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謝懷安懷疑鴻曜在故意嚇他。
鴻曜說完那句話後吹了聲口哨,一個太監打扮的圓臉青年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床帳外。
圓臉太監目不斜視地盯著地板,隔著紗帳深施一禮,背對著床榻蹲在地上,手攏在嘴前叫了起來。
「陛下,不要呀……不行,好癢……」
「忍忍,很快就好了。」
圓臉太監模仿的惟妙惟肖,一會是謝懷安低低柔柔、帶點虛弱沙啞的音色,一會是鴻曜的嗤笑聲、稱讚聲、哄弄聲,間或腳剁地板,手拍闌干,營造出大戰將起的樣子。
謝懷安:「…」
人才啊……
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提供最快更新
謝懷安沖鴻曜拼命眨眼,表示鴻曜可以不用捂著他的嘴了,他不會叫出聲。
鴻曜嘴角扯了一下,鬆了手,將黑綢緞眼帶緊實地綁在謝懷安的眼上。
「可以動,別出聲。」鴻曜貼著謝懷安的耳朵說。
謝懷安摸索著坐起來,一陣細小的咔噠聲過後,忽而一隻手伸到他的膝下,用力一撈將他懸空扛起。
謝懷安咬牙吞下驚叫,感到自己在半空中轉了個向,短促的失重後屁股一疼,落到堅實的地面。
隨著又一陣機關轉動的聲音,圓臉太監的叫聲弱了大半,四周寂靜下來。
「自己坐好……」鴻曜解開謝懷安的眼帶。
謝懷安看到一片漆黑。
下一瞬火石碰撞的聲音響起,鴻曜拿著一根蠟燭跪坐在他不遠處。燭光從下至上照亮鴻曜的臉,碧色的眸子中仿佛涌動著詭異的黑雲。
謝懷安掐住自己的大腿,後頸起了一層冷汗,深深吸氣。
嚇死人了!
「可以說話了,小聲一些。」鴻曜又點燃了一根蠟燭。
謝懷安小雞啄米般點頭,借著燭光瞄了瞄自己在哪。
這應該是一個隱藏在床圍後的密室,地面鋪著厚實的地毯。兩側的牆壁俱是和床圍一樣的雕花紫檀板,牆上有大大小小的花瓣凸出來,像是能旋轉的機關。
圓臉太監的聲音從牆後傳來,模糊地聽不清楚。不知在哪有通風口,送進來一絲濕潤的風。
人才啊。
謝懷安嘆服,乖巧地縮好坐著,生怕碰到哪裡不該碰的。
自從他跟聖子裝暈,鴻曜態度肉眼可見的變了。先是在蘭池宮內殿裡輸送真氣示好,再換到千秋殿寢宮中秀肌肉,既亮出了神出鬼沒的暗衛,又展現了機關秘術。
按理說下一步就該威懾、遊說。
鴻曜扭動機關,將蠟燭卡進牆壁彈出來的金屬底座上。
「永安宮裡到處都是天師的禁衛,只有千秋殿的內庭沒有,朕不願驚擾閣下,又有一事今夜就想請教,只能出此下策。閣下見諒……」鴻曜徐徐說道。
「陛下請講……」謝懷安手放在膝蓋上,低頭研究地毯的花紋。
鴻曜搬出一個漆面大箱匣,擺在他和謝懷安中間。
謝懷安立刻想起剛穿越時地上那個裝人頭的箱子,腦中飛掠過無數恐怖的想像。
他的胃裡反射性地翻湧起噁心的感覺,冷汗濕透鬢角,只覺得鴻曜要是再來一個血腥恐嚇,他估計就要當場升天。
鴻曜開了箱蓋。
搖曳的燭光下,謝懷安眯起眼睛,看到緩緩露出來的……芭蕉葉。
箱子內部整齊地塞著幾卷葉片,縫隙也沒放過,填著狗尾巴草。小抽屜里放了一串打磨光滑的細木籤,還有一隻龍頭金縷剪。
「朕一直有一個心愿……」鴻曜平靜地說道,「朕長在深宮沒什麼玩伴。木頭削多了也膩了,就想跟人學怎麼編螞蚱。」
謝懷安:「…」
信你才是我腦子進水了。謝懷安捏起一卷芭蕉葉。
他不敢在鴻曜面前動剪刀,也不敢粗糙地撕葉子,拿出了繡花般的精神仔細處理著葉片。
正是盛夏,密室雖有通風口依舊如蒸籠般悶熱。幾條葉片撕完謝懷安渾身像水泡過一遍,衣衫濕透。
「陛下請看,這裡繞出一個圈,這兩條葉子繞過來按住,打結,後面就是重複這個過程……」謝懷安悶頭講著。
「閣下不必多慮,用剪就是。」鴻曜拿起剪刀,學著謝懷安的動作有模有樣地做了起來。
伴著一牆之隔激烈的動作大片背景音,他們安靜地編起了螞蚱。
謝懷安抬眼偷瞧,見到鴻曜當真專心做起手工活,七上八下的心落了下來。
隔壁的嗯嗯啊啊聲接連不斷,謝懷安聽得一張臉蒸騰起熱氣,不自在地扭了扭,摸向箱子裡木籤和狗尾巴草。
箱子裡為什麼會放這些東西?
「陛下,這些我能用嗎?」
「請便……」
謝懷安拿起木籤和狗尾巴草,憑著直覺亂纏一通,弄出好幾串簡易的兔子。
一句話突然出現在謝懷安的腦子裡,沒頭沒尾的。他覺得有趣,就揪著兩根毛茸茸的草葉,用微弱的氣聲自娛自樂道:「兔子耳朵晃啊晃,今天是晴,明天是雨。」
鴻曜的耳尖敏銳地顫了一下,若無其事地搓著葉子:「閣下若是累了,身後那面牆可以靠。兩邊的不能動。」
「陛下還有其他想學的嗎?」謝懷安總覺得這事不應當這麼簡單就過去了。
「來日方長……」
鴻曜心情似乎一下子轉好。他取下手套,挪開箱子,在狹窄的空間裡貼近謝懷安,示意謝懷安伸出手。
帶著薄繭子的指腹再次覆上謝懷安的手腕。
溫熱的真氣湧入謝懷安的身體,驅趕受驚後的疲憊。
鴻曜頭微垂,眼神黏著謝懷安在燭光下瑩白的指尖。他的神情異常平靜,沒有滲人的陰森和假意的深情,像一個陷入某種回憶的憂鬱少年。
咔噠,咔噠,咔噠。
牆壁上的花瓣機關轉動了三下,歸於無聲。
「陛下?」謝懷安抖了一下。
「老樣子,別出聲,別動。」鴻曜拿起黑綢緞眼罩。
謝懷安眼皮顫動著閉上眼,視線重新歸於漆黑。
一陣細微的機關啟動的聲音後,鴻曜臂膀發力,像先前一樣把謝懷安撈了起來。
解開眼罩後,謝懷安發現自己又被放回了龍床上。
圓臉太監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紗帳被掛起,門窗緊閉。鴻曜隨手披了一件外袍,坐在床沿穿起靴子。
門外傳來敬事監太監細弱的喊聲:「三更到了,三更到了。」
敬事監太監等了一會,尖著嗓子重複道:「三更到了,三更到了。天師明日南下布道,有出行大典,望陛下今夜節制。」
敬事監的太監為天師辦事,管著甘露聖殿裡一堆聖子聖女侍奉天師的次數,也會記錄皇帝臨幸的過程。
鴻曜面色陰鬱地走向門口:「阿父的事朕自然記在心上,輪不到公公操心。有多遠滾多遠,擾了侍君興致,朕讓你活不過今晚。」
「喏、喏。」敬事監太監抖得像鵪鶉似的下去了。
鴻曜聽了半晌,轉身對謝懷安說道:「聽壁腳的蟲子走了。再待一會,朕送你到偏殿。」
他說完抱胸靠著牆壁,眼帘垂下盯著地面。
手邊的嵌螺鈿紫檀桌上還擺著從蘭池宮裡收繳來的一堆草螞蚱。
看上去陰森中帶著點搞笑,搞笑中又有點可憐。
謝懷安跪坐在龍床上逐漸走神。
天師,天師,又是天師。
大浴池內,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從系統嘴裡問出了天師力量的來源。
大景和任何一個古代朝代一樣,靈氣消失殆盡。百年前天外的碎片意外墜入此世,母片砸進昭歌城,兩個子片分別落入北方荒漠和大景皇宮。
墜進皇宮的那片擊中了一個行人,行人當場斃命而後復活,領悟了能使白骨復生的力量,成為日後的天師。
天外碎片激起了一部分世界本源的靈力。經過百年,大景發展出了不完善的武學真氣和機關術,卻無力與天師強橫的活死人大軍對抗。
景朝逐漸陷入黑暗,豪奢之家攀附天師吃得肚滿腸肥,貧民信仰天聖教,希求死後的福報甚至永生。
系統為了糾正偏差降臨此世。只要日蝕發生時,謝懷安、天師和昭歌城內的母片近距離站在一起,系統就能粉碎天師的力量。
聽上去很簡單,就好像他邁出一步就能當個英雄似的。謝懷安一邊想,指尖一邊在綢緞被面上瞎劃。
系統只是說明了功能,沒有強制執行。他可以選擇做或者不做。
如果保持現狀,他有把握說服鴻曜自己只是個意外轉世的遊魂,在深宮裡當個工具人得過且過。如果上前一步……
系統說天外飛石降下後,大景的天就變成了血紅色。也許天師消失後,天會變回他印象中的湛藍。
他不會治國理政,當不了什麼賢臣,發揮完系統的效用就跟鴻曜申請假死出宮好了。帶個會做飯愛說話的活潑侍從,養只貪睡貓大黃狗和賴皮鳥,過上有人搭夥的小日子。
謝懷安嘴角愈發飛起,心在暢想中飛到了天上去。
「閣下?」鴻曜打破沉默。
謝懷安心道擇日不如撞日,闔上雙眼做高深莫測狀。
「陛下之前說……天師上達天意法力無邊,果真如此嗎?」
謝懷安唇角噙著笑意,聲音在殿內空靈又清晰:「我要是他,就不會明天出行。雲在聚集,連綿的細雨將擾亂南下的路,今夜就會有雷雨。」
鴻曜驟然抬頭,一抹黑雲般衣袍滾滾地飄來,雙手攥住謝懷安的肩膀,力度大到讓謝懷安感到痛意。
「閣下能測算天象?」
謝懷安眉頭微皺,不適地動了動。
鴻曜很快鬆手,像是擔心謝懷安閉著眼睛也能被嚇到,收斂了猙獰的神情。
「不僅是雲。我得跟陛下坦白……我確實還會一些東西。我是一抹遊魂,卻冥冥中能察覺到天意。」
「天機可測,日月星辰有運行的軌跡。我能看到陰晴寒暑,也看到日蝕將要來臨。」
「我無意欺騙陛下,證明的話很簡單,今夜陛下看看天色就知道了。」
「對了,我姓謝,名懷安。前塵盡忘,這是我唯一確定的事情。」
「懷安……」
鴻曜在唇齒間咀嚼了一遍謝懷安的名字。
這是個輕飄柔和的名字,念起來幾乎不用費力,含著一片雲朵似的。
鴻曜停頓了許久,才用耳語般的聲音繼續道:「今夜蜻蜓低飛濕氣重,無雷也會有雨。謝君測算今夜算不上什麼證明。」
謝懷安輕笑一聲:「那就今夜、明夜、後夜,每到此時陛下儘管來問,我告知陛下昭歌晴雨。要是算錯一次,任由陛下處置。」
「信,朕信……」鴻曜的碧眸泛著瘋狂的笑意,「謝君要是有通天之能,就是天上掉下來的寶貝,朕會鎖……會把你供起來。」
你說了鎖吧!謝懷安差點繃不住表情。
「謝君可知看到天象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我選擇了陛下……」謝懷安睜開眼,保持著氣勢開口,「我對陛下交出信任,願陛下不負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