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朔有理(五)


  翌日清晨,史太師果然派人送厚禮登門致歉。

  薛靈璧閉門不見,只是讓宗無言出面收了禮,算是一頓鞭子一顆糖,回復得不冷不熱。

  至晌午,馮古道被請去一道用餐。

  飯後,薛靈璧將史太師送來的東西放在茶几上把玩。

  馮古道見他將一盆白玉芙蓉愛不釋手,不由笑道:「看來太師很擅長投侯爺所好。」

  薛靈璧道:「你可知我為何喜歡它?」

  馮古道目光移到他手中芙蓉上,眸色微沉,眯著眼睛笑道:「羊脂白玉,潔白無暇,晶瑩剔透。兼之玉匠雕工出神入化,將這朵芙蓉雕琢得栩栩如生,可謂是上品中的上品。侯爺喜愛它實在是人之常情。」

  薛靈璧道:「你若是喜歡,我就將它送給你。」

  馮古道受寵若驚道:「君子不奪人所好,我怎麼敢讓侯爺割愛。」

  薛靈璧將白玉芙蓉放在桌上,「我喜歡的並不是這塊玉,而是這塊玉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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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古道故作沉思,須臾恍然道:「侯爺人品高潔,自然喜歡無瑕之物。」

  薛靈璧頗覺無趣,揮手道:「我既然送給你,你還不快快拿走。」

  「侯爺真得捨得割愛?」

  「我捨得的,便非心頭所愛。」薛靈璧說得意味深長。

  馮古道上前,望著玉雕的雙眼幾乎要放出光來,兩隻手近乎虔誠地將芙蓉捧在手中,「果然是極品,極品。這塊玉可用來做家傳之寶,讓馮家子子孫孫代代相傳。」

  薛靈璧臉色微變。

  宗無言在門外道:「侯爺。」

  薛靈璧緩了緩面頰,「進來。」

  宗無言走到近前,意有所指地看了馮古道一眼。

  馮古道識相道:「侯爺,我先告退了。」

  「不必。」薛靈璧揮手道,「欣賞玉器多的是時間,暫且留下來聽聽京城動態,對你日後為官多的是好處。」

  馮古道這才在一旁找了把椅子坐下。

  如此一來,堂中三人只有宗無言是站著的。「侯爺,衙門已經將此案交予大理寺審理。」

  「哦?」薛靈璧嘴角一彎,「這倒有意思。若是本侯沒有記錯,大理寺卿是顧相門生,與史太師向來不對盤。以史太師為人,斷然不會同意才是。」

  宗無言道:「此事倒不由太師不同意,是皇上親自下的旨。」

  薛靈璧微訝,「皇上?」史太師近幾年已經是皇帝身邊的第一親信。史耀光被殺這麼大的事,皇帝沒有理由不向著他的。「案子是否有新的進展?」

  宗無言道:「有。聽說衙門已經定了兩個嫌疑犯。一個是血屠堂的堂主,一個是魔教暗尊袁傲策。」

  薛靈璧蹙眉,「袁傲策?」他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古怪的念頭。皇帝既然能夠為了魔教出爾反爾,將為他父親報仇的事情暫時壓下,當然也能為了魔教打壓史太師,讓他不得再追究魔教下去。

  ——但是皇帝為何這樣偏袒魔教呢?是因為輝煌門?還是……另有原因?

  他問道:「史太師有何反應?」

  宗無言道:「史太師今早已經進過宮了,聽說吃了閉門羹。皇上說體恤他年老失子,特准他告假在家。」

  「只是如此?」以史太師的為人,一路不通定然還會去另一路。

  宗無言又道:「史太師又去了趟大理寺。聽說大理寺卿避出去了。」

  薛靈璧默然。

  只怕史太師此刻一定悲憤交加。短短几個時辰連吃三個閉門羹,恐怕是佛都要光火。早知如此,他今早恐怕就不會做得如此冷漠。

  馮古道突然插進來道:「既然史太師已經致歉,那麼我可不可以去一趟戶部?已經告假好幾日了,若是再不出現,怕會惹人非議。」

  薛靈璧道:「你怕惹人非議?」

  馮古道嘆氣道:「我怕一事無成,給侯爺丟人。」

  薛靈璧微笑道:「如史耀光這樣的廢物都能靠著史太師一路平步青雲,扶搖直上。你又有何難?」

  馮古道苦笑道:「聽侯爺這麼一說,我不知道是該謝侯爺栽培還是該謝侯爺這麼看重我,竟然與廣西總督相提並論。」

  「都是一樣。」薛靈璧頓了頓道,「既然要去戶部,便早去早回。」

  「是。」馮古道匆匆將白玉芙蓉收入懷裡,回房間更衣。

  幾日未穿官袍,竟是出奇的陌生。

  馮古道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幾乎認不出。官袍的浩然正氣不但壓制了他的猥瑣也壓制了他骨子裡的風流,讓他看上去顯得有些刻板。

  他理了理腰帶,正要往外走,眼角不經意瞥見那隻順手放在桌上的白玉芙蓉。這是一對並蒂蓮,兩朵大小相若的芙蓉花相依相偎,仿佛恨不得將彼此融為一體。

  他腦海不自主地冒出一句:並蒂芙蓉本自雙。

  「孿生罷了。」馮古道低喃,拿過芙蓉,隨手丟進被子裡,朝外走去。

  幾日未來,戶部一切如故。

  馮古道在戶部里兜兜轉轉地走了兩圈,才確認沒有自己的戶部並無任何不同。

  今日值班的主事是文豪。

  馮古道與他最沒話說,彼此遇到連個招呼都不打,只當對方不存在。因此他坐了會兒,就沒趣地回侯府了。

  回到侯府還沒走幾步,就被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宗無言截住了。

  「宗總管?」馮古道拍著胸脯道,「你的輕功真是越發的爐火純青了。」

  宗無言對他的調侃充耳不聞,「侯爺正在找你。」

  「又是一起吃飯?」馮古道笑道,「我正好肚子餓。」

  宗無言道:「侯爺在書房等你。」

  馮古道笑容一收,輕嘆道:「書房就沒的吃了。不過比練功房強。」幸虧上次在春意坊,薛靈璧和袁傲策交手是平手,不然他恐怕又少不得當陪練。

  道了書房書房門口,只見薛靈璧正坐在茶几旁飲茶看書,手邊是三盤糕點。

  「侯爺。」馮古道邊喚邊進門。

  薛靈璧從書中抬頭,一指身旁的糕點道:「趁熱吃。」

  馮古道當即坐在茶几另一邊,不客氣地吃起來。

  薛靈璧幫他倒了杯茶。

  等吃飽喝足,馮古道用袖子抹抹嘴唇道:「侯爺找我什麼事?」

  說起這個,薛靈璧隱有不悅,「皇上讓你我明日陪他一同去西山進香。」

  馮古道愕然道:「西山進香這種事不是向來由女眷做的嗎?」

  薛靈璧沒好氣道:「你何處得來的歪理?你幾時見過哪個寺廟進進出出都是女眷,不見男子?」

  馮古道道:「但皇上是九五之尊,理應日理萬機,分|身乏術才是,怎麼還能有空去上香?」

  「皇上自然有皇上的道理。」他頓了頓道,「或許是因為史耀光。」畢竟將案子交給大理寺是打了史太師一個耳光,在這種時刻做這種事,即便是皇帝也不免讓人心寒。所以棒子敲完,就該用手揉一揉了。而皇帝揉一揉的方法就是為史耀光祈福。如此一想,倒也說得通。

  「那他這次可以瞑目了。有真命天子為他進香。」馮古道道。

  薛靈璧道:「不知是否又宮妃隨行,你明日切忌不可莽撞行事。」

  馮古道笑道:「我再不著邊際,也不會去沾惹皇帝的妃嬪,侯爺儘管放一百二十個心。」

  「那若是妃嬪來沾惹你呢?」薛靈璧反問。

  「這個……」馮古道摸了摸下巴道,「那就要看看妃嬪的姿色是否……」

  「放肆!」薛靈璧突然拍桌站起。

  馮古道的動作驚住,手按在下巴上半天沒記得放下來。

  「你可知單憑你剛才這句話就足以誅你九族!」薛靈璧沉著臉。

  馮古道站起身,慢吞吞道:「其實對我來說,誅九族、殺滿門和砍腦袋並無區別。」

  「所以你就可以任意妄為,不知天高地厚?」薛靈璧冷笑。

  「我只是在侯爺面前才敢如此玩笑。」馮古道委屈地低聲道,「換了旁人,借我一百二十個腦袋我也不敢開這種玩笑。」

  薛靈璧的臉色微微緩和,「就怕你說慣了,一時改不了口。」

  馮古道陪笑道:「到明日,我一言不發,裝聾作啞便是。」

  薛靈璧睨著他,「皇上讓你回話也一言不發?」

  「聽侯爺的。侯爺讓我開口我就開,侯爺若不讓我開口,我就裝喉嚨痛。」

  薛靈璧似笑非笑道:「論嘴貧,你認第二,天下恐怕無人敢認第一。」

  「一山還有一山高啊。」馮古道不禁感慨。

  薛靈璧也沒有細問,只是催促道:「明日一大早啟程,今日須早休息。」

  「是。」馮古道從書房裡出來,埋頭往回走,一直到了房間,準備反手關門時,才猛然想起,「我還沒有吃晚飯呢?」

  ……

  半夜。

  三屍針的痛楚剛過,馮古道就感到一陣飢腸轆轆。

  他在床上輾轉反側半晌仍無睡意後,仰面望著床帳的帳頂,低聲嘆道:「侯爺真能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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