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漆黑的意識空間中,謝懷安蜷縮著。
他化作一個暗淡的光球,只有彈珠大小,躲在系統閃光的對話框之後。
系統的機械聲鼓勵著,文字閃動著。
「親親——堅持!曙光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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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淡的謝懷安球縮得更小了,半晌,小老鼠一樣發出微弱的聲音。
「緩一緩……你讓我緩一緩。我怕,我有點疼。」
太疼,太冷。
系統屏蔽了一部分感知,他還是冷得發顫。
令人作嘔的藤蔓緊緊勒著他,血線割出一道道傷口。
手背和腳背好像有一千根小釘子在扎,他光是想想,都疼得靈魂好像要碎掉了。
「不行,我吃不了這種苦……要不你自己努力吧……反正是你讓我重生的。」
謝懷安球嘟噥地說著,縮得越來越小,像夜空上不想再發光的星子,暗得要看不見。
系統的對話框閃動著:「親親不要放棄!就像親親之前做的那樣,希望就在前方!」
「我之前……做的哪樣?」
「離開意識空間,對系統下命令!系統依據親親的意志供您驅使,依靠的是精氣神,抽取的是您的精氣!」
「沒氣了……換人吧。」
系統道:「換不了,您是本系統甄選的宿主,是經計算能夠完成任務的最優選。您想功成名就嗎?您想富貴百世嗎?您想獲得無盡的力量站在高峰俯視人間嗎?」
謝懷安球忍不住叫道:「不想!不想不想!」
系統:「是的,就是這樣!本系統功能的運轉依靠的就是親親這口氣,不論居高位還是隱山野不會被力量迷惑雙眼,不論貧窮還是富貴不改本心有口吃的果腹就行,付出代價不會迷茫懊悔怨恨的至純、至善、至真的精氣!」
謝懷安球頓了頓:「你……你是在夸還是在罵,簡單點說人話……我,我真的有點,外面好多噁心的……」
謝懷安蔫蔫地求助道:「要不你再想想辦法……」
系統通過偏離值下降升級功能,以他的精氣為媒介使用功能。
系統的基礎功能是測算,本來只有測算天氣,據此演變出「失物招領」、以及農田水利等有助於大景發展的功能。
除此還有一些被動功能:比如一旦世界偏離值長時間沒有波動,就會冒出來嗶嗶嗶鼓勵開工;以及不太智能的關鍵詞問答服務,驢唇不對馬嘴,但是能問出來一點東西。
雲光殿的大浴池中,謝懷安問出了針對星辰子母片的特殊功能:可以有限度地屏蔽他的痛覺,可以治癒特殊傷害。
但是總能量是有極值的,治癒強了,攻擊就會弱。換言之,如果能量分配不當,即使走上戰場也有失敗的風險。
系統沉默了良久,機械聲減弱了許多:「親親……還有兩個選擇供您參考。系統可以為您強行切斷痛覺,但是這不可挽回、不可治癒,對您日後的生活有較大影響。」
「意識空間的流速雖然比外界快許多,但是如果您一直停留,天師有98.29%的可能性會吞噬昭歌城、擴散至整個大景。此事發生後,系統可以為您保護千人左右的性命。」
系統道:「您的意願,系統盡力為您達成,請下令。」
謝懷安球試探道:「你不能控制我的身體去幹活嗎?我躲在這裡感覺不到痛,然後你出去隨便抽什麼精氣,有點代價都沒事,我們一起完成任務。」
系統的機械聲重複道:「親親,很遺憾沒有這個功能。系統的功能說明已經全部輸送到您的意識中。您的意願系統盡力為您達成,請下令。」
謝懷安球身上的光忽明忽暗。他左邊滾了滾,右邊滾了滾,停滯不動了。
系統似乎已經執行完畢鼓勵開工的功能,對話框的文字停留在「請下令」。
謝懷安在漆黑安靜的空間中,忽而有些恐慌。
他本來想著任務艱難,自己走完了九十九步,剩下的實在害怕委託給系統走。
畢竟要摧毀聖石、扭轉世界偏離值是系統,他是一條被選中、幸運地死而復生的鹹魚,走到這裡已經很值得誇獎了。
眼看著到了最後一步,系統等他下令。
謝懷安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系統派給他的不是任務……是一個成為英雄的選擇。
系統不是懸在他頭頂隨時會墜落的利刃,不是利用他的精氣和身體、能夠橫掃千軍的絕世神兵。
只是一柄需要揮動才能殺敵的劍,能擋住致命攻擊的盾。
系統的功能不強、用的時候還要支付代價,所以相應的沒有時限沒有失敗懲罰。
怎麼用,用還是不用,全憑他的意志。
他可以一路狂奔到天師身邊為虎作倀。可以在宮中享受優越的生活,討好小皇帝當個假結婚的工具人。
只不過恰好,系統的目的也是他想要實現的事。
他想要天變藍,想要本該開創盛世的明君綻放光彩。
想要千碑窟無盡的哭號得到慰藉、一代一代人拼著性命藏起的文脈重見天日。
想要周隱圈出的清流官吏畢生所願得以實現、滿腔抱負得以施展。
想要所有艱難生活的人能看見希望,一起過上好日子。
想要所有以身行刺、卻化作活屍永世不得安寧的英雄得到安息。
所以他走到了這裡。
他和所有的英雄一樣,也擁有一柄能殺敵的劍。
這柄劍更鋒利、勝算更大,不是一往無前的必死之局,甚至還有額外的不會變成活屍的保命符。
他還在猶豫什麼呢?
「我明白了……」謝懷安喃喃自語道,「我不怕疼,疼是活著的象徵。」
代表謝懷安意識的光球波動了一下,消失在漆黑的空間中。
血球中,被藤蔓捆縛的人眼皮顫動,睜開濕潤美麗的眼眸。
謝懷安對系統下的命令是:在攻擊、屏蔽痛覺與治癒中,計算最合理的能量分配方式,優先擊破天師與聖石。
謝懷安左邊厚重的血壁上,天師的笑臉浮現,嘴唇開合。
「你醒了,你在跟誰說話?咱家感到了力量……源自同一個母親的力量……」
尖細的回聲響著,謝懷安右手的血壁出現同樣一顆頭:「怪不得你約咱家在聖壇……日蝕來臨時,只有在聖壇你我的力量才能到達巔峰……」
血壁浮現出無數天師的頭顱,它們交錯地開口道:「好孩子,你想要什麼?」
「咱家心善……心善得很……」
「你痛,怎麼不哭?讓咱家幫幫你……很快你就能得到解脫了。」
謝懷安下頷被禁錮著,低不了頭,無法移動,睜著乾澀的眼睛望著血肉模糊的上方。
「哭……呸。」謝懷安沙啞道。
他會流淚,但那是委屈的宣洩、撒嬌的小伎倆、想要緩和壞情緒的方式。不是為敵人展露軟弱的內在,上演滑稽的喜劇。
「我要聖教的神子大位。」謝懷安學著傲慢自大的語調,「百年了,我受夠了。憑什麼那些豬玀只知道朝拜你?真正應該被拜的是我。」
天師所有的頭顱一同笑起來。
「你活了百年?好孩子,別騙人了。」
「咱家才是這世上唯一能永葆青春的人,可惜吃了那麼多美人,都沒法消除眼角的細紋……」
「你的骨頭這麼晶瑩,血肉那麼美……真神賜予了你什麼?讓咱家嘗嘗就知道咯。」
尖銳的笑聲、冤魂的哭號聲在血球內響起。
「天師……不用白費力氣了……」
謝懷安沒說完,薄唇微張,喉嚨咯的一聲。
捆縛住他全身的血藤猛地縮緊,折斷了他的脖子。
「永生?你手腳的烙印還沒消呢……」天師的笑聲停了。
白光從謝懷安身上的傷口中迸發,纏繞著骨骼與血肉。
本該掉腦袋的謝懷安,對他虛弱地扯起嘴角。
「你領悟了什麼……那這樣呢?」天師尖細地叫道,「好孩子們,動起來。不不,臉不能動,這張皮囊咱家還要留呢。」
血球內颳起鋒利如刀的狂風,在謝懷安的脖頸、胸腹、手臂……割出細而深的傷口。他衣衫破碎得不成樣子,渾身上下分不出是血還是汗,狼藉得糊成一團。
每個深可見骨、取人性命的創口內,都會湧現一道白光,到不了恢復如初的程度,但依然治癒著創口。
血藤鼓動膨脹,絞碎謝懷安的骨頭,下一秒白光依舊閃過,將碎骨重新粘好。
「你只會這些本事了嗎?」謝懷安咳出一口血沫,笑了起來,「看看,你殺不死我,烙印也沒用,我才是真正的永生。」
「牙尖嘴利的壞孩子……」天師用孩童似的聲音說道,「咱家不和你玩了。」
狂風驟然一停,血藤鬆開大半。
謝懷安下頷失去了支撐,頭猛地垂了下去。他渾身沒有一絲力氣,全靠藤蔓吊在空中,此時胸腹和腿被放開,在半空中隨著藤蔓的搖動無力地晃著。
「反正都進肚子了,消磨一會罷了,沒關係,咱家有的是工夫……」
天師的面孔縮進血壁里。整個血球有生命一般,不斷收縮、鼓脹著。
「你是第一個跟咱家玩這麼久的人,得獎勵你才行。你想被放到哪?當個禁軍守在蘭池宮?還是……融進咱家的身體裡?」
「咱家心善,心善得很……會滿足你。」
謝懷安腳下的血壁像是一片血海,破損的軀體翻湧著。
謝懷安垂著頭,無神地雙眼望著腳下,遲鈍地聽了一會回音,說道:「看看,這底下都是什麼。這麼多人,你吃人,怎麼永生?」
謝懷安的胸骨被捏斷又復原,每一次呼吸都在疼。
他愣愣看著,疼痛麻痹了他的知覺,本該是噁心欲嘔的景象,反倒心情平靜無波,泛不起一絲感受。
天師尖銳的聲音迴蕩著,絞得人神經發疼:「壞孩子,你這境界,還想當聖教的神子呢。」
「真神賜予咱家無上的威力,咱家不忍私藏,將福光灑向大地。」
「咱家可沒有吃人,他們還活著呢,和咱家一起共享永生……」
「但這永生,還不夠。」
天師話音一轉,咯咯笑了起來。
「不夠呀。細紋還在長,天意也探不清……」
「咱家改主意了,好孩子,說出你的秘密,昭歌的聖塔一半都是你的。若是咱家聽開心了,天下你要是想要,也未嘗不可。」
謝懷安閉上乾澀的眼睛,緩一緩,又睜開,一句句說道:「太簡單了,永生的奧秘就在下面……」
「你將死去,被永世唾棄。」
「他們將永生。後人記得,後人的後人記得。人在,文脈在,史書在。」
謝懷安的心臟亮起耀眼的白光。
天師發出尖銳的嘯聲。
隨著嘯聲,無數破損的軀體從血海中鑽出,胡亂拼湊出肢體,伸出血手抓向謝懷安的心臟。他們是被天師生吞活剝、沒有做成禁衛的人。
已經變作禁衛的魂魄沒有軀體,化作血影,被天師驅動著沖向謝懷安的心臟。
血影里隱約可見他們生前的模樣。
穿著高冠博帶的人是福光大祭里寧死不屈的大學士;手持長槍或利劍的人是幽雲堡的將軍、洛安山的俠客;
還有更多更多的人,手抓釘耙的農家子,拿著菜刀的屠狗輩,攥緊珠釵的女子……他們大難當頭時抗爭過、搏命過、抱著最樸素的善念站在光的一邊。
血影里也有聖塔的使者、兇惡的信徒、驚慌的聖子聖女們,他們陪著天師一同作惡,最終死在天師手下。
一個個軀體和血影,沖向謝懷安,要擊碎那道白光。
突然,有持槍的將軍無聲怒吼,一柄槍影突破天師的控制,竭力轉向,向血壁的方向發出最後一擊。
有鬚髮飄蕩的大學士面目猙獰,使盡最後的力量停滯半空,不去衝擊謝懷安的白光。
無數靈魂狂呼怒號著,不讓自己最後的意識,成為刺向光明的利刃。
白光光芒大放,血球幾乎變成刺眼的白色。
謝懷安眼睛刺痛,空茫一片什麼也看不清。
他拼命睜著眼。
白光照耀下,所有的血影凝固了,軀體不動了。
透明的白色氣狀靈體悠悠析出,褪去血色與恐怖的形態,有的只剩下模糊的輪廓,有的還能看出人形,對謝懷安無聲施禮。
數以萬計向著光明的靈魂一路向上,漸而消散。
謝懷安眼中水光浮動:「你就……這點本事,不行啊。」
捆縛在謝懷安身上的藤蔓被白光纏繞,驟然斷裂。
白光裹著謝懷安癱軟如泥的身體,猶如包裹嬰兒的搖籃,帶著他緩緩下墜。
謝懷安放空了自己。
他不害怕了,也感覺不到疼了。
好像浮在雲朵上,飄飄忽忽的。
血球驟然脹大,狂風又颳了起來,緊接著積蓄了足夠力量的白光也跟著大放,與血球纏鬥在一起仿佛能讓天地震盪。
天師尖銳的叫聲迴響著。
謝懷安閉上眼睛。他不想聽了,也不想思考發生了什麼。
他只願意想想鴻曜。
那個被丟下的少年天子,那隻溫熱、有力、時常嚇唬人但是又從沒傷害過他的黑色大貓,能不能快點接住自己。幫他裹好裂開的口子,洗去渾身污濁,泡得香香軟軟,塞進最舒服的毛毯里。
如果足夠安全,他不介意對著鴻曜哭一哭,爭取出一個悠長的假期。
作者有話要說:=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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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我又餓了、無語子漁樵於江渚之上1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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