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寒霜
謝懷安將桌案騰出地方,準備喝甜湯。
等了等,空青還沒來,他便靠著椅背任由思緒飄散,想些高興的事情。
他想到伏祭的煙火,進而想到了鴻曜。刻意打散回憶後想到自己未來的小下屬們,結果又想起了鴻曜。
前些日子,裴君寶和周隱登門拜訪過一次。
謝懷安一直擔心裴君寶是個冷淡的少年,未來共事時不好打交道,見了面登時放下心。
這兩個個子都不高的小少年,一個十六歲、一個十四歲,滿臉都是年輕的氣息,和他說著說著話居然都臉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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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君寶是抿起嘴,面無表情地臉紅,周隱是難為情地側過頭,過一會又光明正大地咧嘴笑。
謝懷安看得心都軟了,到晚上和鴻曜說起這件事時,得到黑色的大貓不屑的哼笑。
鴻曜道:「毛頭小子罷了,偶爾能討先生的歡心。」
謝懷安靠坐在床頭斜倚著鴻曜,莫名的臉也紅了。
他突然想起鴻曜也就比裴君寶大三歲。
他看裴君寶時還是長輩心態,而看鴻曜時……已經在想不該想的東西了。
真是罪過。
鏈條轉動的響動打斷謝懷安的思緒。
謝懷安心中一緊,立刻從回憶中驚醒。
聲音是從外面傳來的,謝懷安在安寧的小院子住了許久,從沒聽到過這種怪聲。
書房的門窗常年緊閉,靠油燈照明,但白天總會比夜晚亮堂一些。
謝懷安驚疑地四下望去,總感覺天光似乎消失了,書房此時仿佛處於夜晚。
「先生!」空青的奔跑聲在門外響起。
空青猛地推開門,快步上前查看謝懷安的狀態:「蒼天在上,好在先生無礙。」
搖曳地燭光下,謝懷安看到空青撕了裙擺露出裡面的勁裝,腰間插著數把匕首。
敞開的門外,本是走廊與天井的地方一片昏黑,豎起了一道鐵板。
小院的建築恐怕都被裹在了鐵板中,變作一棟鐵屋子。
「出什麼事了?」謝懷安壓低聲音。
空青道,「北面打了信號說有多人襲擊,棘手。為以防萬一婁賀升起機關,主屋連同連廊都封在玄鐵中,等外面處理完就降下來。」
謝懷安緊張道:「外面……會很危險嗎?」
「先生不必憂心,守在院外的有八人,再遠處各個方向共有十二人,都是飛鸞衛最精銳的好手。只要不是百十來個人搬著火器重弩撲過來,不會有問題……」
空青說著低下頭,眉頭緊蹙:「這半個月來開了商禁,往來昭歌的商隊極多,應當是檢查的人出了岔子,讓蟲子潛進來了。」
「飛鸞衛人不多,最近又正是用人的時候,難免有意外……」謝懷安反過來安慰道,搓了搓手,奇怪,是不是越來越冷了?」
「先生換到主屋吧。那裡有披風,留了機關的臨時出口,可通氣。」
「姑姑……你聽。」謝懷安瑟縮了一下。
玄鐵外出來簌簌的響聲,屋內的氣溫愈發下降。
空青面色難看,她護著謝懷安走過昏暗的廊道,到主屋拿來厚披風裹在謝懷安身上。擔心寒冷會引發謝懷安先前的病狀,又翻出護心的丸藥。
「先生稍後,我檢查完通氣口,馬上找些熱乎的東西……」
空青聲音頓住了,恨恨道:「婁賀,這么半天幹什麼呢!」
冰寒的氣息從通氣口處湧入。
初秋,氣溫微涼不算太冷,玄鐵外卻結了一層霜。
婁賀攥緊匕首,守在玄鐵前不敢離開半步。
一對一的時候他能輕易解決眼前的刺客。
但這些人顯然有備而來,出手狠辣、極為難纏。殺死了一個,剩下的又像層出不窮的螞蟻不要命地拼上來。
最棘手的是方才,為首的黑衣人拋出了一顆冰藍色的花蕾。
花蕾落在玄鐵上瞬間綻開,凝結成一道堅冰。
無盡冰寒的氣息從花上湧出,整座玄鐵鑄成的罩子緊跟著降溫,不多時表面附上一層霜。
這是違反常人認知的景象。
聖石墜落後靈氣涌動,大景不時生出些聞所未聞的奇花異草。
婁賀愣了一瞬,很快試圖打破堅冰。
先生就在屋內……可受不住長時間的嚴寒。
「你是飛鸞衛出身,是誰?」婁賀對黑衣人喝問道。
說話間婁賀扭斷一個刺客的脖子,運起渾身功力擊向冰花。
冰面堅固,沒有出現一絲裂痕。
「白費功夫……」黑衣人輕巧地躲過一道飛刀,「那妖人就在屋子裡吧,等把你解決掉,你們的人頭我都收走了。」
婁賀分辨出聲音,冷聲道:「沉七,你沒死。」
「我?我怎會死?正是因為被丟到鬼蜮谷里,我才能找到這顆寶貝。」
沉七猙獰地笑道:「遇鐵即變、堅不可摧。不巧,我太熟悉飛鸞衛了,你們不信任木頭機關,凡事都願意用玄鐵。」
婁賀充耳不聞,繼續想法子破開堅冰。
沉七和幾個死士衝上去揮刀,婁賀攻擊花蕾的同時與死士對抗,身上多出好幾道傷口。
「故人重逢啊,婁大人,那滿臉疤的妮子死了嗎?當年你斷骨洗髓,我懶惰不練功又如何?憑外物,我就能輕鬆毀掉所有。」
「外物終歸無用……」婁賀扯出笑容,想套出更多冰花的信息。
突然,北面的林子外傳來爆炸聲。
婁賀笑容一收,在纏鬥中登上高處,看到四面奔來增援的死士。
這回可真麻煩了。婁賀神情凝重,飛快和同僚匯集到一起。
大景能用輕功奔襲的人不多。黑衣人背後的勢力隱匿多年突然發難,顯然拋棄所有死士的性命也要完成目的。
城郊院子的防守規格是防衛數十人的高級刺客,而不是幾百人的亂箭。
雙拳難敵四手,總有力竭的時候。
「頭兒……」一個飛鸞衛快速對婁賀比了個手勢,領著幾個人試圖引開死士,然而無濟於事。
沉七笑容變大,謹慎地躲在幾個同伴中間,欣賞奔來的增援。
「婁大人啊,好冷啊,也不知裡面的貴人如何了?要不你獻出頭來,我留貴人一命?」
婁賀道:「你馬上解開冰花,把我挖心剮骨了都行。」
「要是能解,我至於千辛萬苦把它帶來嗎?不放也好辦,殺了你,我們遲早破了機關。」
婁賀聽了,躲著圍攻繼續想方設法攻擊冰花,飛快思考著。
這就是說沉七知道的法子解不了。
也許有一個辦法可行,真氣外放。
既然花蕾的堅冰難以從外力破開,便用真氣外放滲進去,尋找從內部擊破的破綻。
但天下能精妙地控制真氣外放的人沒幾個,至少這間院子裡的飛鸞衛都做不到。
當今的武學中,真氣就像血液和經絡是身體的一部分,在體內運轉已是極難,透過血肉外放更是一門艱深的功夫。
練武的時間是有限的,沒人會專門練雞肋功夫。
難以傷敵不說,自己可能先損八百。
也許皇帝會。
「沉七,你僥倖留了一命後在哪學的武啊,還是這麼爛。」
婁賀抓住一個死士的軀體,拋出去當武器。
見快速解決戰鬥無望,剩餘的飛鸞衛都各自聚在一起,保持體力,一個一個手刃來犯的死士。
沉七扭曲地笑道:「還嘴硬呢,你血流幹了之後再說這句話吧。」
婁賀垂下眼帘,一手捅穿身後的敵人,一手扭斷身前人的咽喉,不斷繞著冰花走。
婁賀還在拖延時間,試圖運起內功,拿體溫融化這朵要命的花。
眼下,他們化不了冰,只能在亂箭與群攻中堅持著。
鐵屋愈發嚴寒,空青倒是能夠從內部解開應急的口子,帶著先生出來。
但院子各個方向已經被死士包圍,在重重機關內反倒更安全。
唯一的希望是城中的皇帝和同僚看到信號後,快速趕來支援。
不過院子被圍了,皇帝身邊想必也有大亂子,需要護駕。
帝王應惜命,百姓盼明君久矣。
皇帝最明智的選擇是避入深宮、隨後徹底地清洗來犯者。
而不是從城裡跋涉趕來,冒一路風險過來救人。
婁賀不敢抱任何希望。
他們將揮舞利刃,直到鮮血流盡。
正午,昭歌城內。
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從戶部離開,駛向城郊。
鴻曜坐在車中閉目養神。
正是一天中人最容易懈怠的時候。鴻曜剛開完朝會,便裝到戶部視察完畢,想著推遲下午的政務早些回去。
謝懷安才受了涼,發過低熱。
雖然謝懷安說這是因為在花園玩久了,凌子游仔細就診後也得出同樣的結論,養養就好了,鴻曜還是擔心謝懷安又付出了什麼代價。
出發前,鴻曜探到謝懷安低熱已退睡得很香,才放心離開。
「順路走有江米糖糕的那條街,帶一份回去。」鴻曜吩咐道。
駕車的飛鸞衛應了一聲。
鴻曜念著謝懷安的笑,擰緊的眉頭放鬆了些許。
這是謝懷安新迷上的軟糕。口感軟糯,淋了香甜的醬汁,趁熱吃最好。
前些日子,昭歌城的宵禁解了。
裴修儀趕在夏天結束前終於辦了伏祭,放了煙火。
滿城煙花下,昭歌城熱鬧得不得了,滿街都是香飄十里的小吃攤。
鴻曜和裴修儀寒暄幾句後,帶著謝懷安遠離繁華的街道,輕巧地踏上一處僻靜高樓的房頂。
這一夜,鴻曜難得吸取了裴修儀的行事作風,打算和謝懷安製造一些美妙回憶。
結果謝懷安在屋脊上直咽口水。
「讓我吃吧,我好想嘗嘗那個糕……」謝懷安恍惚地說道,忘了看頭頂的煙火。
鴻曜:「…」
鴻曜果斷放棄計劃,給謝懷安和自己各戴了面具,抱著人旋身又跳了下去,繞了幾條街,向歡樂的人群走去。
謝懷安獲得了騰空的樂趣,高興得不得了,落了地剛走穩當,一把抓住鴻曜的手往街上跑。
「快,我們快點!趁著還沒放完。煙火就得一起看,人多才熱鬧!」
謝懷安小跑著,快樂地回頭叫道。
鴻曜看得目不轉睛。
謝懷安發亮的眼神比漫天煙火美多了。
突然,馬車顛簸了一下,放慢了速度。
鴻曜驟然睜眼:「怎麼?」
趕車的飛鸞衛道:「似乎有商隊占了好幾條街在甩賣,前面都是人。陛下稍後,我們的人去探了。」
昭歌最近總有商隊,但從不會引起人群堵路。
鴻曜沉下心,一瞬間便做出了決定:「你去發信號,留兩個人抓活口。昭歌所有的飛鸞衛——除非實在騰不出手,都給朕用最快速度趕到城郊那間院子裡去。比朕還慢的,自己掂量。」
鴻曜說完,不等趕車的屬下回應,飛快跳下馬車閃到附近的巷道中,輕功運到極致向城郊跑去。
剛跑起來,他的身後傳來巨大的爆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