賜婚有理(四)
屋裡是長久的靜默。
窗紙上,兩個黑影一站一坐,各自想著心思,默默無言。
「元帥。」
馮古道打破沉悶。
老元帥望著他。
「我放不開魔教。」馮古道道。
老元帥神色不驚,似是早有所料。
「我從小在魔教長大,師父對我有養育之恩,教導之德。若是沒有他,也許我早已餓死街頭,又或者在哪裡行乞為生。」他聲音潺潺如溪澗細流,「更何況,如今的魔教教眾都是當日盧長老聚眾叛變時投效於我的。於孝於義,我都不能將他們棄之不顧。」
老元帥徐徐道:「你希望靈璧放棄侯爵跟你回魔教?」
馮古道雙唇微微一抿。
這樣的想法,他並不是沒有過。
「不。」馮古道還是否決了。所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雪衣侯府是薛靈璧半生心血所在,他又怎麼忍心為自己的一己之私,而強人所難。
老元帥又道:「京城與魔教相隔甚遠,難道你們準備兩地奔波?」
這些問題馮古道倒不是沒想過。在老元帥沒死的那刻起,他動過的念頭實在不少。但是想來想去,卻始終沒有想出一個面面俱到的妥帖辦法。
以薛靈璧的身份,縱然老元帥不反對,他頭上還壓著兩尊佛——帝後。聽老元帥的口氣,薛靈璧還是要回京城的。
老元帥放緩語氣道:「兩情相悅縱然好,但總要想想之後路要如何走。」
馮古道怔住。聽老元帥的說法,竟然是不反對。「元帥……」
老元帥微笑著站起身道:「儘管當年你師父曾經打傷過我,不過他到底是出於一片救人之心。我不會怪他的。何況若不是有他,我又怎麼能夠從先帝的掌控中脫離出來。」
馮古道肅然起敬。
不管當初老明尊出手的原因是什麼,作為受害者能設身處地、理智地看待整件事情,這需要的不僅是清醒的頭腦,更需要廣闊的胸襟。
馮古道自問若與老元帥易地而處,是絕對做不到這樣的灑脫淡泊。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人生於世,總是要往好處看,往高處看。」老元帥道,「就像我與靈璧,本以為此生再見無望,誰知又能柳暗花明。又如你和靈璧,縱然困難重重,又怎知不會絕處逢生?」
馮古道欽佩他的氣度人品,又聽他說話句句在理,字字珠璣,心中不禁生出親近之心、崇敬之情。
「靈璧是我兒,我了解他的心性,心高氣傲,卻不至囂張跋扈。有時候會鑽牛角尖,卻也不是剛愎自用,聽不得勸的人。這幾日我觀察下來,他對你怕是鑽進一條死胡同里,鑽不出來了。」
馮古道耳朵微紅。
剛進來的那番話,是抱著豁出去的心態說的,所以倒不覺得難以啟齒。如今情況變了,心境自然不同,再從長輩口中聽到薛靈璧的心意,頓時有些訕訕。
「不過你的心意我卻不大肯定。儘管從無言那裡聽了不少傳言,奈何明尊面具繁多,讓人眼花繚亂。饒是我吃了五十多年的米飯,也有些雲裡霧裡。」
馮古道臉更紅了。
前面糖給完了,後面就輪到鞭子了。
魔教和雪衣侯的這筆帳實在是爛帳。但仔細清算下來,老明尊要殺老元帥,是魔教欠了一筆。薛靈璧清剿睥睨山,兩筆扯平。馮古道改頭換面混入侯府,又欠了一筆……後來薛靈璧在法海寺幫他當下午夜三屍針,在天山幫他療傷、背他下山,又在開封幫他解圍……細細算下來,始終是他虧負良多。
「不過,我這幾日觀察下來,看得出你對靈璧並非無心。」老元帥一句話,又把他從懸崖邊拉了回來,「為人父母者,但求心安而已。」
馮古道鄭重道:「今生今世,他不負我,我不負他。」
老元帥定定地看著他,忽而展顏道:「我信你。」
馮古道一直繃緊的心到此時才算放鬆下來。
「聽說,你虛長靈璧幾歲。」
馮古道應是。
老元帥點頭道:「那就好。以後有什麼事,也能提點靈璧。」
馮古道心裡暖暖的,和剛進門完全不是一種感受。
「我看你雖然偶爾舉止輕佻,但骨子裡成熟穩重,為人處世都能深思熟慮,遇事不衝動,不焦躁,很難得。所以,縱使未來艱難,有你在靈璧身旁,我也能勉強放心。」老元帥說得意味深長。
馮古道知道,這『勉強』二字其實指的不是放心,而是首肯。
除去心結,兩人把茶言歡,倒也投契。至夜深,馮古道才依依出來。
門外。
月光從圓月中漫溢出來,灑在地上,白潔如玉,清冷如霜。
薛靈璧站在月光,神情柔和得好似要被月光融化。
馮古道邁下台階,走到他面前。
薛靈璧似笑非笑道:「兩情相悅?」
馮古道飛快地眨了眨眼睛,裝傻道:「啊?」
「我似乎剛剛聽到有人說了兩情相悅……在另一個毫不知情的情況下。」他的臉努力繃緊,但說話的語調卻忍不住地上揚,再上揚。
馮古道決定裝傻到底,「是麼?」
「還有延續香火……」薛靈璧終於破功,笑眯眯道,「有人說過要迎娶麼?」
「是下嫁。」馮古道挑眉。
薛靈璧抬手,輕輕地颳了下他的鼻子,「今天我心情好,先不說這個問題。」
「我也覺得天色已晚,不適宜討論任何問題,不如我們先睡吧。」他說著,準備往房間走,但腳步剛邁出,手就被薛靈璧一拉,從後面抱住。
「侯爺?」馮古道有些擔心老元帥的動靜。
才剛剛解開心結,他可不想在老元帥心目中留下舉止放蕩輕浮的印象。
「叫我靈璧。」薛靈璧手臂又縮了縮。從確定自己心意開始,到確定他心意之後,他就希望能夠抱著他。然後真的抱住了,他又不滿足地希望加上一個永遠的期限。
「靈璧。」馮古道無奈地嘆氣。
薛靈璧嘴角上翹,「嗯。再叫一聲。」
馮古道半側過臉,兩條眉毛一抖一抖地道:「幼稚也要有個限度。」
薛靈璧笑道:「不知道當初是誰更幼稚,追著馬車跳上跳下。」
……
這些『悲慘往事』馮古道自然沒有忘記,「那時真是多虧侯爺一聲令下啊。」
「馮古道。」薛靈璧面色一正。
「嗯?」
「古道。」
「……嗯。」
「你今生今世,我不負你,你不負我。」薛靈璧緩緩收起笑容,語氣轉而低沉。
馮古道道:「嗯。」
「所以,如果我負你,你一定會負我?」薛靈璧放開手道。
馮古道轉過身,臉上掛起他熟識的、帶著點猥瑣、帶著點嘲弄的笑容,「侯爺英明神武,智計無雙,這麼簡單的話又怎麼會不懂呢?」
薛靈璧笑得肩膀微顫,半晌才道:「我現在才發現,我挺懷念那個馮古道。」
馮古道道:「侯爺是不是暗示我應該功成身退?」
「叫靈璧。」他堅持。
馮古道聳肩。
薛靈璧抬頭看著天上滿月,突然道:「今生今世,你不負我,我不負你。」
……
馮古道摸摸鼻子道:「這樣說來,我們豈非沒有相負的機會?」
「所以,你還是穿好嫁衣等著出嫁吧。」
「是迎娶。」
「出嫁。」
「迎娶!」
……
「夜深了。」
「嗯。明日繼續。」
確定老元帥這座大山不是用來擋路,而是用來依靠之後,薛靈璧和馮古道的感情一日千里——在不觸及出嫁和迎娶這個問題的時候。
衛漾幾次三番來找他們出去吟詩,都被婉拒。到了第九次,馮古道終於拗不過他的堅持,與薛靈璧一道去參加他所謂的夏菊游會。
這種無病呻吟的賞花會薛靈璧在京城見多了,實在興致缺缺,但又不放心馮古道一人前往,所以去雖然去了,卻是全程板著臉。
幸好衛漾從見到薛靈璧開始,他的臉就很少解凍,所以倒也不覺得異常,兀自和馮古道說得高興。
夏菊游會辦在一座宅院裡。
游會初始的目的是宅院主人愛菊,所以每到菊花盛開,便會廣發邀請帖,讓附近有名的騷人墨客一同賞看。後來不少文人在賞菊時詩興大發,留下佳作,主人便將它們裱好掛了起來,每年游會都能看到。如此一來,自然激起其他文人的好勝之心,將原本一個普通的賞花會慢慢變成文人比斗會。
衛漾解釋完,面有難色道:「其實,我也掛了兩幅畫上去。一會兒你們進去,幫我看看。究竟是因為我畫得好,還是因為我是……唉。」
馮古道略感歉意,看來當日他們的實話對他打擊頗大,乃至於信心俱失,草木皆兵。