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蘭池宮沐浴的地方有兩處,分別是偏殿的銀質浴桶和雲光殿的大浴池。
雲光殿是專門為沐浴打造的殿宇,地下鋪有特製的加熱及通風管道,洗一次澡動輒得準備一兩個時辰。
水放好後,謝懷安拒絕了所有人的侍候,獨自穿過朦朧的霧氣走向浴池。
這座寬敞的浴池是皇帝納妃後天師主持修建的贈禮,裝飾極為奢侈,池壁嵌冰花芙蓉玉,池底鋪月麟沉光香。因侍君體弱,特意設了不同水深下方便靠坐的位置,四處有傳喚的金鈴。
謝懷安扶著玉石欄杆將腳探入水中。
他仍有些乏力氣短,好在水溫適中,待一會就適應了。
謝懷安撩起水花,摸摸池壁的寶石,忽而將自己沉進水中,腳蹬池壁銀魚似的劃了出去。
這一蹬差點耗盡他的力氣。謝懷安鑽出水面大口換氣,感到呼吸變得困難。
這不是什麼陌生的感覺,謝懷安的記憶又被觸動了一點。
稀薄的氧氣,艱難的喘息,幾乎全身都失去控制只有兩根手指能移動的軀體……他似乎有很長時間處於這種境況中,渾身插滿讓人想嘔吐的管子。
以至於重獲新生之後,有點頭疼腦熱都不算個事。
謝懷安笑了起來,手指像彈琴一般在透明的水面上躍動,點起陣陣小水花。
「活著真好……」他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道。玩了一會,輕飄飄地往能坐的地方晃去,拿來池邊金碟上小毛巾,擦乾自己露出水面的身體。
「我還是想活。統統,你把我拽過來真好。」
沒有聲音回答他。
謝懷安望著池底玉石波動的影子,忽而沉重地嘆了口氣。
「統統,你在嗎?」謝懷安在腦中喚道,「統統?神棍系統?」
等了片刻,謝懷安懶洋洋地換了個語氣:「喂喂?急需售後服務,有幾個問題我得弄清楚,要不然就不想幹活……」
「親,在呢!神棍養成系統竭誠為您服務,您想青史留名嗎?您想舉世矚目嗎?只要使用本系統一切都不是夢……」
「好,停,可以了……」謝懷安聽到系統激昂的推銷聲,雜亂的思緒鬆快了不少,「你是哪來的系統,以前賣東西的嗎?」
「親親,系統檢測到您希望提問。本系統原本有關鍵詞提問功能,您可以嘗試提問,但效果不保證呢。」
「早說啊,這不還是有點用嘛……」謝懷安笑道,「我想了解天師。」
「檢索中……關鍵詞天師。天師是一種尊稱,大家都知道景朝獨尊天聖教為國教,為什麼會這樣呢?系統為您解答,因為景朝出現了天師,天師成為了景朝最有權勢的人,這個回答您滿意嗎?滿意請回歸工作,不滿意請更換關鍵詞提問哦。」
謝懷安聽著聽著,眼神逐漸變成死魚眼:「更換關鍵詞,天師的力量。」
「檢索中……關鍵詞力量。力量有多種解釋。它可以表示人體通過擊打展現的力道,可以是一種效力或是一種沒有實體的能力。在辭海里通常解釋為……」
謝懷安深吸一口氣:「更換關鍵詞,天師的法力。為什麼鴻曜說天師法力無邊?這個世界除了有真氣還有法力嗎?他為什麼能做活死人?」
「檢測中……關鍵詞法力。法力是一種虛指,在最早的文獻記載中指的是得道高人除妖降魔的力量……」
又是一陣驢唇不對馬嘴的對話。
謝懷安有氣無力地說道:「下去吧,當我什麼都沒問過。」
「好的親親,祝您工作順利呢!」
一陣歡快的旋律後系統的機械聲再次響起:「經檢測世界偏離值降低點,據解鎖完整版新手功能剩餘254.77點。為鼓勵您努力工作,系統為您透支能量提前解鎖功能,並開啟下一階段的升級準備呢。」
偏離值降低了?他什麼都沒做啊,還是說鴻曜做了什麼?謝懷安正移動著泡得發軟的身體爬上岸,聞言頓在池水裡。
偏離值是綜合計算後的結果,換言之,即使謝懷安什麼都不干,如果鴻曜往歷史上應該有的盛世明君路線發展,或者有能之士做出影響時代的舉動,偏離值就會有所變化。
系統道:「為恭喜您初次解鎖功能,本系統奉上任務小貼士。」
「系統檢測到景朝本月將有日蝕。本世界有一母兩子源自天外的安厲星碎片,日蝕時天師體內的子片力量趨弱,昭歌城內供奉的母片力量趨強。」
「如果親親同時與子母片近距離接觸,系統可摧毀碎片大幅推進任務進度,機會難得,請親好好把握!」
「等等,什麼碎片?」謝懷安問。
「更多詳情歡迎您升級後體驗。」系統下線了。
「喂,好統統,出來,我再問兩個小問題……」
千秋殿,鴻曜左等右等沒有等到人。
夜已深,敬事監的太監都來探過幾次,要侍寢的謝侍君還沒收拾好。
「把空青叫過來,問侍君在做什麼。」鴻曜道。
鴻曜身旁候著的圓臉太監應了一聲迅速躥了出去。蘭池宮和千秋殿相距不遠,過了一會空青趕到鴻曜面前。
「稟陛下,侍君一直在雲光殿,婢子按陛下吩咐萬事以侍君的意志優先,不曾違背。」空青語氣平板地說道,「陛下問話後婢子進去看了一眼,侍君睡著了。」
圓臉太監見鴻曜沒說話,提點道:「你湊近聽聽呼吸,看是真睡假睡,哪有陛下召見還能睡熟的道理。」
「睡得很沉,弄出動靜都叫不醒。」
鴻曜身披絳紗袍倚著靠背,手持刻著《天聖真經》的竹簡,眉眼低垂:「婁二,你下去。」
「喏……」圓臉太監彎著腰倒退離去。
空青跪拜在地。
「姑姑……」鴻曜僅穿足衣走到空青面前,「雲光殿的池子深,朕叫你遵從侍君的吩咐,沒叫你看著他尋死。」
「婢子明白了……」
空青繃緊神經等待鴻曜的發落,心裡某個角落放鬆了些。
雲光殿的水汽重,地面濕滑,顯然不適合剛暈厥一次的人獨自沐浴。謝懷安進去後空青便一直候在簾外,以免錯過金鈴的召喚。
「起身吧,這次是朕說的不夠清楚……」鴻曜虛扶起帶面紗的女官,「他的言行也不必再記了。姑姑在旁邊看著點,有出格的地方幫著掩飾一二。」
「是。侍君大病一場,性情難免有變。」
「你覺得他如何?」
空青道:「像是換了個人。」
鴻曜碧色的眸子在燭光下平靜無波。
空青得到默許,繼續說道:「侍君裝作挑剔實際為人和善。閒暇時愛看天色,呆不住,手上時常要擺弄些什麼,如同稚子。」
「很好,你可以回去了。」鴻曜道。
「陛下恕罪,婢子有一事不明。」
空青跟在謝懷安身邊,疑惑越來越多。
她見到謝懷安眼中的笑,會想什麼人能在宮中露出這種簡單的笑,見到謝懷安嫌棄藥,會想這具軀體不算康健,就算皇帝留了一命,經過罪行敗露的驚嚇也不應活這麼久。
景朝真正的復生被稱為神跡,全天下只有一個人能不斷死而復生,那就是天師。
天師洪德年間掌了大權,歷經神光、章熙、延平、永壽四帝,實際統治大景過百年。他至高無上卻也無聊透頂,因為斷肢能再生、戳破心臟能恢復,他不怕被刺殺,甚至將刺殺當作調劑生活的樂子。
他享受將死之人痛苦與憎恨的眼神,將前赴後繼刺殺的人變做他效命的活屍。
他仿佛神明般玩弄人間,如果……又有另一個神跡?
空青呼吸加重,面紗下布滿刀痕的臉似乎麻癢起來。
她最終問道:「血色的天會變嗎?」
鴻曜沒有直接回答:「這次禜祭的祭品里沒有你的兄弟,終有一天他們會得到徹底的沉眠。」
「是……」空青垂下頭。
是夜,燈火照耀下,朝天門外響起祭祀的樂聲,四方宮人跪拜。
宮內掌燈守夜的太監表示,他見到少年天子面帶隱忍,走小路抱著紅綢布里的一團謝侍君進了寢宮。
謝懷安做了個噩夢,驚醒後對上鴻曜暗沉的目光。
他留著泡澡後的熱氣,穿著石榴紅薄寢衣躺在黑綢被上,還不知道自己是第一個睡上龍床的人。
「陛下怎麼在這?」
謝懷安聲音帶啞,眼裡蘊著水霧,茫然地笑了笑,反應過來自己在哪:「我一不留神睡著了,抱歉……」
這是一張四周與頂部都包裹著鏤空雕花紫檀板的床,床柱纏繞金龍。床內空間寬敞,謝懷安目測自己能打三個滾。
鴻曜倚在唯一能出去的床欄處,燭光和紗幔模糊了欄外的景象,隱約能看見同樣的紫檀板,似乎外面還有個窄隔間,出了隔間才算下了床。
「侍君這一覺睡得香甜,叫朕好等。」鴻曜神情晦暗,語氣卻輕快寵溺,「但侍君的睡臉可真美,朕願意看,看多久都行。」
謝懷安的魂嚇飛了一半。這又是在演哪一出?
「陛下真會說話……」謝懷安百轉千回地擠出一句。
「朕連阿父的正事都推了,只想陪著侍君。侍君身子瞧著也好些了,今夜刺激一點?」
謝懷安張了張嘴沒發出一個音。別說聲音,他連呼吸都快忘了。
他記得自己睡過去之前還在磨著系統問偏離值和日蝕,一覺醒來,猝不及防又陷入了隨時會翻車的境況。
鴻曜一腳踩地,翻過身,單膝曲起半跪在床上,摸出一條黑色綢緞眼帶,俯在謝懷安的耳邊說道:「閣下,外面有聽壁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