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李天師最早叫李招賢,是景朝窮鄉僻壤的小縣裡考出來的秀才。
永興年間正是諸學派興盛發展的時候,天才如群星閃耀。躊躇滿志的李秀才很快受了挫折,熬燈苦讀,摸不到舉人的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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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恨且怨,失手害死了自己慈祥的老母,成了逃犯。三十歲時改頭換面自閹入宮,憑著讀秀才時的學識、無師自通的諂媚,很快成了永興帝身邊的紅人。
距今一百六十八年前,永興十二年,從天而降的星辰碎片貫穿了李太監的天靈蓋。旁人驚駭的呼聲中,李太監血肉重組,原地復活,當即宣稱自己是真神選中的人,將為永興帝和大景帶來無限福光。
復生的李太監成了李天師。他領悟了白骨蘇生的力量,失去了痛感。
大景逐漸陷入黑暗——
本應是這樣的。李天師僵硬的腦子想著。
他早已沒了軀體,但此時沐浴在白光中,渾身上下都好像發出了咯咯咯的聲音,從指尖到關節到腦髓,隱約地泛著痛感。
痛?奇怪啊……有趣啊……他好久沒痛過了。
他是個天才。真正的、遺失鄉野的天才。他有能力創出教派,改變大景千百萬人的命運,他能讓懂得尊敬他的人都過上快活的好日子,讓信奉他的人能夠虔誠地匍匐在地,甚至連不聽話的孩子們,都賜予了共享永生的機會。
他這樣的天才,不應該徹底領悟聖石的真義,永永遠遠,千秋萬代嗎?
他是何等的天才、忠貞又心善啊!幫著六代帝王打理江山,卻一天沒有登上那個寶座!
而現在……為何?為何!?
白光侵蝕著他,像是要將他重塑,一根根造出會痛的神經。
李天師發出刺耳的哀嚎。他身軀化作的血球驟然膨脹數倍,遮天蔽日,仿佛能將整座昭歌城夷為平地。
聖壇四周數十萬戴金具的禁衛被吞噬一空,血肉填充進李天師的軀體,只剩下一具具空殼盔甲。
白光不曾暗淡,緊追著纏繞在血球上,隨之壯大,像鋒銳的鋼絲穿刺到每一絲血肉里,不斷改造李天師的軀體。
李天師百年前消逝的痛覺徹底回來了。
他的血肉分離重組,無數張面孔從血球外壁浮現又消失,最終凝結成一張嚎叫的臉。
血球好像在被一隻大手不斷擠壓著,愈發變小。
李天師害過的靈魂已經解脫了,但因為他因為吞食了人、留過無數靈魂成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隨著痛覺的回歸,那些靈魂承受過的痛苦完完整整反饋到了李天師的身上。
他曾經將人剝皮吞肉,此時仿佛一次次地割下自己的皮囊。他將人萬針穿心,此時他像是分裂成了一萬個人,同時被沾著血的針刺入指甲縫、頭蓋骨、眼珠……
他因為失去痛覺,曾經無數次玩弄自己心臟、特地弄碎了骨頭享受復甦。現在這些痛同樣都回來了,他感到自己在一層層捏著心臟往下撕,渾身粉碎……
他哀嚎、掙扎但無濟於事。往日帶來力量的聖石此時沒有一點回音。
白光刺透了他。
他不再是一個怪物般血球,所有的力量被抽空,變回隕石降落前人類的模樣。
「哈……哈……聖神眷顧我!」李天師看著自己的掌心,氣息不穩地尖聲大笑,「史書,記載我的姓名——我的學說,將福澤天下,我將永生萬世!」
下一瞬,聖石崩塌。
李天師的掌心開始腐爛,爛的地方如燒焦的木頭般碎裂在地,眼看著他就要變作一捧焦炭,徹底脫離人世。
一道寒光閃過,削鐵如泥的匕首在腐蝕加劇前削斷了李天師的四肢和舌頭。
李天師的軀體已經完全變回普通人類,他痛昏過去之前,只來得及發出最後一聲含混的慘叫,看到一雙幽冥煉獄般陰狠、冰冷的碧眸。
隨著聖石和李天師力量的消亡,大景遍布各地的活死人在同一時刻倒下,變成真正的屍體。
日光還未照亮大地,尖叫響徹大景。
有極為混亂的郡縣,玄機閣弟子提前放飛了巨大的木鳥。巨鳥無風而起,新神一般掠過大地,肚腹機關轉動不斷落下安民書與檄文。
昭告天下:天師獲罪於民斬立決,新神降世當為大景國師。聖塔膽敢作亂者殺無赦,州府魚肉鄉里者自請辭。
有吃著民脂民膏的人在美夢中驚醒,還沒摟緊嬌妻美妾享樂一番就看見飛鸞衛猙獰的笑容,人頭落地。天子埋伏好的釘子迅速接管了府衙,著手招募義兵。
昭歌城裡,幽雲堡的將士聽從天子號令,配合飛鸞衛以雷霆之勢血洗聖塔,接管八個城門與永安宮。
他們冒著雨水前進,身軀仿佛有無盡的力氣,誓要在一天一夜內,儘可能地割掉大景沉積百年的腐肉,放出血來,換一個赫赫新生。
安排完一切善後措施的鴻曜,沒時間在意這些。
就在剛才,鴻曜從屋檐一躍而下,像一隻黑色的獵豹矯健地掠過滿地空蕩的金面具,削斷李天師的四肢,將人甩給緊跟著出現的暗衛,做了個留活口的手勢。
暗衛得令,敬畏地瞥了一眼天空,帶著李天師飛快走了。
鴻曜後退數十步,仰首看天。
太陽仍隱沒在日蝕的暗影中。狂風暴雨已經漸而減緩,細密的雨絲落在地上,像溫柔的小調沖刷血球落下的污濁。
高高的天上,落著一隻白色的鳥兒。
鳥兒的雙翼似乎已經折斷,失去飛翔的力氣。他裹在溫柔的白光中,對周圍的一切一無所知般,悠悠下墜著。
隨著接近地面,謝懷安周身的白光愈發淺淡,墜落的速度快了。
鴻曜助跑,踏著聖石鋒利的碎片往上一蹬,飛身接住墜落的謝懷安,用後背當墊子狠狠砸到地上。
白光散盡。
鴻曜就算運轉了真氣護體,這一砸唇角立刻流出血,背後劃出道道傷痕、沾滿血雨污跡,他沒空管這些小事,翻身摟著謝懷安,摸起脈搏。
湊近看才發現,謝懷安渾身狼狽不堪,雙目緊閉,只剩下一綹微弱的氣息,胸膛似乎已經不再起伏。
「先生……先生!吸氣……呼氣!」
鴻曜的心臟幾乎停跳。他的真氣探入謝懷安的身體,猶如石牛入海激不起一絲水花。
謝懷安的臟器、血液……屬於人應該有的一切,仿佛在逐漸停止運轉,那白鳥般的靈魂要消逝一般,留下一具傷痕累累的空殼。
「不行……留下來,求你……」
鴻曜的碧眸失去了光,似乎隨時會跟著謝懷安離去。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只有一瞬,又可能已過數萬年,謝懷安的心臟再次亮起白光。
謝懷安渾身冰得可怕,就著白光,能看清他全身上下沒有任何完好的地方。
到處遍布著深淺不一的傷痕、勒痕、殘留的血痕……
白光不斷湧現著,那些致命的傷痕緩慢癒合,每一道可怕的傷口訴說著謝懷安經受過的痛苦。
鴻曜的理智瀕臨崩潰,不得不深呼吸,控制著手法不斷配合著白光輸送真氣,終於再次找到了真氣運轉的方向。
溫熱的真氣在謝懷安枯竭的體內流轉,緩和衰竭的內臟、萎縮的經脈。
一個又一個周天之後,謝懷安濕透的身體逐漸起了一些溫度,氣息也穩了一些。
指尖探著他的鼻息,能感到斷續但明顯了許多的氣。
鴻曜繃緊的神經放鬆些許,握著那隻一絲力氣都沒有的腕子,凝神屏息,想更細緻地探知謝懷安體內的情況,儘可能地治癒後再移動。
他發現了斷骨。
無數斷過、粉碎過,又重新癒合的骨骼。
這不僅是一具嚴重割傷的軀體,而是經受了從內到外,殘忍的酷刑。
鴻曜埋下頭,面目猙獰,像一隻兇惡而痛恨自己無能的野獸,發出無聲的哀嚎。
「不疼了……先生,不疼了,這就帶你回去,再也不出來了……」
鴻曜用內功烘了烘外衫裹在謝懷安身上,神情中的陰鷙與瘋狂悉數褪去,極盡輕柔地扶起謝懷安,想將他轉移到溫暖乾燥的地方。
謝懷安泛白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
「先生?」鴻曜跪在他身邊,附耳去聽。
謝懷安的聲音沒比微弱的氣息壯多少,輕飄飄的,幾乎剛出口就沒音了:「我……不疼。」
謝懷安的指尖,虛弱地勾了一下鴻曜的手。
鴻曜緊緊閉了一下眼睛:「省點力氣,噤聲。」
謝懷安輕吸一口氣,癟癟嘴:「我……理解陛下了,潔癖……我也快,有了。」
鴻曜半晌沒出聲,抱起謝懷安。
謝懷安渾身都是傷,已經沒法顧忌到傷口,這一動肯定要疼。但往日發起低熱都會眼中水汽瀰漫、軟聲叫苦的人,此時安靜地被抱起來,一聲不吭。
謝懷安無力地倚著鴻曜,斷續地說道:「跟我……說說話吧。」
鴻曜用平穩地聲音哄著他:「潔癖不用怕,朕叫人給先生也做一副手套。一模一樣的十雙,換著戴。」
「太多了,五雙就行……」謝懷安打了個寒噤,「陛下……有點冷。」
「馬上就暖和了。」鴻曜緊緊抱著謝懷安,加快速度往離得不遠的焚香樓跑去。
在這混亂的夜晚,聖壇周邊因為天師和禁衛的存在寂靜而空曠。天地中仿佛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謝懷安喘息了一會,忽然開口道。
「雨……沒停嗎?不對,要停了。」
「先生,別管天意了。」
「不要,你抬頭,看一看……」
謝懷安堅持說著,唇角彎起小小的笑容。
他眼皮顫動著,似乎想要睜眼看看,又似乎怕看到什麼恐怖血腥的景象,最終嚴實地閉著。
「好,我看了。」鴻曜眉頭微蹙,抬頭。
雨意在減弱。
遮蔽太陽的暗影逐漸褪去,露出月牙般光環。
日光不是詭異的淡紅、深紅、血紅……是鴻曜從沒見過也說不清的顏色。
似是方才與血球纏鬥的白光,但沒有那麼刺眼,似溫暖的淡黃,還要再淺一些。
光亮而平和的日光,透過雨絲灑落大地。
「有……藍天嗎?」謝懷安問。
「等先生養好了,自己看。」
鴻曜聲音不穩,摟著謝懷安,讓他冰冷的鼻尖貼上自己的脖頸。
「日光……甚美。」
作者有話要說:先生如日光,甚美。
【if線:果凍史萊姆懷安崽崽之睡呼呼】
依然是二十四歲的建元皇帝鴻曜。
據那一場國師-天師對抗已經過去五年,國師謝懷安消除了心底的陰影,又是沒心沒肺的樣子。
鴻曜卻依舊夜不能寐,時常驚醒,探一下謝懷安的鼻息。
今日國師又在偷懶,墮落成了白白軟軟的果凍糰子,裹在小毛毯里睡在軟箱中。謝懷安糰子沒有鼻息可探,只有規律起伏的Q彈身體,還有不知是不是鼾聲的睡覺聲——「咻……噗……」
為什麼一個糰子睡覺還要出這種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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