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謝懷安聽完預報徹底失去了意識。

  本章節來源於🎨sto55.🍒com

  他睡得天昏地暗,睡醒又加了幾個回籠覺,終於捨得睜眼後發現自己好端端地躺在同一張床上,床尾守著一個戴面紗的女官。

  女官眉眼冷淡,動作妥帖而利索。

  她說自己是新換到蘭池宮近身侍候的人,徵得謝懷安同意後先喚來醫師診了脈,而後擦汗餵藥換衣通風一氣呵成。

  謝懷安迷迷糊糊地任由女官擺弄著,從床換到椅又換到一張美人榻上。

  這期間負責端盆換水的小侍女們在毯上跪了滿地,行動間躡手躡腳地不敢多弄出動靜。

  「侍君,今日的澡豆用玄機閣新出的麝香方,還是慣用的千金方?」

  女官說話的聲調和神色一樣平板:「麝香方內添了珍珠玉屑粉,千金方加了太醫院批過的藥。」

  「照舊……」謝懷安沙啞開口,說了醒來後第一句話。

  他裝作懨懨欲睡的模樣,瞥了一眼侍女們手中讓人眼花繚亂的大小金盆、琉璃器件、胭脂香膏。

  這都是些什麼?一陣忐忑後,謝懷安意識到只要躺著就行了,根本不用動手。

  這一通梳洗打扮耗時良久,給頭髮抹桂花油的時候謝懷安眯瞪了一覺,短暫地夢見自己變成一隻油光鋥亮待烤的小豬。

  再之後,送賞賜的宮人吹鑼打鼓地列隊走進蘭池宮。

  二十來個裝滿奇珍的大箱子擺了四排,傳話的太監拖長聲音,說聽聞侍君轉醒皇帝有賞。

  謝懷安被女官攙扶著站到殿門口接應,等宮人念完長長的禮單,險些力竭又暈一遍。

  皇帝說:

  永安宮裡的怪事多了去,不差這一兩件。侍君身子虛,鬼門關上走一圈,幸虧有蒼天賜福得以回緩。以前的人伺候不當全部換掉,新來的人要仔細幹活。侍君今後仍是蘭池宮的主子,順天帝唯一的妃。

  謝懷安品了一下鴻曜的意思,提起的心放下了大半。

  一個復活的男妃比一個死去的男妃有用,鴻曜不打算立即摘他腦袋。

  死而復生的事壓下去了,以前謝侍君犯的事也沒捅出來。他表面上是獨占君王寵愛的男妃,熟悉以前謝侍君的人還都被換了。

  新來的女官估計就是鴻曜的耳目,但沒關係,觀察就觀察吧,他可不是什麼危險人物——

  系統沒給任務時限,給的信息也不全。這種情況下,當然是先摸索摸索過兩天舒服日子啦。

  「侍君今日沉默得很,可是有什麼不合心意?」

  女官空青安排人收拾好賞賜,扶著謝懷安在迴廊里散步:「陛下心疼您遭逢大變,特地囑咐婢子萬事隨您差遣。」

  「嗯……我琢磨一下。」謝懷安咽下幾乎要說出口的「不用,都挺好的」。

  從系統給出的謝侍君生活片段里,能看出原身喜歡通過折騰人和要賞賜來驗證自己的地位。

  既然都在皇帝眼前詐屍了,謝懷安心道沒必要按著原身的做派走。一下子變得太多也嚇人,不如循序漸進地改變,向鴻曜傳達出一種「無害又有變化」的信號。

  「要是有件樂器就好了……」謝懷安輕輕柔柔地說道,「這天實在是有些悶熱,聽個響還能打發時間。」

  「樂器……」女官空青頓了頓,「侍君瞧上了哪件?禮樂監都是些粗大笨重的玩意,珍品都藏在欽天監,侍君若是想要……」

  「不必找欽天監。」謝懷安趕緊撇清,欽天監是天師掌管的地方,他可不想跟天師扯上關係。

  「我也不懂這些……有沒有用弓能拉的?」

  「這不常見,婢子這就去找找。」空青道。

  「多……咳咳……」謝懷安習慣性地想說多謝,剛出一個字覺得不對,乾咳幾聲掩飾過去,「不走了,就在這裡歇會吧。你忙你的,不用留人。」

  空青垂頭應下。她布置出歇腳的地方,扶著謝懷安坐好又上了些果品。

  等人都走乾淨,謝懷安左右瞄了瞄,長舒一口氣使勁搓了一把臉。

  「系統,統統?你在嗎?」謝懷安在腦子裡呼喚道。

  沒有回答,昨夜系統的出現好像是場夢。

  謝懷安坐在亭中迷茫地望向大景朝的天色,低頭研究自己的手掌,握緊又鬆開。

  「我真的活了……」他喃喃道,嘴角逐漸飛起,露出兩顆白牙,「好像不是完全失憶……受點刺激是不是就想起來了?」

  謝懷安閉上眼睛開始冥思苦想。他記憶漏了風似的,模模糊糊總覺得能記起一點什麼,剛才開口要樂器也是因為感覺自己可能會。

  想著想著,謝懷安靈光一閃,跟從自己的直覺比了個耶的手勢,彎了彎中指和食指,口中念念有詞:「小兔子折耳朵,折一下是對,折兩下是不。」

  而後依舊是跟著直覺,他將手倒過來,用兩根手指模仿走路:「這是小人,想要出去走。」

  靈感就這樣停止了,再也沒冒出新的記憶碎片。謝懷安看著手發了會呆:「這是什麼,我以前專門負責帶小孩嗎?」

  「算了不想了,先當個寵妃,寵妃都幹什麼來著……」

  謝懷安後背挺直下頷微收,姿態端莊地坐在亭中,含笑欣賞著天色。坐了一會後背逐漸繃不住,一點點往能靠的柱子上倚去。

  「好累啊,躺躺再說。」

  永安宮近山的一側,清涼殿。

  清涼殿是皇帝消暑納涼的地方。殿外絲竹管弦聲聲,殿內氣氛緊繃。

  鴻曜身著繡龍紋黑袍,腰系蹀躞帶腳蹬長靴,姿態狂放地躺靠在榻上。他手捏一個磨得滾圓的木球,對著光線變換角度打量著,身旁散落著碎木料和美人絹畫,身側杵著一個彎腰拿托盤的老太監。

  「木紋還得再細一點,這邊要再磨平一點……嘖,哪來的臭味?」鴻曜頭也不抬地哂道,「尹公公,還沒走啊。」

  老太監嘴角肌肉抽動,扯出一個笑臉:「我的爺,這不等著您呢。」

  老太監把呈著絹畫的托盤往上抬了抬:「之前那些姑娘要是入不了陛下的眼,老奴這兒還有一批。都是出身差的清白美人,有會雜耍的,會木頭的。您既然看重出身下九流的,正好就在裡頭挑挑唄。」

  鴻曜慢悠悠地轉著木球,久到老太監腰都快彎酸了自言自語地說了一聲:「不行,料子不夠。」

  老太監捏著嗓子道:「陛下,這都是天師的心意。謝侍君皮相是不錯,但一來獨占後宮不合規矩,二來沒法產下龍子,天師開了金口要老奴操心您的大事,奴……」

  鴻曜在碎木料里捏起一根細木棍,戳到老太監下巴上強迫他抬頭。

  「張嘴……」

  老太監粗重地喘著氣,鼻孔煽動。

  鴻曜道:「阿父的聖意朕最明白,哪輪得到你在這嚼舌根?看清這球了嗎?出去拿嘴接著,接不著就吃了。」

  鴻曜胳膊晃了兩下,猛然將球往外一扔,木球劃出一道弧線飛出大殿。

  「好麼,公公這老眼昏花的,人不會選,球也追不上,還不快過去叼了舔乾淨?」

  老太監含著口痰似的蠕動嘴唇,緊趕慢趕地追球去了。

  鴻曜輕拍手掌。

  一個圓臉太監候在殿外,聞聲抱著一沓冊子躬身走了進來。他看見滿地美人絹畫,也不害怕皇帝,憨厚地笑道:「又有人要勸陛下納妃了?」

  「庸脂俗粉,沒侍君一根頭髮絲好看。」鴻曜意有所指。

  圓臉太監笑容不變,引著鴻曜去了內室,摸出一片拇指大小的刀片劃開冊子,恭敬地將藏起來的內頁呈到鴻曜面前。

  「這是蘭池宮傳來的帖子……」圓臉太監低聲道,「空青姑娘說,謝侍君見到陛下的賞賜沒有特別的反應,只開口要了樂器,說是有弓弦的就行。」

  鴻曜接過紙頁。

  摺疊的薄紙上有女性的筆跡,細緻無遺地記錄了謝侍君自晨起以來的話語和行動,並標出了膳食偏好等與過往有差異的地方。

  鴻曜一行行往下看,指尖在要樂器的記述上輕敲數下,分不清喜怒地哼出一聲。

  圓臉太監等了等,提議道:「陛下,宮裡都是雅樂,哪有這種東西。北邊的密族人倒是善用弓弦,屬下順著這條線查下去?」

  圓臉太監是假太監,真實身份是效忠鴻曜的暗衛。永安宮裡知道謝侍君背叛、又知道鴻曜放了謝侍君一條生路改為暗中監視的只有他和面紗女官空青。

  「不必追查,想辦法找給他……」鴻曜道,「侍君是朕的愛妃,朕愛慕他,想滿足他,念著他每一次顰笑。」

  「屬下明白……」

  次日,鴻曜依舊待在清涼殿。

  圓臉太監在外殿招來一批雜耍藝人,熱鬧地弄出些跳丸弄索的表演,而後拿著新收到的密帖進殿匯報。

  「陛下,樂器給出去了。禮樂監知會各監到處翻了一遍,在掖庭找到了一把奚琴。」圓臉太監拿手勢比了個大小,「長約二尺半,兩根弦,蒙蟒皮,符合謝侍君要求。」

  鴻曜展開紙頁。

  上面寫謝侍君看到琴,神情先茫然再失笑,而後將琴忘到腦後擺弄起別的來。

  也許是身子轉好,謝侍君這一日在殿中閒不住地走動。他叫小侍女詳細地解釋了每盒香粉和膏脂的用處,要了紙在上面拿胭脂塗塗畫畫,出門看了數次天色,午後加了幾碟點心,偷摸把藥潑到了盆栽里。

  「天真純情……」鴻曜將薄紙捏成一團,隨手丟進水中。

  第三日,新送來的帖子上寫著謝侍君撿起了琴。

  謝侍君拿起琴的剎那,蘭池宮明里暗裡地飄來無數好奇的目光。

  只見謝侍君一掃慵懶之態,皎皎如玉樹臨風,以一種人們從未見過的姿勢握著琴。

  他單臂前伸,反手托著木質琴杆將琴身橫在自己身前,琴頭搭在鎖骨上,頭微歪,持弓一拉——

  整整一下午,琴聲淒異刺耳仿佛鋸木,群鴉飛絕,無人願近身。

  第四日……

  「今日謝侍君不拉琴了……」圓臉太監躬身送上新的記錄,「蘭池宮的園子裡有個水榭,謝侍君叫人布置了軟榻沒事就去躺著。躺完後下人發現不少葉子被折了,滿地碎片。」

  「按著這帖子的說法,侍君撕完葉子不見怒色,笑著要了荔枝?」

  「屬下確證過。空青姑娘說這些天謝侍君的脾氣和緩了不少,整整四日沒罰過任何一個人,用膳也沒那麼挑了,還誇了數次膳房的新品。這撕葉子大概是……無聊了。」

  圓臉太監沒敢說自己的想法。他覺得結合前幾日的表現,謝侍君撕葉子看不出有什麼憤懣,更像是在玩。

  五日、六日、七日……

  鴻曜的評價愈發減少,到最後只剩一聲哼笑。

  謝侍君這些日子過得很舒服。他每天一覺睡到大天亮,吃飽喝足後就在蘭池宮的幾個殿裡到處閒逛,摘摘花逗逗鳥,躺在水榭里望天,好像皇宮不是吃人的牢籠而是遊樂的園子。

  若一切是假象,此人著實心機深重,不可小覷。

  「屬下無能……」圓臉太監聽見鴻曜的笑,冷汗殷殷。

  「陛下,謝侍君的行動有一點古怪。他每天傍晚都會在水榭待很長時間,不讓人近身伺候,也不讓人收拾。需要屬下直接帶人去搜搜看嗎?」

  「無妨,起駕。」

  夕陽西下,鴻曜碧色的眼眸中跳躍血紅色的夕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