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殿外雨聲淅瀝,宮內早早點起燭火。
謝懷安打聽了昨夜的雨,聽說昭歌城內雷聲大得駭人,閃電劈焦了宮外的一棵老樹,鴻曜幾乎一夜沒睡心情卻不錯,天未亮就去向天師請安,臨走時特意叫人不要打攪謝懷安。
妙十三聖子借禜祭名義行私人之事被敲打,空青語焉不詳地說她會做點措施,讓聖子再不會踏入蘭池宮一步。
謝懷安放下心,倚在窗前的美人榻上吃著點心逗鳥,將一堆問題暫時拋到了腦後。
「懷安,懷安!」羽翼柔順的大鸚鵡興高采烈地叫著,鳥喙探出金絲籠子湊近謝懷安。
它被鴻曜送來蘭池宮之後,吃的是精細稻穀和去了籽的鮮果,住的是豪華寬敞的居所,定時被宮人溜著放風。
鴻曜讓謝懷安在千秋殿的偏殿裡常住之後,這隻鸚鵡又被人從蘭池宮裡拿了回來,此時放在美人榻旁陪謝懷安解悶。
謝懷安摸了摸蓬鬆的鳥頭:「你真可愛,是不是得給你起個名呀。」
「懷安,懷安!」鸚鵡呼扇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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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胖胖好了,吃得滾圓的胖胖鳥。」
鸚鵡聽到名字翅膀揮得更歡了,嘰喳叫了一通,矮下腦袋一個勁地往謝懷安指尖下拱。
空青抱著薄毯走近:「侍君,外面風大雨大,您怎麼又開了窗子,小心受涼再發起熱來。」
「就剩下些小雨點了,不怕。」謝懷安笑盈盈地說道。
空青與謝懷安相處多日,眸子中多了些情緒,言語也自然了許多,她將薄毯搭在謝懷安腿上,轉頭去關窗。
「婢子給您關小些,您瞧著面色還是不太好。太醫院的聖手們可真是……研究醫理沒見著如何,伺候甘露宮一個比一個積極。」
空青將窗子固定好,確定謝懷安不會吹到風,突然鸚鵡大聲鬧了起來,她回過頭,神色一變。
「侍君?」
方才還精神不錯的謝懷安斜在榻上,眉頭微蹙手扶心口。針扎般的刺痛驟然襲上他的心臟,他說不出話,眼前滿是黑霧。
「侍君,心口疼嗎?」空青小跑過去半跪在榻邊。
這陣刺痛來得快去的也快,謝懷安眼睫顫動,胸膛劇烈起伏兩下,緩過了氣。
「不要緊……」謝懷安看到空青凝重的神情和鸚鵡的豆豆眼,笑著安慰道,「突然有點心悸。」
空青拿帕子替謝懷安拭去額上的冷汗:「侍君好好歇著,婢子再去催太醫。您不能一個人呆著,要不再叫幾個機靈不惹事的侍女進來陪著?」
「不必了……」謝懷安手搭唇上做了個噓聲的動作,笑容有些狡黠,「人多了我不自在,做事都得端著——好空青,陛下信任你,我也信任你,有些奇怪的小地方記得幫我跟其他人保密。」
這幾乎是明著跟女官坦白某些事,暗示他們從監視者和被監視者的關係可以轉換為更輕鬆的聯盟。
空青的思緒有一瞬間空白。她遵從皇帝的命令成為蘭池宮的女官,從沒想過能聽到謝侍君這樣的表態。
「侍君保重身體,婢子明白。」空青低下頭。
她往謝懷安手邊放了個喚人的小鈴鐺,攏好謝懷安身上的薄毯,不放心地回頭看了一眼,匆匆離去找大夫去了。
謝懷安等空青一走,慢慢下榻,打開了窗。
雨已停歇,空氣中有讓人放鬆的泥土味道,蟬鳴聲、螻蛄聲和大鸚鵡的喳喳聲此起彼伏,謝懷安聽了一會,跟著輕哼起不知名的小調。
烏雲遮蔽了日頭,沒有讓人心浮氣躁的血紅色,天色就像謝懷安印象中正常的陰天。
心口仍隱隱作痛,謝懷安歇了片刻,在心裡問道:「統統,你幹什麼呢?」
原身的身體可謂千瘡百孔。久病成良醫,謝懷安已經有了經驗知道鍋要找誰背。
如果是心虛氣短、體弱疲憊,八成是原身本來就有的弱症,多歇著少動彈就好了。
如果是胃腹鈍痛,肺里有止不住的癢意,就是皇帝那杯毒酒還沒消化乾淨。系統將他拽入軀體,消除了大部分毒酒的影響但多少留了損傷,多養些日子就好了。
如果是心臟刺痛、滿目昏黑,不用問,就是系統又在鬧事情。系統的功能會消耗精氣,聽個預報就叫人疲憊得想睡覺,重播多了就會心口發疼。
按以前的經驗,這種消耗能通過休息補回來。今天謝懷安睡了個懶覺又補了午覺,依舊哪哪都不太對勁。
系統沒有馬上回答。隔了一會在謝懷安腦子裡響起歡快的旋律。
「親親,根據綜合計算的結果,昨夜世界偏離值降低,是您開展工作以來最有成效的一次!」
「本系統吸收到足夠能量,除了解鎖完整版預報之外正在進行版本升級。升級期間智能上工提醒功能關閉,請您自律工作哦。」
「你悠著點啊,別跟抽水機一樣抽抽抽的,給我留點緩過勁的時間。」謝懷安聽到偏離值降低,笑了笑,「升級就不用了吧,能預測到日蝕是哪天就行。」
「親,升級後的版本將有助於您的神棍事業、賢臣生涯,您一定會喜歡呢!系統會根據您的身體計算合理的升級時間,本次升級已耗時十二小時零七分十五秒,接近尾聲時能量傳輸會有不穩定的情況出現,請親親多包涵。」
「必須要升啊……」謝懷安茫然、深思而後逐漸委屈。
使用系統的功能會消耗宿主的精魂氣力,這是制約也是代價。很可能功能越強代價越大,以防糾偏不成又誕生第二個天師。
這沒什麼,不管系統能提供什麼功能,不用就是了,但萬一它又像消除天師力量那樣,出點什麼有用的功能呢?
剛復生時那股深深的疲憊感又回來了,謝懷安遊魂般走回美人榻,失去了全身力量般癱軟下去。
「別再鬧出什麼新東西了,我不想知道。我還沒睡幾個好覺呢……」
系統下線了。鸚鵡快樂地輕咬謝懷安的手指,收到幾下敷衍地摸摸。
「懷安!喳喳喳!」鸚鵡沒分到飼主的注意力,在籠子裡大呼小叫。
「胖胖,別鬧。」謝懷安軟綿綿地說道,「我在思考人生關於幹活的重要問題……算了,這個綠豆糕為什麼是鹹的啊,誰這麼愛吃咸口啊,應該是甜的吧。」
「喳喳!」
午後,鴻曜陪著天師完成祭祀行神等一幹事宜,趕回千秋殿。
他焚香沐浴,換了身莊嚴肅穆的黑袍,來不及晾乾的濕發直接束進金冠里,大步走向偏殿。
「懷安,懷安!」
簾架門前,鴻曜靈敏的耳朵聽見鸚鵡吵鬧的叫聲。
緊接著是一道清潤的聲音:「不對,跟我學,好吃,好吃。」
「懷安,懷安!」
「說好吃這個果子就給你,要不我自己吃了。」
「喳喳喳!」
「哎這個好甜……」
鴻曜佇立在偏殿門口,聽了一刻鐘的「喳喳喳」「笨胖胖」「懷安喳喳」「吃吃吃」等人鳥對話,重重清了一聲嗓子,走進殿中。
謝懷安正倚在美人榻上,聞聲手忙腳亂地放下果盤。
他一天都沒怎麼動,又被升級中的系統悄摸摸地抽取著精氣,猛然起身眼前一黑。
鴻曜沉聲道:「坐,不必多禮。」
「陛下,陛下。」胖鸚鵡縮著頭文雅地啾了兩聲,似乎害怕鴻曜的氣勢,往橫杆另一頭挪了挪。
「多謝陛下……」謝懷安規規矩矩地坐了回去,手放膝上,完全看不出前一刻還在跟鸚鵡搶果子。
鴻曜的步子很穩,靴底踏上雲紋地毯發出細微的聲響,短短几步路走出心理戰的壓迫感。
謝懷安盯著自己的指尖,繃緊身軀嚴陣以待。
他被嚇了太多次已經形成下意識的反應,加之對鴻曜的記憶停留在昨夜尷尬的紅綢布上,渾身不自在。
淡淡的檀香氣從鴻曜身上傳來。
「先生……」鴻曜輕聲喚道。
叫我?謝懷安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緩緩抬頭,對上少年天子陰沉的碧色眼眸。
這眼神怎麼看都不像是信任的意思。
謝懷安感覺自己像被蛇盯上的獵物,硬著頭皮彎起唇角,裝出世外高人的淡然,鴻曜側坐在榻邊,雙手狀似親密地搭到謝懷安手背上。
謝懷安發現鴻曜依然戴著手套,只用幾個指腹觸碰到他的手背。這動作往好了想,好像他的存在是場幻覺,多碰幾下就消失了似的。
就是在嫌棄吧。抱都抱過了,小皇帝這潔癖程度怎麼還天天變啊。謝懷安腹誹。
「昨夜驚雷陣陣,朕已信先生的本事。先前多有得罪之處,先生見諒。」鴻曜道。
「陛下相信就好。」
「有記載以來大景從沒有過日蝕,先生說日蝕必將來臨……這是真的嗎?」
謝懷安雙眸微睜,很快演變成恰到好處的淺笑,垂眸說道:「我說出口的判斷,必會實現。」
「先生可會……預知到確切的日子?」鴻曜聲音放輕,近似於氣音,滑過謝懷安的耳畔。
「天意會降下答案……」謝懷安用更輕的聲音說道,好像耳語呢喃,「我只能告訴陛下,日蝕的軌跡近了,就在本月。」
鴻曜起身,撣了撣沒有一絲褶皺的衣袍,面向謝懷安長揖不起。
謝懷安一瞬間毛都炸起來了,心砰砰跳著震得腦內一陣眩暈:「陛下快請起……」
鴻曜腰彎得更深,聲音低沉:「請先生告訴朕準確的時日。仙神會更迭隕落,日蝕過後,先生便是大景的新神。」
「我無心權勢,只想有個小院子整天舒服躺著,陛下別嚇唬我了。」
謝懷安強笑道:「至於準確的時日,陛下既然想知道,我自會盡力而為。」
鴻曜直起身,神情陰鬱:「此事先生莫要聲張。」
「事關天意,只會讓陛下知曉。」謝懷安唇角保持著微笑,心裡直打鼓。
聽鴻曜的話音,他也知道日蝕能削弱天師的力量?
怎麼辦,是趁這個機會直接說這事自己有辦法,還是旁敲側擊一下鴻曜想幹什麼?
謝懷安斟酌間面色越發蒼白,恰巧趕上系統抽得猛了點,心臟一痛。
「呃……」謝懷安身軀微彎,雙目緊閉,手再次扶上心口。
「先生?」鴻曜手套都沒摘,直接抓向謝懷安的手腕。
「沒事……一會就好了。」謝懷安避開鴻曜的手。
這是系統造成的意外,診脈也沒用還可能出岔子,還是儘量別折騰為好。
鴻曜沒有搭理謝懷安。一回生二回熟,拽掉手套捏上謝懷安的手腕。
覆著薄繭子的溫熱指腹按上細滑冰冷的腕子,肌膚相貼,兩個人都顫了一瞬。
「太醫今日來過了嗎?」
「都是些小毛病,應該就是沒睡好吧。」謝懷安掙扎地抽回手。
他越想越覺得麻煩,只覺得再猶豫下去頭都疼了起來,乾脆放棄了繞彎子的打算。
「有一點事我得告訴陛下。說起日蝕,我看到了一些新的東西。」
「什麼?」
謝懷安調整呼吸,含笑說道:「陛下,您聽說過安厲星的子母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