖長了聲音。

  經過皇帝的驚嚇和系統的強制輸入,謝懷安的思維不再是剛復生時的僵硬緩慢。

  他發現這個漆黑的空間就和做夢一樣,想要什麼形象可以直接變。

  心隨意動,謝懷安化作一個閃光的光球在漆黑的空間裡亂竄,繞著系統的文字框劃出大大的叉。

  「不要不要,不要!」

  謝懷安不是多話的人,但變成光球後說話不用費力,他攢了半天的心裡話嘰里咕嚕地往外冒。

  「我想休息,不想聽到任何任務了,系統是吧,就讓人過兩天安生日子吧。哦不對,我已經死了。」

  謝懷安球頓了一下:「既然死了,就讓我安詳地過去吧。雖然總覺得還有什麼事沒幹完一樣……」

  「我真的好累,不知道為什麼一聽要幹活整個魂兒就好累。我上輩子一定被逼著一邊天靈蓋頂上頂碗水不能灑,一邊三百六十五天當牛做馬的沒法睡。」

  謝懷安球蔫蔫地彈跳兩下:「冷酷系統,壓榨死人幹活天打雷劈。」

  「還有什麼男妃,你都告訴我現在是誰了,怎麼不順便告訴我以前是誰……我感覺我應該還挺帥的。」

  謝懷安球伸展拉長,變成一個穿著燕尾服黑髮黑瞳的少年。

  「奇怪,好像不太對勁。」他瞧了瞧自己,又變成了一個身著飄逸白衣的青年。

  「更不對了,這不還是古裝嗎?」

  白衣青年袖子一甩,變回黯淡了不少的光球:「這不是失憶患者應該承受的刺激……」

  謝懷安球從皮球變作彈珠大小,蹦到系統的對話框前。他折騰一圈夢還是沒碎,逐漸接受了現實。

  「嗯……活著總是比死了好。不管你是什麼東西,能把我拉回來我還是挺感激的,多謝了。」

  「就是這任務太困難了吧,能不能幹脆胎穿?萬一我睜眼就被做成箱子裡的血腥裝飾怎麼辦,哇,證據確鑿啊,加上個詐屍之罪,神棍也沒用神仙都救不回來。」

  系統:「…」

  「親,您說完了?穿越還魂會有記憶空缺的症狀,只要您完成任務降低世界偏離值,系統能抽取能量助您痊癒呢!」

  系統的語速比先前略微加快,文字在對話框上剛消失就出現下一句,不給謝懷安任何說話的機會。

  「偏離值雖然高,總會一點一點降低,降低後本系統還能升級加載新功能。心動不如行動,您還不開始充滿奇蹟的神棍生涯嗎?」

  「下面為您播放新手功能,今日過後每天晚上準時準點與您不見不散。」

  「請注意,新手功能採用便於親理解的形式播出,會有超出當前時代的表達方式,請您善加甄別、合理利用。」

  系統說完顯出三個金光閃閃的大字,把謝懷安的名字直接拍到自己的對話框上。

  「喂!」謝懷安球一彈三尺高,「偽造簽名是沒有效力的……」

  謝懷安說了一半的話停住了。

  漆黑的空間光芒大放,一片白光過後他眼前呈現出清晰的影像。

  有山川河流的縮影,有變化的雲圖。

  這功能怎麼這麼眼熟?

  謝懷安發愣時開場白響起:「晚上好一起來看景朝晚間天氣預報。本預報由神棍養成系統傾情奉獻,天氣如何早知道。今天夜間到明天白天淮南東路、京西北路、滎州、遼州、干州、懷州及部分地區將有……」

  雲圖從謝懷安的眼前到了腳下,隨著播報的內容不斷放大。

  風雲滾滾涌動,山脈綿延,平原遼闊,江河交織在謝懷安眼前。

  謝懷安一陣恍惚,目不轉睛地看著廣袤大地。

  有那麼一瞬間他感到自己舉手投足之間能改換風雲,就像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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