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鴻曜迅速收回了手。

  他盯著謝懷安白紗蒙眼的臉,神情古怪而陰鬱。

  「陛下?」謝懷安自覺剛才說的話不太對。

  「先生後面抓的那兩下,還滿意麼?」鴻曜鉗住謝懷安光潔的下巴。

  「我道歉,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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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下輪到謝懷安臉上發燙了。他蒙著眼睛,覺察到鴻曜的靠近不由自主地打顫,挪動著身體想要離得遠些。

  鴻曜俯下身,溫熱的氣息噴吐在謝懷安的耳畔:「先生先前說的子母片,朕思來想去應當指的是昭歌城中供奉的聖石。那地方防守森嚴,平日裡只有一個法子能近觀。看完診朕就去遊說此事,還請先生配合著。」

  「好……」謝懷安努力跟上鴻曜的思路。

  他為什麼會貼這麼近說正事!

  鴻曜步步緊逼,直到謝懷安後背貼上牆:「明日清晨出宮,一切已經安排好。你的身份是被朕尋覓到的方外高人,不出門知天下事,可測算世間**。」

  「這沒問題,但裝瞎子可能……」

  「白紗只是做個樣子。走路時可以睜著眼,朕會在旁邊搭把手。」

  「需要我提前背些什麼嗎?」

  「不必,先生按本性發揮就好。」鴻曜道,「這身份算不上偽裝,先生裝侍君已是受了委屈,出宮了自然該得到應有的款待。」

  謝懷安沒什麼底氣:「陛下,我說出口的就是我看到的東西,沒那麼多玄妙的話術。要是出紕漏了還請陛下幫忙掩飾一二。」

  「無妨……」

  「有人問我信不信天聖教呢?也可以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嗎?」

  「朕說過先生按本心說話就好。」

  謝懷安強笑著點點頭。用神棍身份在外面跟人說自己不信天聖教,怎麼聽怎麼不太靠譜。小皇帝沒有變著法想要他的小命吧。

  鴻曜輕哼一聲,掐在謝懷安下頷上的手緩慢上滑,輕柔地撫過耳垂,按住不斷顫動的眼皮,最終落到觸感細膩的鼻尖。

  他沒有在乎謝懷安憂慮地抿緊的唇角,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魂靈復甦……也會影響身體嗎?」

  不等謝懷安回答,鴻曜的指腹在謝懷安的鼻尖輕輕一點:「先生啊,你這裡新長了一顆小痣。」

  次日清晨。

  天子攜謝侍君同游清涼殿。

  永安宮是一座傍山而建的巨大宮殿群,清涼殿就在半山腰上,圓臉太監招呼了一批雜耍藝人進殿,鑼鼓喧天地擺了好幾個場子。

  演罷,謝懷安被空青伺候著換了身神棍衣服,懵懵地和隊伍里相同打扮的人替換了位置,混在人群中從殿側的小門下山。

  這……沒問題嗎?

  替換前,鴻曜面上陰雲密布地叮囑了一番,叫謝懷安生出此事一旦敗露就大禍臨頭的感覺。

  此時謝懷安低著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台階上,生怕漏了陷。

  鴻曜一副富家公子的扮相挽著他的胳膊走在旁邊,咔噠咔噠一陣縮骨,身高從比謝懷安高一頭變成矮一頭,但是臉沒怎麼掩飾,冰冷的碧眸低垂著。

  到了查崗處,謝懷安放輕了呼吸。

  一個太監雙手揣在袖子裡,尖聲尖氣地喊道:「站住,按規矩把腰牌都拿出來。」

  太監的背後站著兩個手持長矛、戴猙獰金面具的禁衛,空洞的眼眶注視著隊伍的方向。

  謝懷安透過蒙眼的白紗辨認出禁衛的身形,鼻尖仿佛聞到若隱若無的腐爛臭味,汗毛炸起,憋著氣往鴻曜身邊擠了擠。

  這怎麼辦,天師的禁衛就杵在這裡……怎麼想都……

  「哼……」鴻曜手握成拳在唇邊咳嗽了一聲。

  太監手一哆嗦,把牌子塞給領頭的人:「得嘞,趕緊的趕緊的,您走好——」

  謝懷安:「?」

  這太監說話怎麼還帶顫音的。

  謝懷安神情恍惚地從禁衛跟前走過。

  禁衛和太監們才像瞎了眼的那個,放任明顯不對勁的兩個人走出了崗亭。

  過了第一道崗路變得好走,很快謝懷安用同樣的速度過了第二道崗。

  到了山底下平緩的土路,他被鴻曜扶著鑽進一架裝飾豪奢的馬車裡,模糊地看到一個妝容濃重、骨架子壯實的紫衣女子坐在車架上。

  趕車人沉默施禮後趕起了馬車,不緊不慢地往宮外的官道上駛去。

  風吹過山林,群鴉嘶啞鳴叫,隱隱有飄揚的鐘聲。

  出宮了……

  很好,挺好……這不很容易嗎,鴻曜怎麼又嚇人啊!

  謝懷安的嘴癟成「一」字型。

  「跟朕一起出宮,先生不愉快嗎?」富家公子打扮的鴻曜柔滑地問道,熟門熟路地從薰香的車廂內摸出瓜果點心來,還不忘拿手帕沾水,為謝懷安擦了手。

  「不,當然……」謝懷安抽動指尖,往回縮了一點。

  鴻曜給人擦手的手法也很怪,像是在給藝術品上漆,一點一點蹭過每一處肌膚,令人毛骨悚然。

  鴻曜像是知道謝懷安心裡的疑問,低笑一聲:「今天這裝扮還是用力了些,那看門的狗兒險些沒認出來。要是不換衣裳直接出來,就不會耽誤這些功夫了。」

  所以說可以大搖大擺地出宮嗎?謝懷安顧忌趕車人和自己知天下事的人設,沒有隨便開口。

  他摸向鴻曜,大著膽子在陰晴不定的天子手背上寫出禁衛兩字,想詢問天師的意圖。

  寫完謝懷安想起自己寫的是簡體,對應當前的字型可謂是文盲寫法,手一頓,麵皮燥熱著收了回來。

  鴻曜竟是看懂了,抓住謝懷安不老實的手,帶著他清瘦的腕子在坐墊上一筆一划寫出正確的字型。

  「天師算是閒出毛病了,恨不得手把手教朕行刺。朕為了滿足阿父的心愿,可是費盡心思。」

  怪不得天師對皇帝出宮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謝懷安僵硬的扯起唇角,輕聲附和:「他的心可真大。」

  「因為一百多年了沒人能殺死他,去了就是尋死。不說掃興的東西了,先生,用些點心吧。」

  「好……唔。」謝懷安的手摸索著探向食盒,還沒摸明白,微張的口唇被塞進一塊蓮子糕。

  滑軟細膩的糕點撐住了謝懷安的嘴,他不得不捂住嘴,松鼠一樣吃了起來。

  等好不容易咽下去,一個手帕擦去他唇角的點心渣,杯沿抵住了他的唇。

  謝懷安握住杯子,就著鴻曜的手喝到清冽的甜釀。

  「嘗嘗,和御廚的比起來哪個好?」鴻曜道。

  「各有滋味……」謝懷安維持著符合世外高人人設的語氣矜貴地答覆著,渾身不自在地挪來挪去,想避開鴻曜不斷遞點心的手。

  「先生不必多慮,既然眼睛不方便,這些小事朕代勞了。」鴻曜後面幾個點心塞得沒有那麼粗暴,掰開了餵了一些,「這幾種點心裡,先生最愛哪一個?」

  謝懷安眼珠一轉。

  來了,選擇題時間。這兩天他跟鴻曜朝夕相處,發現鴻曜很喜歡讓他做選擇題,時不時就會挑些什麼內容叫他選。

  小到想看哪本書、喜歡吃什麼、喜歡什麼顏色的衣裳,大到方向性的站隊問題。

  就好像鴻曜手裡有一份長長的問題清單,問完甜口還是咸口、選貓還是選狗……核對無誤之後就能嘉賓配對成功似的。

  呸呸呸,想什麼呢。謝懷安晃了晃腦袋,選了最甜的那款:「第四個……」

  「最厭惡的呢?」

  「第二個……」那個最酸。

  鴻曜無聲地笑了。他忽而撐著墊子湊近謝懷安,好像他們仍在深宮中需要裝恩愛的情人,牙齒咬在謝懷安耳垂旁邊:「朕會做蜜食,回頭做給先生。」

  「我……」謝懷安被溫熱的氣流刺激得一哆嗦,艱難地配合鴻曜蜜裡調油的話,「我也去學學,陛下想吃什麼我做。」

  雖然他突然有種直覺,自己做的飯狗都嫌吧。

  鴻曜被這句話取悅了。

  馬車似是走進了街市,簾外傳來喧囂聲。

  鴻曜挨著謝懷安,垂下眸子從齒縫裡發出輕聲,透露道:「這次出宮很安全,先生大可放心。到了地方,會引先生好好看一看朕的……尋死聯盟。」

  這詞用的諷刺。謝懷安雙眼瞪得溜圓,側頭望向鴻曜。

  鴻曜驟然坐直了身體。

  就在剛才,他的嘴唇險些蹭上謝懷安轉過來的臉。鴻曜不動聲色,指腹摩挲自己乾燥的唇。

  馬車猛地一晃,鴻曜反應迅速,攔住謝懷安前傾的身體。

  「翟爺恕罪……」趕車的紫衣女子道,分明是個男聲。

  謝懷安張了張嘴。這是個女裝大佬!

  鴻曜要帶他去哪?最開始不是說那地方陳舊的規矩多需要裝瞎子嗎?怎麼這趕車人……

  「當心點……」鴻曜衝著車前說道。

  「一定,一定……」趕車人一揮馬鞭,聲音清亮地唱起不成調的歌謠。

  「秋風高,明月起,玄機閣里話玄機。過路諸君賞臉看哎唉伊呦,只談清風不談理。」

  「前面的,讓一讓唉——」趕車人道,「玄機閣貴客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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