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朔有理(六)


  皇帝進香是大事。

  不止沿途百姓迴避,而且還騰出整片西山的寺廟迎接聖駕。

  皇帝最終選了翠微山南麓的法海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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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靈璧是皇帝近臣,所以出發沒多久,便被喚到前面去陪伴聖駕,留下馮古道一個人躺在馬車裡睡大覺。

  他昨晚又是三屍針發作,又是肚子餓,折騰了兩個多時辰才昏昏沉沉地睡過去,誰知不到兩個時辰,又被昏昏沉沉地挖起來,整個人別說精神氣,連眼睛都是半睜半眯的。

  幸好這次薛靈璧思慮周詳,不但讓宗無言在車上準備了枕頭棉被,還特地放了一個食盒,吃的喝的一應俱全。正好讓他吃飽喝足繼續睡。

  車隊到了西山,東方正露出第一縷曙光。

  馮古道迷迷糊糊地醒來,就看見一個侍衛鑽進來,想收走食盒。

  馮古道連忙阻止道:「我還沒有吃完。」

  「侯爺說西山進香要空腹,不能留下這些東西。」侍衛說著,將食盒撞進一個大袋子裡,然後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馮古道傻不愣登地坐了會兒,然後拉過棉被就往嘴巴上擦。

  前面腳步聲不絕,動靜很大,但他的這輛馬車周圍始終是靜悄悄的,好似被遺棄了。

  又過了好久,終於有個太監走了過來,趾高氣昂地對侍衛道:「皇上命咱家帶馮大人進寺廟歇息。」

  侍衛不敢不依,只好轉身回車廂道:「馮大人,侯爺臨行前說過,皇上身邊不得隱匿高手,所以府里的高手不能跟著你一同入寺,還請你自己小心。」

  馮古道心頭一動,微笑道:「皇上身邊多的是大內高手,還怕保護不了我?侯爺多慮。」說著,他從馬車上下來,朝那太監躬身致意道,「不知這位公公怎麼稱呼?」

  「馮大人客氣,咱家姓黃。」那太監對他倒是頗為客氣,側身讓路道,「馮大人請隨咱家來。」

  馮古道含笑跟在他身後。

  法海寺前是一條小拱橋,橋下溪水清澈,潺潺而流。四周古木參天,掩映那紅牆灰瓦,古樸清雅,讓人心曠神怡。

  饒是馮古道仍有幾分殘留的睡意揮之不去,見此景色,也忍不住強打起精神來。

  進入寺廟,黃公公熟門熟路地將他領到一處涼亭前。亭前兩旁有綠木成蔭。

  黃公公道:「咱家去皇上跟前轉轉,馮大人自便。」

  馮古道心照不宣地一笑道:「黃公公請。」

  等黃公公走後,綠蔭後轉出兩個人來。

  一黑一白,一英氣逼人,一圓潤可愛。

  「好久不見。」馮古道沖他們抱拳,舉止中的猥瑣之態盡去,一派閒散風流之態。

  「阿策,我們不是前幾天才在春意坊見過他麼?為什麼他說好久不見?」紀無敵眨了眨眼睛道,「難道那天的其實不是他?而是那個在京城傳得沸沸揚揚的雪衣侯新寵?」

  馮古道不以為意地悠然一笑道:「非常時期自然要用非常手段。」

  袁傲策道:「就怕到時候你惹了一身腥,甩都甩不掉。」

  馮古道眸光微閃,笑容不改道:「我由衷期盼那個到時候的到來。」

  「你恨不得有人拿劍砍你?」袁傲策挑眉。

  「我是恨不得魔教早日正大光明地重回睥睨山。」馮古道緩緩道,「從當年不得不遠走他鄉開始,我就無時無刻不希望這一天的到來。當藍焰盟瓦解的時候,我以為那一天終於到了,誰知道卻是鏡花水月一場。」

  紀無敵道:「其實睥睨山不過是一座山罷了,只要和想要在一起的人在一起,何處不能安家?」

  「若只有我一人,我自然可以這樣想。可惜,魔教並非我一人的魔教。」馮古道輕嘆了口氣,「原本我還希望有人能為我分擔一半的負重,誰知……」他目光幽幽地看著袁傲策。

  袁傲策咬牙道:「你以為我現在是在做什麼?和皇上談風花雪月、琴棋書畫嗎?」

  「你的長項應該是十八般武器吧。」馮古道微微一笑,隨即正色道:「皇上答應了所有的條件?」

  袁傲策道:「哼。也由不得他不答應。藏寶圖和藏寶處都在我們手裡,他若是不答應,我們就將寶藏是假的,從頭到尾不過是先帝唱的一場獨角戲,製造出一張假圖假地點假寶藏的這個消息透露給守在邊關的凌陽王。凌陽王想必會對這個消息很感興趣。當年若非先帝用寶藏震住了他,他早已起兵謀反將這個負債纍纍的朝廷掀翻了。可惜先帝緩兵之計雖然奏效,但是國庫歷經數年兩代皇帝十數年的經營卻全無起色。凌陽王這幾年守在邊關,一直囤積實力,只要皇帝露出些許破綻,他即刻就會揮師北上。」

  「有何可惜?」馮古道微笑道,「若非國庫全無起色,皇帝又怎麼會被我們牽著鼻子走?」

  袁傲策皺眉道:「你真要魔教每年向皇帝進貢?」

  「進貢?」馮古道笑容中帶著滿滿的算計,「表面上看,我們付出的是錢,是虧。但是事實上,我們拿到了官商的資格,身後又有皇帝這樣大的靠山,到時候,送出去的錢怕是連賺進來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紀無敵道:「真的有這麼多?」

  馮古道識趣道:「這樣大的生意,魔教又怎麼敢獨吞?」

  紀無敵眨巴著眼睛道:「這樣怎麼好意思?」

  「紀門主會覺得不好意思?」馮古道調侃。

  紀無敵捂著雙頰道:「其實,我經常會感到不好意思,只是這種不好意思不會影響我的決定。」

  馮古道:「……」

  袁傲策轉移話題道:「你體內的三屍針如何了?」

  馮古道嘆氣道:「痛啊痛的,就習慣了。」

  紀無敵張大眼睛道:「是不是有種每天都要生一次孩子的感覺?」

  馮古道含笑道:「紀門主若是有興趣,也可以試試,有時間我們還可以互相交流交流心得。」

  紀無敵抱著袁傲策的手臂,很認真道:「阿策,我們生個娃娃試試看吧。」

  馮古道轉頭看風景。

  袁傲策面無表情道:「你覺得三根針會變成娃娃?」

  「……三根的確太少了,最起碼一大把!」紀無敵突然興致勃勃道,「不如我們把血屠堂滅了吧?這樣我愛扎幾根就能扎幾根了。」他握著拳頭,滿臉興奮。

  馮古道忍不住想去看袁傲策的臉色。

  袁傲策一本正經地回答道:「魔教化整為零之後,他們已經漸漸浮出水面,但是徹底引他們上鉤還需時日。所以在這期間,你還是躲在侯府安全。」

  馮古道苦笑道:「安全歸安全,卻半點自由都無。」

  袁傲策沉默半晌道:「我已經派人去請神醫谷的人了,若是沒有意外,大約一個月後便能到京城。等你解了針上的毒,便可離開侯府。」

  馮古道道:「不必如此大費周章。我已經知道如何解三屍針的毒了。」

  「哦?」袁傲策面露異色。

  「午夜三屍針的毒主要是來自於斷魂花的花莖,加之冰蟾蜍的血,能催化斷魂花花莖中的毒液,使之在午夜陰氣最盛的時候發作。」馮古道道。

  袁傲策道:「解法呢?」

  馮古道道:「斷魂花附近寒潭中,一種名為羵虬的精怪的血。」

  紀無敵似贊非贊道:「明尊不愧是明尊,足不出戶,可知天下事。」

  馮古道心中略感不自在,臉上卻波瀾不驚道:「紀門主誇獎,比起紀門主的神通廣大,運籌帷幄,在下自愧不如。」

  紀無敵嘆氣道:「不過我是絕對不會欺負阿策的。」

  馮古道強自將嘴角拉起,「紀門主的比喻真是有趣。」

  紀無敵笑眯眯道:「其實我的結論更有趣,不知你有沒有興趣聽?」

  「興趣自然是有的,不過恐怕沒有時間。」馮古道肅容道,「我有一個計劃,若是成功,或許能讓薛靈璧難以找魔教的麻煩。」

  袁傲策道:「薛靈璧想報的是殺父之仇,父仇不共戴天,你要如何化解?」

  「不化解。」馮古道淡淡道,「若魔教新明尊是他一手栽培的親信,試問他又有何理由再明目張胆地找魔教的麻煩?」

  袁傲策眸光一閃,「你的意思是……」

  馮古道幾不可見地點了下頭道:「這件事,還需要皇上親自出馬。」

  袁傲策抿唇。

  紀無敵道:「只怕真相大白的那一刻,魔教保住了,明尊危殆了。」

  馮古道負手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他說得冠冕堂皇,強自將心中浮起的那抹異樣硬生生地壓了下去。

  「有道理。」紀無敵一把抱住袁傲策道,滿臉深情道,「阿策,你就是我今生最大的大事。」

  袁傲策心裡高興得無以言表,臉上卻依然保持著一定的冷傲,不動聲色地問道:「那你的小事是什麼?」

  紀無敵想也不想地回答道:「諸如輝煌門之類的……」

  ……

  如果輝煌門眾聽到他們掌門的這個回答一定會痛哭流涕,然後直接砍死他再自殺。

  馮古道和袁傲策默然不語。

  紀無敵道:「這就叫人各有志。」

  馮古道莞爾道:「世事真是難料。當初紀輝煌受先帝庇護,迅速在江湖中崛起。之後他又受先帝指使,明里暗裡打魔教,使得魔教不得不退出莫名其妙成為藏寶地的睥睨山。但如今他的兒子卻與魔教聯手,將皇帝耍得團團轉。這真是可謂……風水輪流轉啊。」

  紀無敵嚴肅道:「魔教當初應該派暗尊來勾引我爹的。」

  ……

  馮古道淡淡道:「他們內部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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