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節 對朋友的信任
這綠野齋斜對面是一條石橋,可不就在這石橋邊,謝禮喜道:「先生,到了。」
杜川下了馬車,一看這家院落就與別的民居院落不一樣,門庭兩邊的圍牆下,分別種數顆茶花和一顆桃花樹,茶花已過花期,翠綠盎然,桃樹卻正值開放時節,滿樹桃紅,芳菲飄香,地上也有瓣紅點點,一派春機勃勃。
只是門扉緊閉,似無人家。
杜川和謝禮是你看我,我看你。謝禮是引路人,又是晚生後輩,上前弱弱敲門,內心很是忐忑不安,怕這齋內沒人,又怕這齋內有人。
「吼!」一聲響亮的吠叫聲從院內傳來出來,兩人腦海同時湧出一個念頭:「有人!」
吼吼聲連續不斷,聲音又大又沉,讓人感覺裡面這犬定是又大又凶。
「別嚷嚷啦。」一把清脆又悅耳的女聲從院內飄了出來,讓略微受到驚嚇的兩人安定許多,那犬在這一聲輕責後,也消停不叫了。
木門「咿」的一聲打開一半,杜川和謝禮不約而同的伸長脖子往門裡看,只見一個身穿青裙的女子,衣著端莊秀雅,妝容卻是幾分樸素幾分嬌俏。
門內人一雙美眸也望了出來,看見門前一位年輕公子,一位中年儒士,眼裡流露出一絲訝異之色,因為這綠野齋只會出現一個客人,且這位客人已經多日未來拜訪,方才聽到白龍叫聲,還以為熟人到了,不料是兩個陌生人。
女子冷冷問道:「你們找誰?」
謝禮連忙禮貌道:「姑娘,在下謝禮,這位是暢遊居士杜川杜先生,特來拜會秋明月秋大家。」
這番話說的客客氣氣,又擺出杜川大名來,怎知這綠衣女子冷淡應道:「不認識,這裡也沒有你們要找的人。」說著就將門給掩上。
剛一碰面就吃了個閉門羹。謝禮一臉尷尬,回頭望了杜川一眼,杜川卻是一臉微微笑意,似乎被人拒之門外是意料之中。
這開門的女子是秋如意的婢女淡君,淡君關門之後就邁著小疾步走向廚房方向。
廚房內有道嬌俏身影,背門而立,一頭烏黑秀髮垂於腦後,頭頂並無結髻也無任何飾品,只用一條帶子稍微扎束。
上穿綠色小袖短衣,下著白色褶裙,裙上繡有五瓣梨花的圖案間隔其中,上綠下白,紅黃梨花心點綴其中,既清新又清雅,乍一看去,就好似一道瀛洲玉雨。
衣袖挽至肘處,兩隻雪白藕臂正在砧前忙碌,這是哪家小家碧玉啊?
淡君來到廚房門口,輕呼一聲:「小姐,還是我來吧。」
女子回頭,一張不施粉黛的臉,額角沾著幾滴晶瑩汗水,格韻絕高,卻哪裡是什么小家碧玉,正是朱門明月秋如意,身為明月大家,本來是操持琴棋書畫,怎麼也來沾染這煙塵氣。
秋如意輕輕一笑:「我聽白龍在叫,可是有客到了?」
淡君應道:「此客非彼客。」
秋如意「哦」的一聲,語氣稍顯意外,美眸微垂,略作思索,剛想問話,這時白龍又吠叫起來。
淡君頓時有些生惱,「我去將他們趕走,如若還不肯走,我將白龍放出來,看他們怕是不怕。」
秋如意卻道:「淡君,別亂來,如若還不肯走,就任他們去,你讓白龍別再叫就是。」
白龍是一頭渾身通白的犬,乃是西域高原白狼與獒混種所生,有狼之驍勇,犬之忠實,溫順時如綿羊,凶起來又如虎狼,齊人謂之為龍。
白狼與獒在某種特定情況下雖能結下生下後代,幼崽卻幾乎都有缺陷,只有千之一二能夠長大成形,堪稱是世間極為稀少的寶物。
吠叫聲止,謝禮知道,人馬上就要來開門了,方才杜川跟他講了一些秋如意的事跡,讓他變得更加沒有信心,手裡捏著南桂枝都冒出汗了,成之當喜,反之則成了一場鬧劇,心中希望越大,越怕失望。
門再次打開,淡君這次乾脆省去客套,沒好臉色道:「你們怎麼還不走,我難道說出不夠清楚。」
謝禮這一次直接把南桂枝亮出來,免得話還沒有說完就吃閉門羹。看見女子表情驚訝,謝禮心中暗喜,知道有戲了,堂弟誠不欺他啊!他卻一直置於懷疑態度。
淡君突然一把奪過南桂枝,問道:「南桂枝怎麼會在你手上?」
謝禮語頓剎那,靈機一動道:「此物乃是好友相贈。」
「南桂枝!」立於身後幾步遠的杜川立即快步走上前來,欲又一睹為快,只是淡君卻迅速收回,掩門而去。
「謝禮,原來你有南桂枝這等寶物!」
謝禮問道:「先生,南桂枝是什麼珍貴東西嗎?」話剛出口就發現自己說漏嘴了。
杜川訝道:「你既持有南桂枝,怎麼不識南桂枝?」
謝禮圓話道:「此物乃是別人所贈,我只知珍貴卻不知來歷。」
杜川笑道:「原來如此,能將此等寶物贈你者,你們關係絕非一般。「
「這南桂枝據說是月中仙人桂樹,亦有人說是蟠木,乃是傳說之物,此物據說有提神,增智,增憶之奇效,乃是文人夢寐以求的至寶,前朝……」
「小姐。」淡君急沖沖的走到廚房,秋如意蹲在灶台邊,正往灶口扇風,聽到叫喚扭過頭來,問了一句:「趕走了嗎?」
淡君看了秋如意的臉,卻一下子給傻住了,只見那白白的兩邊臉蛋都黑了,眼睛也被煙霧熏得發紅流淚,「哎喲,小姐,我求求你了,這種粗活讓我來。」
秋如意一笑,露出一排整齊的貝齒,在烏臉映襯下,白的耀眼,「凡事都是從不會到會,從不熟練到精湛,沒有什麼好丟人的,如果遇難而棄,那才丟人。」
「知道了,道理我永遠說不過小姐你,我是餓壞了。」
淡君說著突然想起怎麼把正事給忘了,亮出手上的南桂枝,氣憤道:「那李公子居然把南桂枝轉增他人,實在太過分了!」
秋如意一眼就認出自己所贈之物,這東西天下沒有第二件一模一樣的,略作思索後道:「淡君,你先請他們到客廳稍候,待我梳妝打扮之後,再來見客。」
淡君訝道:「不問緣由目的就這麼請他們進來嗎?」
秋如意笑道:「李公子時而癲狂不羈,實際上他比大多數人更尊重禮法,人有時候不得不做出有違禮法之事,或者迫不得已,或者情義所致,無論是哪一種,我都得成全他。這也是我對朋友的信任。」
淡君卻還在對轉贈之舉忿忿不平,「小姐把他當朋友,我看,他卻未必把小姐當朋友。」
秋如意督促一句;「快去吧,既然開門迎客,就莫要再失禮於人。」說著先一步離開廚房。
淡君第三次打開大門,這一次禮貌道:「小姐請兩位進院,兩位請隨我來。」這第三回才表現的像個教養有方的婢女。
謝禮和杜川自然大喜,雖然在這綠野齋前等上三次,卻毫無怨言,本來就是唐突造訪。
進門便是一條磚砌甬道,甬道左右綠蔭匝地,西北角疊石為假山,後種幾顆修竹,竹石如君子,相安共春景。
假山前有一小池,風吹池水漣漪,飄著幾片落花殘瓣,花水如美人,婀娜映黃昏。
一個小院也能布置如此情調,足見主人格調。
淡君將兩人引入客廳,出乎意外的,客廳卻格外簡樸,除了桌椅,幾乎沒有其它裝飾,倒是正中一塊牌匾,寫著「閒雲」兩字,杜川是名家,一眼就看出這字體大氣中所隱藏的腕柔,應該是出自秋如意之手。
淡君請兩人坐下,就先行離開。杜川剛剛坐下,觸椅便摸到一層灰塵,看來這客廳久未待客,桌椅都蒙上一層灰塵,或許因為沒有客人來訪,客廳也一直沒有清潔打掃。
越是如此,杜川心中越覺榮幸,抬頭再望這「閒雲」牌匾,突然想什麼。
一會之後,淡君端來兩杯清茶,跑了一天路,杜川早就口渴了,這茶水來的正是時候,剛要吃上一口,手卻縮了回來。這茶跟他以往吃的茶不一樣。
吃茶是樁雅事,流行於達官貴人,文人雅士當中,杜川也算擅長,只不過以往吃茶,盛具用的是臼,茶葉是酥脆的,用手指揉成粉末,和茶水一起吃下。
而眼前茶水盛具用的瓷碗,而茶是完整的茶葉,在沸水下一片片慢慢舒展開來。
這茶要怎麼個吃法?似往常一般吃下去嗎?
杜川本是名士,如果在秋如意面前連吃茶都不會,豈不讓人見笑了。
淡君輕輕道:「兩位請品茶。」
這個「品」字一出口,杜川就覺得大有玄機了。
謝禮那邊早就渴壞了,抿了一口,茶水卻有些燙,對著碗口吹了好幾下,待溫度差不多,一口吃下,實在解渴,片刻之後,眼神一亮,「好茶啊。」就是茶葉有些蹭喉,不太好咽下去。
淡君見了,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
謝禮納悶道:「我說的有錯嗎?確實好茶啊,一點苦味都沒有,我現在滿口甘甜,這茶鮮香氣也十分怡人神采。」
淡君笑著應了一句:「公子說的沒錯。」說著對著杜川道:「先生,你怎麼不用茶?」
杜川心中暗忖,「想看我笑話,門都沒有。」嘴上找了個說辭,笑道:「不急,待涼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