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水有理(七)


  酉時三刻。

  落日消耗著最後的餘暉,天色夾灰夾黃。

  桌上兩隻盤子的影子漸漸模糊。

  甜菜還是那盤甜菜,烤豬卻涼了。

  馮古道一動不動地坐著,從薛靈璧離開起,他的姿勢就一直沒有變過,好似要與這天色一般,漸漸地暗沉下去。

  樓梯又傳來腳步聲。

  端木回春走到最後幾格階梯時,腳步情不自禁地放緩。

  這樣沉寂的時刻,他的出現實在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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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兵和白道武林都已經退了?」馮古道的聲音響起。

  端木回春精神微振,加快腳步走到他身邊,抱拳道:「是。」他見馮古道沒什麼反應,頓了頓道,「雪衣侯在離開之前,曾問了我一句話。」

  馮古道嘴角微掀,「他發現了。」這早在預料之中。既然他是明尊,那麼當初端木回春給薛靈璧的畫像就是假的。而端木回春故意誤導的原因……昭然若揭。薛靈璧若是想不到,他就不是薛靈璧了。

  果然,端木回春道:「他問我,魔教給了我什麼好處?」

  馮古道終於有了點興致,「你怎麼答的?」

  端木回春望著天邊最後一抹苟延殘喘的落日殘色,輕聲道:「救我出密室,替我爹收屍。」

  馮古道揚眉,「舉手之勞。」

  「永銘於心。」端木回春說得認真。

  馮古道緩緩站起身,他的手和腳因為保持一個姿勢太久而顯得有些僵硬。他負手望著窗外道:「我救你一次,你幫我一回。我們兩清。棲霞山莊已然重建,你可以回去當你的莊主,從此與魔教劃清界限。你我過往,一筆勾銷。」

  端木回春苦笑道:「你認為我還回得去嗎?」

  馮古道默然。

  「白道之所以還肯為棲霞山莊留一席之地,都是看雪衣侯的面子。如今大靠山一走,棲霞山莊又回到了那個人人喊打的棲霞山莊。」以前他是江湖新秀,人人艷羨的名門公子,衣食無憂,讚譽滿懷。但是自從他父親與藍焰盟的合作關係曝光之後,這一切都如鏡花水月般消失。世態炎涼,人情冷暖,他一夜體悟了個徹底。

  馮古道側身,緩緩道:「我願以長老之位,虛席以待。」

  端木回春自嘲一笑道:「我父親苦心經營半生,最後連命都陪上不過是為了出人頭地四個字。如今我能榮膺魔教長老之位,也算是了卻他的心愿。」

  馮古道道:「但是袁傲策……」

  「明尊放心。」端木回春面無表情道,「我有自知之明。」他不是不想報父仇,卻沒有到為報父仇而賠上自己人生的地步。

  或許有一天,等他有把握或是看破紅塵的時候,他會一試,但不是現在。現在他還眷戀生命。

  馮古道轉身,目光犀利如電,上下審視一番後才道:「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明尊感慨頗深。」端木回春意有所指。

  馮古道回身,背影無比挺直,「但是我會牢牢把握住那十之一二。」

  樓下又有腳步聲,虛浮厚重,似是平常人。

  馮古道凝神聽了會兒,勉強聽出來的是兩個人。另一個人的腳步聲輕若蚊鳴,若非同行人引起他的注意,恐怕會被忽略過去。

  端木回春皺眉道:「我先告退。」

  馮古道道:「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既然都是要見的,不如先見見。」

  端木回春嘴唇抿成一條線。

  腳步聲近了。

  馮古道轉身與他並肩而站。

  先躥上來的是紀無敵,袁傲策緊隨其後。

  「咦。」紀無敵突然睜大眼睛,「真是人生何處無相識,有時不識勝相識啊。」

  端木回春早非以往那般被紀無敵三言兩語挑撥就心潮起伏,從容道:「能夠再遇紀門主和暗尊,也令我感到世事無常。」

  馮古道插進來道:「我重新介紹,這位是魔教新任長老,端木回春。」

  袁傲策皺眉。

  紀無敵嘆氣道:「魔教又要多發一份月俸了。」

  馮古道微笑道:「如果你願意,我也可以發一份給你的。」

  「真的?」紀無敵眼睛一亮。

  「只要他肯回睥睨山。」馮古道的下巴朝袁傲策一努。

  袁傲策還不及說話,紀無敵就搶了過去道:「是阿策跟你回睥睨山,還是阿策自己回睥睨山?」

  「我以為我剛剛已經說得很清楚。」馮古道微笑。

  「那你以後還會去嗎?」紀無敵的問題十分古怪。

  馮古道笑容不改道:「自然。」

  紀無敵拉著袁傲策的袖子道:「俗話說一山不容二虎。阿策,我們不跟他回去搶飯吃。」

  袁傲策:「……」

  馮古道笑容不變道:「輝煌門臥虎藏龍,只怕搶飯碗的更多。」

  「沒關係,為了阿策,我可以把我那頓省下一半。」紀無敵頓了頓,緊接著道,「不過,如果你的理由很充分,很正大光明的話,那又另當別論。」

  「哦?比如說。」

  「比如說尋找人生的春天,解決終身大事之類的。」紀無敵嘆氣道,「畢竟人是有發情期的。」

  馮古道:「……」

  端木回春乾咳一聲道:「若是沒什麼事,屬下先告退了。」

  「嗯。」馮古道點頭。和紀無敵談話的時候,在場人數還是越少越好。

  端木回春的離開,為剛才的氣氛做了一個緩衝。

  馮古道重新理了理思緒,肅容道:「剛才官府和白道包圍了你們所住的客棧。」

  紀無敵道:「你要理解窮人仇富的心態。自從我們住了那間客棧,他們隔三差五就來看看。幸好阿策銀子帶的足,不怕付不出房租。」

  「隔三差五?」馮古道玩味著這幾個字,不覺笑了。

  袁傲策皺眉道:「發生了什麼事?」

  馮古道笑容微斂,「薛靈璧告訴我,他要動用兩千官兵和開封府的白道高手圍剿你們。」

  袁傲策道:「你信了?」

  馮古道沒有正面回答,口氣淡然道:「他說,他要阻止魔教叛徒馮古道重回睥睨山。」

  紀無敵嘆了口氣道:「我以前一直覺得你比阿策聰明。」

  袁傲策挑眉,用極為怪異的語氣重複他的話道:「你以前一直覺得他比我聰明?」

  「因為你們小時候鬥爭的結果是他壓斷了你的一條腿。」紀無敵對於他們當初的對話記憶猶新。

  袁傲策提醒道:「後來我也削斷了他的頭髮。」

  「是你只能削斷他的頭髮。」紀無敵搖頭道,「而且那還是一條腿斷了十三年後的事。」

  ……

  一條腿斷了十三年……後?

  袁傲策的神情十分微妙。

  馮古道苦笑道:「紀門主如果要挑撥的話,可否別當著當事人的面?」他實在不知道該以何種表情自處。

  「那多沒樂趣。」他想看的就是他這種哭笑不得的表情。

  袁傲策將話題岔回去,「薛靈璧知道了你的身份?」

  馮古道淡淡道:「在我來之前就知道了。」

  「那結果……」袁傲策眼睛往三樓大體一掃。沒有打鬥的痕跡。

  馮古道呼吸一緩,語速更緩,「慢慢來。」

  「慢慢來?」袁傲策皺眉。這是什麼意思?給彼此一個緩衝的時間?還是嫌這次開封府的動靜鬧得太大?

  紀無敵摸著下巴道:「我覺得這三個字換成『慢慢玩』會更加有趣。」

  馮古道似笑非笑道:「紀門主真是好閒心。只是不知道等那些白道門派想起貴派的武林大盟主而找上門時,紀門主是否還能保持如此心境。」

  紀無敵道:「我相信阿鍾,他一定能頂得住的。」言下之意就是不關他事。

  馮古道道:「輝煌門終究是是非之地,在它陷入水深火熱之前,紀門主是否想過遠遊呢?」

  「嗯,如果是睥睨山的話……似乎遠了點。」

  「所以清淨。」馮古道誘惑道,「尤其是密道中有很多不為人知的清淨之所。」

  「有多清淨?」紀無敵意動。

  馮古道再接再厲,「無人打擾。」

  紀無敵一雙眼睛笑得幾乎看不見,「不知道離書房近不近?」

  馮古道道:「紀門主何不親自前往一看呢?」

  「阿策?」紀無敵轉頭看袁傲策。

  袁傲策暗嘆了口氣,對馮古道道:「你呢?」

  馮古道道:「我留下來。」

  紀無敵睜大眼睛道:「為了第一個字是薛,第二個字是靈,第三個字是璧的某某侯爺?」

  ……

  馮古道不動聲色道:「魔教重回睥睨山總要有人斷後收拾殘局,原先的買賣,後來的買賣都需整頓。更何況……」他頓了頓,神情清冷道,「薛靈璧不會善罷甘休,我留下來陪他下完這盤棋。」

  紀無敵道:「所謂觀棋不語真君子。我和阿策都是君子。所以如果你不想我們打擾這盤棋的話,不用打發我們去睥睨山那麼遠的。我保證,我們只在一旁搖旗吶喊,絕不指手畫腳。」

  袁傲策糾正道:「你可以把『我們』中的『們』字去掉。」

  紀無敵扭著衣角道:「阿策,我都已經被吃干抹淨,不留殘渣了,哪裡還有我?早就只有我們了。」

  袁傲策道:「……你嘴上的封條呢?」

  紀無敵大咧咧道:「早上被你舔掉了。」

  袁傲策:「……」

  馮古道無聲地將目光轉往桌上。

  天色愈暗。

  甜菜和烤豬冷冷清清,淒淒涼涼地躺著,再不復剛出來時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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