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天未亮,鴻曜早早醒來。

  謝懷安在他身前熟睡,手搭衣袖。

  曾有帝王為了不驚醒愛人的午睡割斷了袖子。鴻曜猶豫了一瞬,緩緩挪開謝懷安的指尖,而後去院中練功。

  沒辦法,他已經割過幾件了。謝懷安天天這樣睡,每天斷袖衣裳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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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謝懷安終於睡醒,天已大亮。

  鴻曜看完密折、屏退忙乎了一半的空青,自己準備剩下的餐食,用青瓷碟碗擺了杏仁茶、胡麻粥、麵餅、小菜,拿小爐保溫。

  「空青,今天怎麼有香味……啊,陛下。」

  謝懷安嚇醒了,轉眼高興起來:「陛下今天不去早朝?」

  「起來說話,端正一點,洗漱完了用膳。」

  鴻曜把謝懷安從被褥中提出來。

  謝懷安:「…」

  謝懷安覺得鴻曜有點不行。昨晚明明還像個對象,一早起來像爹。

  一通梳洗後,高桌高椅,對坐而食。

  謝懷安眼珠一轉,抿嘴要使壞。

  「怎麼?」鴻曜停下筷子。

  謝懷安挪著椅子,坐到鴻曜身邊:「陛下,我想要一張手帕。」

  謝懷安尋到個時機,笑眯眯地捏著手帕按上鴻曜唇角。

  鴻曜碧眸垂下,嘴角噙起笑。

  謝懷安給自己打氣,用帕子緩緩抹過鴻曜的唇。

  鴻曜的嘴唇形不算柔軟,有細小的乾裂和死皮。似乎常年思慮深重。

  謝懷安模仿鴻曜幫他束髮穿襪的手法,擦個嘴仔細極了,弄得纏綿又旖旎,還沒擦完自己先臉紅了。

  「剛才,髒了。」謝懷安低頭道。

  「嗯……」

  鴻曜等謝懷安收了手後,神情自如地鬆開手,換了已經斷成兩截的筷子。

  謝懷安:「…」

  鴻曜有反應了吧!這都不出聲,他怎麼這麼能忍!

  謝懷安試探未成,又想出一招。

  鴻曜一向不願意讓他見人,放個人進院子都勉強得很。他之前以為是鴻曜不信任他。

  現在來看,總覺得是鴻曜占有欲發作,醋了。

  「陛下……」謝懷安吃完後,千迴百轉地叫了一聲,笑道,「我想出門……」

  謝懷安已經打好腹稿,笑盈盈地看著鴻曜。

  他猜鴻曜會找幾個理由婉拒,到時候他就旁敲側擊去問鴻曜對他的感覺。

  鴻曜放下杏仁茶,探究地和謝懷安對視,溫和地笑了:「好,朕去準備。」

  謝懷安:「?」

  「先生歇煩了吧。」鴻曜道。

  謝懷安嗅到一絲不對的氣息,「還,還好,不出門也行。」

  「朕一直以為先生對朕知無不盡……」鴻曜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先生昨日跟空青說想看看木工機械,整整一晚上卻未曾和朕提一句。」

  「啊?」謝懷安反應了一會,想起什麼事。

  「忘了嗎?無妨……」鴻曜看到謝懷安的神情,知道他無意隱瞞,笑了笑。

  「先生想要的任何事、或是任何擔心的事……直接告訴朕就好。」

  鴻曜親了一下謝懷安的額頭,端著空碗走了。

  謝懷安紅著臉捂住腦門。

  又來!

  趁著鴻曜在準備,謝懷安用小憩當掩飾調出系統界面。

  昨日上午鴻曜不在。謝懷安一覺醒來聽到了系統升級完畢的嘀嘀聲,調出系統界面,灰色的「農田水利」「森林防火」等欄目都已經點亮。

  謝懷安研究了半天,發現這都是基於系統的「測算」能力演變出來的功能。

  簡而言之,解決掉聖石後系統來了個大升級,他從只會預報天氣的吉祥物一下子成了多功能氣象台。

  謝懷安總結了一遍,系統的測算功能分為兩種:不需要看到實物的、以及需要看到實物的。

  前者就是天氣預報和失物招領。一閉眼就可以算,升級後可以跟蹤汛情、火情等會發生重大傷亡的災害。

  後者是這次升級的重點,「農田水利」的欄目中多了「機械加工」「水利設施」「農種指引」等子欄目。

  點進不同的子欄目,能看到雷達掃描般不停轉動的圖像,使用說明上寫著:「請您調出功能界面後,集中精力觀察某樣具體事物,進行分析檢測。每日免費使用次數為5次,此後依據測算難度酌情抽取精氣。」

  謝懷安抱著試試看的態度,趁著散步的時候對建築、廚房裡帶根的菜和豆子挨個試了一次。

  「農種指引」最好理解,就是算種子。謝懷安測大豆時,發現自己可以算出具體農作物的最佳播種時間、方式以及地點。沒準能配合著「失物招領」的功能尋到良種,找出高產量的作物。

  「水利設施」不太好找實物。謝懷安放棄了,推測如果實地觀測也許能得到一些水渠、堤壩建設的具體信息。

  「機械加工」的話,他周邊沒有機械,便觀察了建築和裴修儀送的小機關,發現只要看得足夠仔細,眼前就能浮現出無數張分解的圖紙,有的還標註了用材、功限。

  但圖紙有什麼用?

  謝懷安看得懂最複雜的五線譜,從沒看過這些,過了幾張圖後一陣頭暈眼花,趕緊退出了界面。

  謝懷安琢磨半天,發現弄不出來想像物品的圖紙,只能分析現存事物。想著找個真正的機械試驗一下,就跟空青隨口問了一句。

  沒想到鴻曜打聽到了,還真的要帶他出門。

  謝懷安心情很好地溜達起來。

  昭歌城機械最多的地方就是擅長做機關的玄機閣,鴻曜會帶他到玄機閣的總壇嗎?

  昭歌,灤清織造總局。

  一隊幽雲堡將士護衛在牌樓門口,鍾鎮抱胸站在最前,一動不動地望著街道盡頭。

  鍾鎮已經等了很久,但他滿懷期待,心中雀躍。

  鴻曜出門向來輕車簡從不擺排場,只要是鴻曜調人著重把守的地方,幾乎都是謝懷安要來。

  不出一會,一輛不起眼的馬車駛來,停在正門口。

  車上下來三個紫衣人。

  為首的是裴修儀,他一身古舊青衫,眼下就算掛著濃重的黑眼圈,依舊姿容艷麗。

  其次是裴文正,他長得乾淨清秀,但時常苦笑著捂胃,一副勞碌相。

  最後是背著大算盤的裴君寶,戴銅邊眼鏡,眼瞳黝黑面無表情。

  鍾鎮:「這裡是織造總局。諸位玄機閣的大人們,你們的大匠已經在織造局裡候著了。你們親自來做什麼,監工嗎?」

  鍾鎮就差直說哪來的趕緊快回哪去,千萬別人多,耽誤老子去找謝小鳥敘舊。

  裴修儀虛假的笑容不變,往牌樓後看了一眼:「既然陛下未到,我等就跟鍾將軍一起候著吧。陛下傳令,讓我過來說說學宮的進展。」

  裴文正捂著胃:「我奉命來點人,順便趕車。」

  裴君寶還是個變聲期的少年:「我奉命來算帳。」

  鍾鎮兇惡地笑道:「好,請,既然要等,就站在我後邊吧。」

  「好啊,就聽將軍的。」裴修儀衣袖一展,占到鍾鎮身旁略前一步。

  又過一會,一輛牛車被催著趕過來。

  周隱率先跳下車,其後是一身板正官服的蕭惟深。

  周隱是個面容清雋、目若朗星的少年,跟著玄機閣在市井中忙碌後,愈發英氣逼人、走路帶風。

  蕭惟深已經年過三十,案牘勞形間面色蒼白、有比裴修儀還有濃重的黑眼圈。此時他步履輕快,仿佛一夜間減了十歲。

  鍾鎮:「這不是新任的工部尚書蕭大人,員外郎周君嗎?什麼風把兩位吹過來了?新官上任,工部下轄四司,想必忙得緊吧。」

  周隱燦笑,拱手施禮。並不多言,退到蕭惟深之後。

  蕭惟深寒暄一會:「陛下方才傳令,叫我等前來織造局述職,一番緊趕慢趕好在未來遲。將軍辛苦,我與伯鸞就在路邊一起等吧。」

  鍾鎮惡聲惡氣道:「甚好……」

  六人分列牌樓兩側,氣勢比身披黑甲的將士還要足。

  順天帝雖然是名正言順登基的皇帝,但一朝血洗朝堂後大刀闊斧整治起朝綱,人殺得殺、換得換,一副新帝登基的架勢。

  現在站在織造局門口的都是被皇帝欽點、即將受到重用的臣子。

  他們寒暄一番,站在牌樓門口翹首以盼。

  除了純粹過來查帳的裴君寶,其他人準備述職之餘,心裡都在暗想:久未見著仙師了,他還好嗎?

  牌樓後除了將士,還整齊地候著織造局的機工和繡娘們。

  他們都經歷過日蝕時黑暗混亂的一天,有人還去焚香樓前送過蓮蓬。

  前不久整個織造局被管控起來,所有的活計停工。

  他們忐忑不安地等待著,生怕失去了生計。

  織造局為天聖教和永安宮辦事。

  天師及各處聖塔聖殿的衣著極盡奢華,其中大多出自欒清織造總局內繡娘的手。

  最底層的繡娘們沒日沒夜地勞作掙得幾文散錢,成果被掌管總局的太監報上層層高價,最終錢分到不同人的口袋中。

  每當織造太監撈得了油水,繡娘們都會多分到一餐飯,跟著稱頌「天師仁善,福澤天下。」

  阿桑就是其中一個繡娘。

  阿桑有一雙水靈的眼睛,生得黑、嘴唇偏厚。

  她生自邊陲小城,一場天災後流亡到景南的織造分局,因為會紡珍貴的霜月紗被輾轉送到了昭歌。

  織造局的繡娘在流民眼中是有身份的大人物,能統一住在有屋檐的舍里。但阿桑是外來的繡娘,遭人妒忌、飽受欺凌,最終沒了借住的資格。

  好在有個阿哥收留她,在茅草棚里為她擠了一個遮風擋雨的小家。棚里還有其他流民,起初對阿桑惡語相向,等阿桑幫他們補了冬被後,跟著照顧起了她——

  一條冬被,就是流民在寒冬里的命根子。

  昭歌的冬天越來越冷,老爺們燒著暖爐披著狐裘,尚且會搓著手背嘆一聲「白雪皚皚,美則美矣。」

  而流民買不起冬衣,薄薄的冬被只能塞些茅草和絨毛。他們夏天尚能光膀子赤腳,冬天遇見雪就像行刺的刺客看到天師泛著血光的掌心,只能臉發青,看到自己生命的終結。

  順天某年,大雪連降三日。

  阿桑被押在織造局的機房裡趕一條繁複的提花毯,她冒著殺頭的風險偷藏了些棄置的邊角料,心急如焚地想要去補一條冬被。

  等趕回去,茅草棚已被壓塌,人們在大雪中緊挨著凍成青色,阿桑沒了家。

  阿桑背著屍身一個個埋到亂葬崗上,污泥上插了一朵野花。

  她不明白。

  為什麼織造總局的金絲銀線堆成山、裘皮爛在倉庫里,她的家人穿不起一件冬衣。

  她又想起她的技藝。

  織造太監誇她能紡出最細膩的霜月紗,然而在她出生的、已經淹沒在山石中的家鄉,這根本不叫霜月紗。

  紗線來自草木里生出來雲朵,能紡出凍不死人的冬衣。

  地上的雲朵叫棉花。

  阿桑想要獻棉花,縫一件最厚實的冬衣燒在亂葬崗的土坡上。

  但她沒辦法。

  棉花是遠在天邊的傳說,昭歌的大地上沒人願意種。

  織造局的人談著綾羅綢緞,沒人會聽她的話。

  作者有話要說:=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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