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一講講一串
謝懷安徐徐道:「帳房裡,君寶說的四柱結算法分了舊管、新收、開除、實在。我在夢中所見記帳法依託借貸法、將這四項名目包含在內,繪製了三表。」
「三表單分出資產、損益與流動的現錢。這三表中設置不同的科目相互勾稽核算。以庫存為例,庫存清點後可單獨成表,最終放在資產中……哎呀不行,陛下,去書房說吧,我邊說邊畫。」
謝懷安眉眼彎彎,慶幸自己還記得一些。
上輩子謝懷安還小的時候,晚上總是鬧騰著不睡覺,每到此時他爹就會拉他到書房講密密麻麻的財務報表。
到後來,老謝與兩個兒子的親子互動就是讓他們算淨資產收益率、存貨周轉率等簡單的財務分析,或是給出幾個數據來填三表。謝懷安偷懶時多,認真聽時少,在耳濡目染中被迫學會了不少。
「走,朕為先生磨墨。」鴻曜給謝懷安披上披風。
鴻曜的臨時書房就在浴室旁邊,點燃燭光後,鴻曜當真開始磨墨。
「有沒有硬一點的筆……」謝懷安不好意思地說道,不時抬眼望向鴻曜。
真好看。鴻曜長發散著,垂眸時睫毛也長。
別人是,他是黑貓添香。
謝懷安已經完全忘了第一次來書房時,他一點都不想參與正事。
剛才他躺著床上腦子根本停不下來。
從財表一直想到阿拉伯數字,又從數字想到運算、數學。
若是早些時候,他還會擔心一下貿然說起另一個文明、或是超出時代的東西會不會隱起懷疑、惹禍上身。現在他無所謂了,只想將自己記得的一切告訴鴻曜。具體怎麼用就讓專業人士去研究判斷吧。
「硬筆……有,先生稍候,朕去找婁賀要鉛槧。」
鴻曜說完飛身出了門,不一會拿回謝懷安印象中的鉛筆。
鴻曜見到謝懷安驚訝的神情,解釋道:「內部填了有色的鉛粉,外部可用木料或竹管。飛鸞衛常年在外奔波,總有記錄的時候。隨身都會帶幾隻。」
「棒!」謝懷安如釋重負。
他終於不是不會寫字的文盲了!
謝懷安好久沒寫字,手都有些生。
他隨手在草紙上畫了兩隻狂亂的簡筆兔子頭,懷念地打起表格,動作利索地畫出一個長方形,豎分為二,而後不斷畫出些橫線。
應該填表頭、單位、日期、科目的地方都空著。
他打算把自己記得的科目講給鴻曜,至於寫什麼詞,問完鴻曜後再填。
「先生所說的表,原來是這樣……」鴻曜喃喃道。
謝懷安疑惑抬頭。
「朕孤陋寡聞,想成章奏表議的表了。」
鴻曜無師自通地湊近草紙,指尖划過:「先生這裡空的兩行,應當是表名,而後也許應當記下官署及官職,制表時日。」
鴻曜說著,借來謝懷安的筆迅速描畫出類似的表格:「這個樣式好,朕問情況時有些奏章上下糊在一起,粗略而多疏漏,這樣一目了然,還可以訂好名目叫人去填……離題了,先生快些教我吧。」
謝懷安:「…」
他光想著要說財表,都忘了這一茬了。
時人奏事還是文縐縐的,寒暄話多,鴻曜見到這種有事說事的當代工作利器,肯定喜歡。
也不知道鴻曜若是推廣表格匯報,官吏們會恨他還是感謝他……
謝懷安快速想了一圈自己認識的黑眼圈大軍,發現基本都能想像出他們看到表格欣喜若狂,然後開始各種統計、跟蹤工作進度的樣子……
鴻曜周圍都是些什麼人啊!
謝懷安咽了口唾沫,小心地說道:「確實如陛下所說,這種樣式叫表格。除了統計財務還可以用在具體事務上,假設要清點織造局的庫房……」
講完表格後,謝懷安繼續講起財表。
謝懷安挑了幾個他還有印象、大致能說明白的基本概念跟鴻曜說了,剩下還記得的打算自己整理一下,後兩天再說。
鴻曜聽得極為認真,不時問些問題。
謝懷安平時說話時還會注意一些,儘可能融入大景。講財表時就顧不上了,時常跑出完全來自現代的詞彙。
見鴻曜沒質疑,謝懷安暗自鬆了口氣,說起自己最想說的東西:「除此之外,這個表還有一項重點,就是用數字代替文字。」
「數字?」
「對……」謝懷安寫了一串數字,下面附上對應的文字。
「代替的方式是這樣,壹寫作一條豎,貳這樣,勾一下再橫過來,叄、肆……假設有一千三百二十一匹布,就寫成1321。如此一來計算簡便,核對便捷。」
謝懷安寫了一串數字,添上逗號:「若是銀錢的數量多了,為防止看錯,每三位加一個符號。」
鴻曜問:「這是個點嗎?先生每次運筆都特意斜了一下。」
謝懷安眨眨眼:「這叫逗號,除了用在數字中還可以在日常文書里斷句,以防語意不明。相應的還有句號。我講完用數字加減運算的式子後,就給陛下舉例。」
他忘了標點符號也是個新事物。沒想到講個表引出這麼多要說明的東西。
等謝懷安講了財表、數字與標點、運算符號及方式,看著滿草紙的劃線和數字,不禁掩唇打了個小哈氣。
夜已深,就算他的精神還亢奮著,身體已經疲憊了。
「先生……」鴻曜捧起謝懷安搭在紙面上的指尖,輕輕吻了一下。
「陛下!」謝懷安顫了一瞬,縮回手,「有什麼我沒講明白的地方嗎?」
「先生不能熬夜,今日到此為止。朕回頭好好學學……」
鴻曜引著謝懷安起身,一把抱起他,在屋內轉了兩圈,大步走向主屋的大床。
謝懷安落在柔軟的床鋪上,解了披風,往旁邊打了個滾,騰出鴻曜睡覺的地方。
黑色的大貓沒有安分地躺好,黑夜中,那雙碧眸亮得驚人,仿佛燃燒著火光。
鴻曜伏在床上親起謝懷安的眼尾,親起他忍不住又要打哈氣的唇角。
謝懷安笑著躲。
「這些可還有用?織造局的帳目能順一些了吧。」
「豈止是織造局,往後做器圖的、愁算數的、屯田的……吏部、工部、兵部、戶部都得供起先生了。」
幾日後,工部。
工部曾經是最被人瞧不起的部門,被視作低賤苦力。
他們需要頂風冒雪地為天師圈地建行宮,修繕聖祠聖塔、清理污穢與污水,見誰都矮一頭。
甚至還有人提議要取締工部,將它降級。
但鴻曜不這麼想。
鴻曜幼年深受謝懷安影響,記得謝懷安描述中的快樂生活里有寬敞的大道、提供充足衣食的器械、還有比木器更堅固耐用的鐵機器。
這些都離不開工部。
帝王的重視下,如今工部地位急劇提升,隱隱有了六部前列的架勢,調進來的都是思維敏捷、吃苦耐勞的青年才俊。
只不過再怎麼加人,篩除一遍後,工部如今滿打滿算不過二十五個人。
這些人要管大景的軍器、屯田、修治、山澤水利之事。
當務之急是冶煉、熔了聖殿裡的金銀物鑄新錢;統計舊有的工料支度,去修民間損壞多年的道路橋樑、河渠水利;安排屯田與作物……
據帝王的口徑,以後改良農具、織機和研發各類建造的新機械也是他們的活計。
整個工部的官吏忙得焦頭爛額。
除了人少、事務繁雜,文書冗長也是一大麻煩。
早有人提出想簡化公文,找更清晰簡便的奏事法子。但此事事關重大,一改則全都要改,在想好之前誰也不敢直接開口。
這天早上,周隱像一陣風一樣跑進來。
「諸位!好事!天大的好事!」
「什麼事啊,小伯鸞。」工部侍郎抬起頭來,笑道。
早已開始忙碌的蕭惟深本來眉頭緊蹙,聞聲舒展了眉心:「早……」
虞部郎中、員外郎,還有屯田郎中都湊了過來,外面搬文書的小吏看見周隱,投以好奇的目光。
工部管事的人都是三十往上、有經驗的官吏。
周隱年方十四,還沒到他們一半。但共事幾日,所有人都認可了少年的機敏和能力。
工部侍郎道:「你是我們之間最沾仙氣的人了,來來,快說這些天你去仙師住處兼差,兼出了什麼大好事?」
周隱笑眯眯地遞出按印的文書和一冊謄抄好的說明。
「大人們一看便知,這是仙師提出的表格、標點、數字與運算方式。陛下有令,今日起文書一律從簡,日常的活計可用新法子來做。表格規制如下,可根據實情調整。」
幾個三十好幾的人炸鍋了。蕭惟深放下手裡的活,快步過來取了一份。
「小伯鸞,給我一份!」
「讓我也看看!」
有人懶洋洋地跟在最後:「什麼叫表格?文書改成上表了?還有有格律?不要啊,真的沒工夫弄這些了,我已經三天沒睡好覺了。」
他的同僚已經拿到了周隱謄抄的說明,飛快招手,眉飛色舞地說道:「呆子,你趕緊的!過來學!有這數字和表格,工料統籌有救了!」
有人笑道,招呼完自己的小吏:「妙極了!妙啊!仙師真乃神人也。孫君,你快把昨日算亂了的屯田冊子都搬來。稍後我擬一個表,你學完了填幾個試試。」
虞部郎中說:「蕭大人,今日是不是先將諸事擱置,召集人統一學完擬訂一版?我瞧了之後,很多事尚未開工,可以直接用上。」
蕭惟深看得很仔細,一字一句看完,長嘆道:「大道至簡,仙師非縹緲的仙人,是實幹利民之人。伯鸞,這新法子我們真的能即日啟用?對外、對下也可用?」
周隱笑道:「是的,今後所有的官署都會推行,陛下還會親自查驗。」
工部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歡聲。
推行了兩天後,有些繁複的工作迎刃而解。
工部的郎中們眉開眼笑,每天點卯後先拜謝仙師一通,逢人便稱頌新事務的便捷。用膳的路上興致來了,邊走著都要快活地扭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