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節 秋如意


  這時謝禮又說了一句:「真是好茶,我口裡現在還甘甜回味。」

  杜川暗忖,「有沒有這麼神奇,茶不就是苦字來的,不苦哪還叫茶。」他倒想馬上吃一口嘗嘗,不過先研究這個「品」字。

  首先這發現瓷碗就大有講究,色澤是青色的,觸摸冰滑,宛如一個玉碗,天下瓷器首推邢州瓷,莫非這碗是邢瓷,對著淡君問道:「姑娘,請問如何稱呼?」

  淡君禮貌道:「小婢淡君,先生直接喚小婢淡君即可。」

  杜川還是客氣道:「淡君姑娘,這瓷碗可是邢瓷?」

  淡君笑道:「邢瓷天下首屈一指,這瓷碗卻是越瓷,如果說邢瓷質地像銀,那麼越瓷就像玉,如果說邢瓷像雪,越瓷就像冰,先生看是或不是?」

  杜川暗忖,「一個婢女都如此有見識。」再細細觀察瓷碗,確實如此,開口又問:「瓷青與瓷白可又有什麼不同?」

  淡君不答,卻道:「請先生輕輕朝婉口吹幾下。」

  杜川照作,朝碗口輕輕吹氣,只見覆蓋在碗面上的一層薄薄的沫花便被吹到碗的邊沿,一些細碎茶餑蕩漾幾下沉到杯底去,碧綠茶色立見,清澈見底,沒有瑕疵,宛如一塊水玉,杜川大呼「妙啊!這一吹可有什麼說法?」

  淡君笑道:「我也不知有什麼說法,無非寓清於濁。」

  

  杜川忍不住贊道:「寓清於濁!妙啊!淡君姑娘實在有才。」

  淡君笑道:「先生何不品嘗一口。」

  這會沫花已被吹到對面碗沿,杜川抿了一口,儘是碧綠茶湯,入口光滑,無餑無沫,初覺甘甜潤喉,毫無苦澀,十分解渴,一會之後,茶香口齒迴蕩,久久不散,滋味真是美妙,杜川竟垂目回味其中,又抿一口……

  杜川一杯喝完,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只感覺疲憊頓消,精神抖擻,贊道:「這茶可真是比靈丹妙藥還要靈效。」

  只見淡君笑意盈盈道:「茶是特製好茶,卻是沒有先生說的如此神奇。」

  杜川見淡君表情,突然恍悟,莫非她早已看穿我不會品茶,所以方才借個說法,不動聲色的教我品茶。

  仔細回想整個過程,巧不是如此。杜川心中沒有絲毫不快,反而覺得這個姑娘聰慧的很,既給足他面子又避免尷尬,婢女尚且如此,這主人自然更勝一籌,內心更迫切想要見到秋如意,問道:「不知秋大家在忙什麼?」

  這時一把聲音飄來:「為不失禮於人,特梳妝一番,讓先生久等了。」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聲音清揚動聽,字字悅耳,話意又敬人有禮,讓人如沐春風。

  聲已勾心,杜川和謝禮不約而同循聲望去,杜川腦際轟然一震,映入眼中是一張挑不出絲毫瑕疵的美人臉,膚若凝脂、眸若秋水、發黑如綢。

  秋如意作為朱門明月,自然是貌壓群伶的絕色天香,杜川早就做好心理準備,真正見到還是驚艷不已。

  只見她梳了一個三雲髻,身穿白地青花百褶襦裙,紗白長帛掛肩纏臂,輕盈移步而來,就好像是一道江南杏花雨迎面落下。

  再看謝禮這邊已經是神為之奪,魂飛天外,像杜川這種見慣青樓美色的,都情不自禁,謝禮突見人間絕色,有些失態也是可以理解。

  秋如意先向長者施禮,「如意見過先生。」

  杜川連忙起身回禮:「在下杜川,見過秋大家,聞名不如見面。今日一見,秋大家真是丰神澄澈。」目光再次落在秋如意身上,這女子無需搔首弄姿,只是那麼亭亭而立,便從內而外流露出修養有識的氣質和大氣高貴之感,這份風采根本不是一般美嬌娘可比的。

  「先生過譽了。」秋如意說著,一雙烏黑眸子飄到謝禮身上,詢問:「這位公子如何稱呼?」

  謝禮見秋如意問話,有些緊張應道:「在下謝禮。」說著可能覺得介紹的有點簡單,忙補充一句:「現是揚州書院學子。」

  在普通人眼中,能入讀揚州書院,已非一般人家,在秋如意這裡怕是什麼都不是。

  秋如意看出謝禮的拘謹,年輕公子見到她,沒有幾個能夠淡定的。於是微笑回應,希望謝禮適應一些。

  謝禮瞥見這唇紅之間一抹皓齒,頓覺消魂,臉刷的就全紅了,都不敢再看著秋如意,心中暗暗道:「這秋大家如此端莊有禮,溫柔隨和,不知道比那故弄玄虛的青樓名伶要強上多少倍,她如此優秀,卻不知道何等男兒方能得到她的青睞。」

  秋如意卻不似謝禮想的那麼隨和,恰恰相反她大多數時候是拒人於千里之外,只是既然見面,禮數卻要周到。

  秋如意坐下,問道:「不如杜先生何以知道如意居住在此處?」外面的人都不知道她在揚州,雖然知道和李少癲有關,還是要問個清楚。

  杜川笑道:「說來好笑,我若知道秋大家在揚州,早就登門拜訪了,也不四處亂逛了。」說著將本要離開揚州,卻被謝禮挽留的過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對於謝禮來說,這可不是什麼光彩的事,畢竟他與秋如意毫無交情,心中倒想如實相告,又怕秋如意小瞧了自己,猶豫不決之時,迎上秋如意溫柔的目光,終於硬著頭皮說道:

  「說來慚愧,杜先生此次來揚州考核,仲明先生差謝禮代為接待,謝禮又因為這幾日家中瑣事纏身,脫不開身,先生又急急忙忙要離開揚州,謝禮接待不周,內心很是過意不去,待謝禮追到城外,杜先生又不肯挽留一日,讓謝禮略盡地主之誼,情急之下,只好亮出秋大家大名。」這番話似對秋如意說,也是在跟杜川解釋。

  杜川哈哈大笑:「謝禮,你有心了,莫說只是到了城外,就是回到長安,我也是要千里返回。」杜川藉機表達對秋如意的傾慕之情。

  秋如意微笑問道:「那謝公子又是如何知道我住在這裡?」

  謝禮敷衍道:「從別人那裡聽來的。」

  秋如意「哦」的一聲,手一抬,亮出手中的南桂枝,「可是這南桂枝的原來主人?」

  「啊!這就是南桂枝!」杜川眼睛驟然一亮,請求道:「秋大家,此寶物可否讓杜某一觀?」

  秋如意淡淡一笑,「此物是謝公子的,先生卻是要問謝公子。」

  謝禮聞言一訝,待杜川望來,立即點頭道:「當然可以。」

  杜川將南桂枝從秋如意手中接過,一邊欣賞一邊嘖嘖稱奇,他的眼界可不是謝禮可比。

  而謝禮這邊,發現秋如意目光一直鎖定在自己身上,似乎要將他內心看穿,這種待遇卻讓他如坐針氈。

  此物是堂弟頭偷來的,此刻他也如賊人無異。

  秋如意突然開口:「不瞞你說,此物是我贈予李公子的,如今在謝公子手中,我很不開心。」

  這秋如意是興師問罪的口氣啊,謝禮現在已經可以確證堂弟是偷來無異。

  謝禮腦中迅速轉過數個念頭,不管堂弟幹了什麼不光彩的事,堂弟贈我此物都是為我著想,此刻我如何能為我自己聲譽,而將一切罪名推到他的身上,敷衍著說道:「既然秋大家是南桂枝的原來主人,今日就物歸原主。」

  謝禮的心虛如何能瞞過秋如意的慧眼,冷笑一聲:「很好。」

  謝禮暗暗鬆了口氣,杜川也附和著說了一句:「這等寶物還是回到秋大家手裡的好,更顯雅貴。」說著雙手奉回南桂枝,他多多少少也聽出秋如意不太高興,似乎想收回南桂枝,難得謝禮捨得返還,何不幫忙做個順水人情。

  秋如意剛剛接過南桂枝,南桂枝就從她手上掉落。

  「啊!」大廳四人除了秋如意均驚呼出聲,事發突然想要挽救已經來不及,眼睜睜看著南桂枝掉落地上,摔斷一片葉子。

  杜川一臉心痛不已,如此寶物就這麼給毀了,這可是有銀子也買不到的寶物啊,惋惜說道:「秋大家,你怎麼這般不小心。」

  正當大家都心痛惋惜的時候,卻發現秋如意一臉淡然,杜川顫道:「秋大家,莫非你是故意的?」待從秋如意神情得到確認,忍不住有些氣憤道:「卻又是為何啊?」

  淡君也是大吃一驚,她作為小姐身邊人,自然清楚這南桂枝的珍貴,想不到小姐說摔就摔,眉頭都不皺一下,小姐在生氣什麼?

  溫柔隨和的秋如意此刻卻是臉布寒霜,清冷凌人:「南桂枝本是重情重義之物,既已兩轉,在我看來無疑於蒙污,棄之何憾!」

  此舉無不在說,她開門待客,看重的是朋友之情,絕不是這寶物南桂枝,爾等宵小之輩就算拿著這信物南桂枝前來,在我眼中也是一文不值。

  謝禮上前將一分為兩的南桂枝撿起來,心痛之情顯形於表,想起謝傅對他的期待和為他所做,越覺悲傷。

  秋如意睨視,冷冷道:「謝公子如還喜歡,就撿去好了。」說著起身沉聲道:「淡君,送客!」

  這番變化過於突然,杜川都沒反應過來,這屁股剛剛還坐的熱乎乎,有說有笑的,轉眼功夫,就要趕人走。

  謝禮自然聽出秋如意話中的輕蔑譏諷,心生憤氣,站了起來,迎著秋如意一本正色道:「我知道秋大家定是將我當做竊人之寶的宵小之輩。只是此寶物卻是家堂弟謝傅所贈,我也不知家堂弟如何獲得,若其中有什麼差錯不是,也全是我之過,在這裡向秋大家賠罪。」說著一揖到地。

  謝禮最終還是被秋如意逼的全說出來,卻願意擔下全責責任。

  秋如意眼神一訝,思索起來,這謝禮一知我的住處,二知南桂枝是見面信物,而李公子為人低調,可不是喜歡大肆宣揚的人,難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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