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帝王的儀仗久久不來,機工和繡娘們的表情逐漸沉寂,氣氛猶如死水一潭。
有膽怯且悲觀的人已經在想自己的出路。
帝王不來,是不是在暗示織造局已經無用,應當就地拆除取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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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桑明亮的眼睛逐漸失去了光彩,失落地低下頭。
候在牌樓前的人還好。
年紀最小的周隱和裴君寶攀談起來,請教帳目的算法。
裴君寶本來漫不經心地說了兩句,見周隱理解一下就能聽懂,瞬間黑眸中精光四溢,拉著人退到最偏僻的角落比劃。
裴文正和蕭惟深眉頭緊蹙,各自陷入沉思。
隨著帝王掌政和玄機閣閣主的有意推動,原本脫離在外的玄機閣有了併入六部的趨勢,但沒人知道怎麼並,頭頂上司會是誰。
裴文正管著閣內弟子的名冊、匠人的考校酬賞等事宜,兼任各處分壇酒肆的總管,要考慮盈利、救濟糧的發放甚至新菜品的研發,常年忙得不可開交。
蕭惟深被帝王點名,深談一番後,從微末的吏部令史一躍而成大景的工部尚書,可謂飛黃騰達。
蕭惟深沒時間激動,工部管的事多是髒活累活,從山澤城郭一直到器械錢幣,極其繁雜。
他光是整理舊例就已經忙昏過去了幾次,好在後來鴻曜調了數個青年才俊填了過來——
也不知帝王怎麼找的人,這些人竟都是一直守在朝中的實幹家,彼此都擔心同僚是個平庸的混子。見面之後一拍即合,每天上值到燈火通明。
蕭惟深每每伏案到深夜時,見到同僚忙碌的模樣總會笑出來,腦中浮現白衣神子的身影。
神子曾對他說「來日可期」。現在帝王有如神助地將同道之人放在一起,是否背後有神子的卜算?
蕭惟深不知該如何回報神子,但他記得神子的大恩,願意為神子做任何事。
鍾鎮和裴修儀就淡定多了。
他們一個凶神惡煞,帶著幽雲堡鎮在北方,隨時準備請纓奔赴邊疆;
一個風度翩翩,率領玄機閣變成皇商、又在相當長的時間裡秘密代領了中書門下的職權,隨時準備交出任何會引起猜疑的事務,安分當一個書庫主人。
此時鐘鎮在裴修儀暗中較近,默默往前移,希望第一個接到謝懷安。
終於,一個圓臉太監飛奔而來。
婁賀輕巧落地,笑容憨厚地說道:「勞諸位大人久等,請進去吧。陛下與仙師已經在雅室落座了。」
期待很久的鐘鎮:「…」
就知道皇帝不捨得放人!
謝懷安端坐在雅室中。
離開了被窩和絨毯、莊重打扮後出門,他好像開啟了登台演出的開關,唇角含著溫潤的笑,眸光平靜。
裴修儀和鍾鎮得到准許一同進到雅室,見謝懷安如此,心裡同時泛起遺憾。
謝懷安沒有想起他們。
若是想起了,此時早就眉眼彎彎,坐沒坐相地倚著椅背,大聲要求想吃糖糰子。
「陛下,仙師。」裴修儀躬身行禮,踩了一下鍾鎮的腳。
關於謝懷安的失憶他們已經達成一致。
大景除了有天師擁有白骨復甦的力量,早些年北方荒漠的密族流傳著巫術的影子。
在找到謝懷安失憶的線索前他們誰都不提過去,以免謝懷安的失憶與秘術有關,貿然刺激對身體有礙。
鴻曜捏了捏謝懷安的手心:「仙師仔細看看,可記得這兩人?」
謝懷安笑道:「自然記得,這是裴閣主和鍾將軍。先前幸好有二位昭歌得以安寧。謝謝閣主的小機關和木鳥、將軍的點心和小畫,我很喜歡。」
鍾鎮嘴角抽搐般彎了彎,乾澀地說道:「仙師過譽……」
說完,鍾鎮看著謝懷安一點也不鬧騰的平靜姿態,待不下去了,躬身致歉:「鎮去為陛下守門。」
裴修儀面色如常地陪坐在謝懷安身邊,頂著鴻曜「你們真沒用」目光,對謝懷安噓寒問暖,又殷勤為謝懷安倒水,姿態優雅,仿佛孔雀開屏。
「裴閣主,長話短說吧。」鴻曜涼嗖嗖地說道。
鴻曜做事往往一舉多得。
此次帶著謝懷安出門,一為了讓謝懷安見見器械,二為了讓謝懷安與舊人齊聚一堂,看看是否能讓謝懷安想起更多模糊的記憶,三是過來處理堆積的正事。
鴻曜對裴修儀說道:「玄機閣的織機農具將單成一司,下轄四大織造局,上由工部統領。你們的大匠脾氣大、不服眾,今後併入織造局當值。修儀,你要跟他們說清楚,省得鬧出亂子。」
裴修儀應道:「善。玄機閣的匠人擅木工器械,織造局也有能工,取長補短,或可改進織機器械造福於民。」
謝懷安聽得眼睛一亮。
裴修儀關注著謝懷安,笑道:「仙師是否也心心念著要改進織機?」
謝懷安高興點頭:「織造總局有機子嗎?我想看一看……」
裴修儀溫聲道:「謹遵陛下之令,織造局裡原有的、石峰山里還沒做成的機子都搬過來排好了,等待仙師檢閱。」
謝懷安美麗的眸子彎了起來,整個人疏離端莊的氣質散去,唇角泛著抑制不住的笑容,矜持地說道:「多謝陛下,多謝閣主。」
裴修儀看得晃了神。
織造局寬敞的機房裡,器械已經到位。
頂著天花板的大型紡車、占地極寬的雲錦機、織絨褐機、腰機、提花織機……還有用了新動力、造型古怪的農機分門別類擺成數排。
三位玄機閣的大匠面色不愉,和鬚髮全白、指甲縫滿是髒污的織造局匠人候在牆邊。
婁賀笑眯眯地看著他們。
織造局匠人瘋瘋癲癲地背著手想往門口走:「呔!又來!擾我清淨做無用功!什麼天,什麼神,都不如二兩金銀線!」
婁賀一柄小刀貼著織造局匠人的頭皮飛了過去:「瘋工,安穩站著。」
織造局的瘋工是改造織綾機的好手,專門為天聖教服務。他能做出最華貴的布匹,將耗時半年的成品縮短到一兩個月,深受原本的織造太監器重。
瘋工最憎惡給管事的大人們講解機子,他稱這是對牛彈琴,講兩句頭髮都會炸起來。
說完,婁賀又對玄機閣的大匠叮囑。
「你們也是,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神子要親自看機子,你們若是有不明的地方,可以上前請示。」
玄機閣匠人慢吞吞地道:「神子拯救大景,我等心懷感激……若是有需要講解之處,必定竭盡全力。」
玄機閣的大匠是傳承自天機學派的一種職位,由閣里最擅機關的三位大師父擔任。
他們在研製機關之餘,分以改良民間的農織用具為己任。帶出的弟子下放到各個郡縣的分壇,到田間地頭指引農人使用。
這些大師父不信虛無的仙神,相信自己手中的器械就是救世之道、鬼斧神工。
聽到皇帝要與神子親臨機房,他們感念聖上關注民生之餘,或多或少有些不以為然。
神子本領通天,能看懂人間的器械嗎?
謝懷安維持著高深莫測的微笑,由鴻曜扶著走近機房。
天子在外出時,像是要向世人宣告他的地位,從來是神侍般候在左右。謝懷安起初不自在,後來就習慣了。
高大機械前留出了一條路,擺了兩張並排的椅子。
謝懷安與鴻曜落座,身後站著陪同的裴修儀還有工部尚書蕭惟深。周隱等人候在門外。
「先生想看什麼?」鴻曜低聲問。
「還請大匠為我逐一講解。」謝懷安笑道。
謝懷安進到機房的一瞬間,就被眼花繚亂的構件和穿插的絲線弄暈了。
謝懷安明白了系統為什麼叫「神棍養成系統」。
他不會憑空獲取知識,不能一夜間熟悉不了解的領域,想讓人信服就得做出某種姿態。
玄機閣的大匠們相互對視,最終說話慢吞吞的匠人跨前一步。
「請陛下與神子與老朽觀之。機者,分開則每個構件各有相應的名稱,合則成為完整的機具。方圓尺寸需嚴格測量,詳盡註明……」
謝懷安耐心聽著,自動屏蔽了自己聽不懂的詞。
專業差太多了,完全不對口。天知道他穿越至今還算是半個文盲,大匠言談間個別晦澀的用詞和專業用語,更是讓人半懂不懂。
好在謝懷安抓到了關鍵。
謝懷安開口道:「這座大紡車以水為動力,可紡麻百百餘斤,遠超於當今的臥式、腳踏式紡車?」
大匠道:「我等調試了轉錠、加拈技藝,加裝水輪與傳動帶,使大紡車的錠數可達腳踏式的十餘倍。舊工藝一天紡不過三斤麻,用大紡車最高可達一百四十六斤,甚至還有提升的餘地……」
大匠說完,慚愧低頭:「可惜埋首十年,大紡車最大的錠數隻維持到三十餘錠,受水利影響較大,有瓶頸一直難以解決,不敢推到民間。」
推不到民間也跟稅種有關,天師掌權期間,反是民間出了變革性的新事物,都會隨之出新稅,收割一筆。
謝懷安跟著大匠站到紡車前。
他調出相應的功能界面,凝神細觀,瞬間笑了。
大紡車似乎在他眼前轉動了起來。有虛幻的水流從高處落下,複雜的車架、紗框等架構飛速凝結成流線型的微光。
有毛筆小字在每個構架旁邊細密標註了名稱及用材。
「先生?」鴻曜敏銳地發現謝懷安的不對。
「稍等……」謝懷安閉目笑道。
他的腦中浮現出數十張分解的大紡車圖紙,有幾處閃著光點。標有選材替換、結構優化等提示。
這是破解瓶頸的關鍵處。
作者有話要說:=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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