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昭歌多山,一道南北向的山脈逼迫水系拐了個彎。
山脈的中段是永安宮所在地,諸峰拱衛、氣勢雄渾。沿著山影一路前行,穿過城內與昭歌北大門可達山脈的北段,那裡奇峰秀麗,有一柄尖銳的石峰直指蒼穹。
天下人皆知玄機閣,卻很少人願意來昭歌城郊石峰山下的玄機閣總壇。
原因無他,實在是太破了。
「喂,周二郎,你說這地方真的有給錢就能問事的萬事通在嗎?咱可一大早就來了,到現在連個人影也沒有。」
石峰山下的一處石洞裡,一個學子打扮、瞧上去十五六歲的小胖子坐在石凳上搖頭晃腦。
「真搞不懂,玄機閣什麼生意都做,又是胭脂香粉又是溫泉酒肆的,城裡的琴樓個頂個的漂亮,怎麼總壇弄成這副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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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等就是了。不行就當白跑一趟。」周家二郎周隱是個比他小一些清雋少年,此時一臉嫌惡地看著石桌上擺著的《天聖真經》。
《天聖真經》是天聖教的入門經,講的是天師從聖石得道、體悟到生與死之間大道的故事。這是信奉天聖教的人每日必會誦讀的經典,在昭歌基本人手一本。
「你苦大仇深地盯著真經做什麼……」小胖子得意洋洋,「不會還沒背下來吧,我今年秋闈可是準備萬全了,對聖教諸經有了新的感悟,鐵定能混上個名次。」
「我沒準備……」周隱硬邦邦地說道,「這種科舉,不考也罷。」
小胖子瞪大眼睛,聲音變了調:「你打算捐官兒?那可費錢了!有門路嗎怎麼不跟兄弟說一聲啊,在哪?」
「也不買官,行了,閉嘴。」周隱攥緊拳頭抵在腰間。他的腰間別著一柄木劍,每當碰到這柄劍他總會平靜下來。
「那你想怎樣,難不成真要找個山溝溝當隱士啊……」小胖子搖頭晃腦,「雖然我爹總罵我不成器,但他有一句還是對,錢,才是立身之本,沒錢寸步難行。玄機閣要是真有萬事通在,我得好好問問發財的門路……」
「有人來了……」周隱踢了一腳小胖子的小腿。
石洞門外的路上傳來鈴鐺聲。一輛奢侈的馬車突兀地出現在土路的盡頭,車走得很慢,似乎怕快了會顛到車內的人,趕車的是個肩寬不窄的紫衣女子。
趕車人見到石洞裡有人,遠遠停了車,探身到車廂里說了些什麼,而後似是得到准許,趕著車停到石洞前。
「兩位客人,總壇下午才開。您到早了。先歇歇吧,稍後我找人上茶水。」趕車人叫道。
「不打緊,不打緊,我們就坐坐。」小胖子笑到一半,眼神發直。
馬車裡跳下一個穿金戴玉的富家公子哥。他的眼神像某種狩獵中的野獸,陰森而冰冷,仔細打量了山洞裡的少年後,撩起車簾穩當地將手臂放在半空,親自扶下一個人。
那人眼蒙白紗,薄唇含笑,衣著考究,一舉一動真真是神仙風姿。往土路上一站,襯得奢華俗氣的馬車仿佛仙宮御駕,光禿無物的山洞猶如靜修之所。
「啊……」小胖子的目光黏在馬車前,斜著身體跟周隱說悄悄話,「這誰?你見過嗎?昭歌什麼時候出了這種人物?」
「哪個聖子吧……」周隱瞟了一眼,眼睛像是被燒到一般移開目光,狠狠盯著眼前的《天聖真經》,「有這般貴人來總壇,你要問的事估計有著落了。」
「嘿嘿,我覺得也是。值,死等!」
「行了,你自己去問吧。」周隱驟然起身,拔下木劍掃向桌面的竹簡,一擊過後,繞過驚呆了的同伴頭也不回地大步向門口邁去。
「周愣子,沒我的小毛驢你能去哪啊?」小胖子著急地扭動身體,從石凳上爬下來追。
周隱揮了揮手。他走得快而有力,帶著少年人的衝動意氣大聲道:「什麼玄機閣,虧我期盼多年不過是一丘之貉!人生在世終有一死,死如山兮,死如山兮!」
聲音傳入謝懷安的耳中,他疑惑地停下步子。
鴻曜扶著謝懷安的手臂:「走吧,一個傻小子罷了,他活不久了。」
山洞外的庇蔭處有一座木樓梯,趕車人開了機關鎖引著人向上爬去。
謝懷安坐車坐得腰酸腿軟,很快樓梯爬得氣喘吁吁。不知過了多久,約莫爬了快五層,他終於坐到了一個簡單修飾過、有木桌木椅的山洞裡,心跳如擂鼓。
謝懷安惦記著鴻曜給的斷語,趁著趕車人出去倒水的時候忍不住問道:「為何?」
「你要看見他的動作就知道了,找個機會他會去刺殺天師……」鴻曜淡淡道,「當然,沒準要刺殺的是狗皇帝,或是他聲名狼藉的男妃。」
謝懷安:「…」
他快忘了自己還是個名聲不好的男妃了。
「謝侍君……都做過什麼?算了不用告訴我了,我不想知道……」謝懷安抿嘴,「我不是他……」
「當然,你不是。」
鴻曜撐著頭,一眨不眨地凝視謝懷安。他的唇角維持著笑的弧度,神情陰鬱而瘋狂,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自從謝懷安坦露真名後,他時常這樣看他。
謝懷安蒙著眼睛沒注意鴻曜的目光,他還在想剛才那個少年的事,趕車人進了屋,打斷了他的思路。
「翟爺,這位大人……」趕車人放下兩個粗陶杯子,「打扮成這樣讓大人們見笑了,本來只是個別生意需要這麼穿,昨日在下管帳時犯了個小錯,被閣主罰著連穿三天。」
鴻曜接過杯子,看著杯中只放了一點茶葉沫的白水:「二當家,你們這日子是越過越窮啊。」
「翟爺是自己人,就算帶了貴客那肯定也是自己人……」被叫做二當家的趕車人面不改色地解釋,「我們按自己人的標準就是這樣接待的,也是沒辦法,養的人多投入也大。」
二當家訴完苦,向鴻曜深深彎腰,面有難色:「有件事還請翟爺體諒,毒聖祝聖手行蹤成謎,我們只找到了她的關門弟子凌子游,也是聞名的神醫。爺,您看這……」
「帶過來吧。順便去你跟兄長說一聲,我尋到了個不出世的仙師,等會帶著仙師去拜訪他。」鴻曜閒聊般吩咐道。
謝懷安支起耳朵。
二當家一臉為難,委婉說道:「爺,玄機閣的事您最清楚。閣主在的地方是總壇的重中之重,非閣中人不得入內,只有您是例外。」
簡單來說自己進可以,要帶人不行。
鴻曜妥帖地拿了謝懷安面前的粗陶杯子,放進謝懷安手裡。
「你原話去說就是。我這位仙師目不能視,看不見就不算破了規矩。可以叫凌神醫做驗證。」
「但是……」
「裴文正,我是太好說話了嗎?」
「翟爺恕罪,恕罪。勞煩您和這位……仙師稍等一下。」二當家趕緊收聲,苦著臉走了。
安靜地裝成一個花瓶的謝懷安聽明白了,猶疑道:「陛下,要是神醫他看出來……」
鴻曜說要去的地方裝瞎子才能進,沒說要大夫驗證過了是真瞎才能進啊。鴻曜已經把人買通了嗎?
「你見機行事……」鴻曜道。
謝懷安點頭,決定事有不對就裝死。
二當家去了很久,終於洞口傳來木樓梯的吱呀聲,有一個語速很快話又多的人在抱怨:「裴文正,我說你怎麼十年一遇的要請吃飯呢,和著是叫我來看病?我凌子遊走天下看得是癲病熱病厥病雜病這般勞累病,沒空看酒囊飯袋的享樂病,尤其是你們玄機閣的貴客……」
「快別說了,到了到了。」二當家使勁打斷道。
說話間他們到了洞口。滿頭冷汗的二當家先進門,他眼皮上的妝都要被汗水弄花了,粗糙地擦了擦之後對鴻曜作揖賠笑。一個白眼快翻到天上去的年輕人跟在後面。
年輕人身穿磨損得厲害的粗布衣裳,腳蹬一雙捆綁式的草鞋,背著一個半人高的蒙皮軟箱。
「哪個是叫我看診的——」凌子游陰陽怪氣拉長的聲音突然停住,一雙桃花眼帶了笑,「哎呀,是這位白衣美人吧,心神煩勞易發暈厥之相,濕勝陽微脾胃似有暗疾,可讓我診診脈?」
謝懷安還沒吱聲,鴻曜先怒了,他勃然變色:「祝聖手就教出你這麼個徒弟?給我安分點看診。」
二當家捂著胃打圓場,一會跟鴻曜點頭哈腰,一會對凌子游抽筋般使眼色:「彆氣,都別生氣,勞諸位久等,這位是玉面神醫凌大夫,這位是做生意的翟爺,翟爺身邊的這位是要診治的貴客,還請神醫治一治眼疾。」
二當家平素說話不緊不慢,此時生怕在場的爺吵起來,挪動嘴皮子用堪比凌子游的語速繼續道:「凌大夫是聞名兩江的神醫,修正了靈樞針法重編了《本草經集》。翟爺是玄機閣的老主顧了,閣里胭脂香粉的生意做到宮裡去全靠翟爺幫襯,自己人,都是自己人。」
凌子游摸著光滑的下巴走來走去:「宮裡……成吧,姑且看看。」
「不必專注眼疾,告訴我身子怎麼調養就是。」鴻曜道。
「神醫,還是先看一下眼疾……」二當家頂著莫大的壓力插話道。
謝懷安聽得有趣,慶幸自己戴了個白紗還能遮掩一下表情。
宮裡和宮外氣氛差太多了,他在宮裡就沒聽過這麼多話,只能悶在屋裡逗鸚鵡。連鴻曜話都多了,舉止放鬆了不少。
凌子游笑眯眯地一個大跨步走近謝懷安:「都治,都治,美人,我幫你瞧瞧。」
鴻曜一把將人攔住:「懸絲診脈,這點基本功還是會的吧。」
「基本功里可沒有懸絲診脈……行行行,看在二當家的面子上。」凌子游卸下蒙皮軟箱掏起傢伙來。
「先生,冒犯了。」鴻曜抬起謝懷安的腕子,擺足了尊敬的姿態。
鴻曜接過金線和脈枕,纏好細線,將謝懷安仿佛一折就斷的手腕安置在青色脈枕上,指尖滑過謝懷安的掌心,似乎是在安慰。
謝懷安矜持地端坐著。他本來在暗自緊張,生怕神醫剛開始診脈就戳破他的偽裝,被鴻曜這麼一划,瞬間不害怕了。
隔著一層絹絲布料,指尖輕柔地掠過掌心,有點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