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冷淡的少年


  廢棄馬廄中,鴻曜帶著謝懷安找個塊乾淨的木地板,坐著說了會閒話——

  鴻曜以為自己在說談情說愛的閒話。

  謝懷安聽得越來越頭大。

  鴻曜靠著稻草堆,跟謝懷安仔細描繪著。

  天師掌政期間,天師將自身看做是天下之師,兼之掌管活死人大軍,是故廢了三師三公之位。

  鴻曜有意拜謝懷安為國師,待遇等同於已廢除的太傅之位,正一品官,享府邸車馬、年俸,以及絹帛、薪炭、鹽茶等補貼。

  國師府將是一處占地不小的府邸,前院可接待理事,正房休憩養生,罩房之後另有後花園;此外在宮中還有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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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務和護衛都不必操心,鴻曜會盯著人去操辦。

  而大景國師與前朝太傅不同之處,在於可涉政事。

  鴻曜道:「以後先生做國師,對外可為帝王代言人,執掌……先生看得上的,都能掌,直接說要攝政都行。」

  「國師管明堂使二人,暫定為周伯鸞、裴君寶擔任。伯鸞為先生管各類文牒,做溝通往來之事。君寶為先生管度支,除了年俸外可額外調銀錢。」

  「此外,裴修儀為宰相、兼管諸殿學士及學宮建設。先生若是找不到朕,直接找他。蕭惟深管工部,先生可直接要器圖、器具。裴文正管玄機閣,日後朕有意調他去司農寺,專管農業……」

  「先生,你在聽嗎?」鴻曜說著,有些好笑地看著謝懷安半天沒動靜。

  「在……在。」

  謝懷安聽出了國師位於宰相、工部尚書之上,手底下還要管人,愈發心虛,含糊地應道:「聽得我都有點……陛下,伯鸞和君寶這兩個,都是少年有成過目不忘,還是別放我這裡了。」

  「先生不喜歡這兩個?」

  「怎麼會,我著實怕我懶病犯了,每日吃喝不做事,平白耽擱了他們。」

  鴻曜道:「先生啊……還沒上任就想著懈怠了?剛才看完器圖不是還興高采烈的。尋棉花良種之事,朕還想聽先生教誨呢。」

  謝懷安赧然一笑:「要找的。但確實……」

  「好,都依先生的。那兩個小子先繼續兼著工部和玄機閣的活計。」

  「還有……用上早朝嗎?」

  「先生要是想早起,自然是可以的。朕為先生設專座,或是支個屏風坐龍椅上都可以。」

  「陛下快饒了我吧。」謝懷安捂臉。

  這聽上去不像國師,像妖妃啊……

  「先生還有什麼擔憂?」

  謝懷安弱弱道:「何時上任……」

  「先生現在想做事,隨時與朕說就好。國師府還在建,需要些時日,勞先生久等。待一切都歸置好後,便可正式赴任。」

  謝懷安長舒一口氣,高興道:「那太好了,可以晚點歸置好嗎?」

  「盡力……」鴻曜神情愉悅。

  他的小先生嘴上說著要懈怠,但心已經接納了國師之位。

  如此這般,用愛意鑄造的無形金殿,加上一道責任的銀鎖,再有了結契之實……

  這隻美麗的白鳥,就會一生甘願停駐在他身邊了吧。

  從永安宮回到城郊小院子時還是坐的馬車。

  熏著淡香的馬車中,謝懷安服了一劑藥,窩在軟褥子裡倒頭睡了一程,到了院子分外清醒。

  鴻曜以為謝懷安睡了,打算讓他先睡,自己再去整理一會白天的事務。抱著人走到院中,忽覺不對,親了親謝懷安的發頂。

  「先生,你裝睡。」

  謝懷安落了地,笑盈盈:「今夜天好,星子亮得很,此時更亮了。」

  鴻曜察覺到謝懷安的意圖,不贊同地蹙眉:「長夜漫漫,先生今日費神了,又在馬廄里談了許久,應當歇息。」

  「可我將是大景國師……」謝懷安理直氣壯道,「陛下賜予了我有事……咳,有事直說的權利。」

  謝懷安心虛地彎腰,摘了一朵淡紫色的小野花放在鴻曜手中,掩飾自己差點順嘴說出「有事床上說……」

  鴻曜接了花,捏著花梗,別到謝懷安的耳尖:「殿下……有何吩咐?」

  鴻曜這一聲殿下叫得親近又敬重。

  謝懷安的腦子差點停擺,忽然又有些醋。

  不論是先生、小先生……鴻曜總是能把一個稱呼叫得酥酥麻麻,現在又多個殿下。

  而自己只能叫陛下。

  說起來,國師後面應該跟著殿下嗎?

  謝懷安糾結地說:「本想和陛下說,眼下天還早可以看會星星再洗漱,但現在……陛下為何要叫我殿下?」

  鴻曜笑道:「當前只有朕能叫,但先生多聽幾聲沒壞處,早日習慣。想看天是吧……先生扶穩了。」

  鴻曜輕敲謝懷安一處穴位,注入些許令人酥麻的真氣。

  謝懷安腿一軟,又被鴻曜熟門熟路地打橫撈了,轉身間騰空而起,從地上到了屋檐。

  「啊……」謝懷安落在青瓦上,看了眼地面的高度,也不怕,意猶未盡地看向鴻曜。

  這是他第一次體驗輕功,恨不得再請鴻曜演示三百回。

  「很新奇?」鴻曜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要笑,又像是遺憾。

  「可惜先生如今的身板學不了武,更經不住洗髓,否則以先生的勁頭估計能練個天下第一。」

  謝懷安更高興了:「天下第一?大景還有這個排行?」

  「虛指罷了……」鴻曜單手護著謝懷安,自己靠在脊獸讓不安分的白鳥落在懷裡:「躺在朕身上,別掉下去了。」

  謝懷安自覺地窩好,左蹭右蹭地找一個舒服的姿勢。

  鴻曜忍耐了一會,等謝懷安不亂動了,繼續道:「會武的人不多,學得門路也少,還沒到能排出個位次的地步。」

  「這樣啊……」謝懷安消停了一會,轉頭又精神起來,「那陛下給我講講武學好嗎?有哪些知名的武功?陛下師從的誰,婁賀他們又師從的誰?有什麼傳奇故事嗎?」

  鴻曜無奈道:「先生,不是要看星星嗎?」

  謝懷安厚著臉皮撒嬌:「講講嘛,好不好。」

  「好……讓朕想想該從何講起。」

  鴻曜恍惚了一會。

  廢棄馬廄他已經許久不去,今日一去,過往不滅的記憶又浮現出來,鮮明無比。

  小時候,鴻曜有一陣子時常驚醒,想到宮內令人作嘔的種種景象,使勁摳自己的皮膚,想弄掉肉重新長出乾淨的。

  謝懷安正是灑脫肆意的年紀,深夜跟著醒來後,笨拙地擁抱他,忍過拳打腳踢要吻他的臉頰和額頭。

  「唉,這招怎麼對你沒用呢,跟我來。」謝懷安幾次嘗試後放棄了,拎著鴻曜的胳膊腿,幾步上了屋檐。

  「會有禁衛!」小鴻曜第一次換了個高度看宮廷,緊張地四下望去,壓低聲音。

  「不怕,他們看不到這裡……」謝懷安道,「很新奇?我輕功天下第一,不會脫手。」

  「天下第一?」

  「自封的,還沒有這排行……」謝懷安靠在脊獸上牢牢環著鴻曜,「小心,當心亂動掉下去。既然不想睡覺,就聽我講講故事吧。」

  小鴻曜道:「不聽金銀斧頭的,已經講過三遍了。」

  「咳,那換一個,就從武學講起吧。遙遠的北方有一座山,裡面都是跑著兇巴巴的毛團大貓,還有特舒服的溫泉,等你長大了,找個機會我帶你去泡……」

  「陛下想好了嗎?」謝懷安看了一會星星,抬頭。順滑的發頂蹭過鴻曜的下頷。

  鴻曜道:「別急,現在就講。天下武學以洛安山、幽雲堡的路數最正。洛安山在北境一處山脈里,山頂常年有雪,但有得天獨厚的兩處熱靈泉,滋養了山中靈脈。百年前……」

  鴻曜將謝懷安講困了,幫他洗漱完畢塞進軟香褥子裡,趕去書房處理飛鸞衛的事。

  事畢,鴻曜換了睡袍準備小憩一會,撩開床帳,謝懷安打了滾翻到他的身前,揉著眼。

  鴻曜:「…」

  鴻曜抬起手。

  「別別別,別打後面……」謝懷安一激靈,爬起來斜坐在床頭,拎起被子,討好道,「沒裝睡,就是突然想到一件事,挺在意的。」

  鴻曜留了一盞小燈,爬上床:「何事?」

  「就是……今日不是去了帳房嗎?」

  謝懷安熟練地蹭到鴻曜懷中:「織造局帳目錯漏極多,交易繁雜庫存分散,統計不易。估計天師管過的諸監都有這個問題。」

  「確實如此……」鴻曜鄭重說完,又調笑了一句,「沒想到先生真的聽了。」

  「陛下說什麼呢……」謝懷安笑道,「雖然點心很好吃,但機會難得,聽我肯定還是聽的。」

  不僅聽了,還看到了裴君寶怨念的目光。

  謝懷安暗自汗顏。

  鴻曜選在帳房議事,安置了屏風和茶歇點心,以至於裴君寶不得不離開帳房,抱著兩捆舊帳出去核驗,這肯定是不便的。

  當時謝懷安瞟到一眼裴君寶的表情,也不知少年以前就這樣面無表情、還是今天格外不快,總覺得少年不太好打交道。

  謝懷安有點怕冷淡的人。

  一聽到裴君寶以後會幫他忙,就想提前多接觸一下。

  要不然等人調來國師府,以為是陪妖妃玩樂、耽誤大好青春就不好了……

  呸呸。他已經在考慮當國師管下屬就算了,怎麼又把自己想成妖妃了。

  謝懷安打掉自己的胡思亂想。

  「我在夢中見過一種記帳方式,陛下可聽聽看是否有參考……」謝懷安道,「若陛下覺得有用,我整理幾份,可送給君寶。」

  鴻曜聽到是謝懷安夢中所見,神情嚴肅起來。

  「若是說出來不會對身體有礙,先生請講。」

  「陛下放心……」謝懷安輕快地說道。

  這次還真不是卜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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